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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危险的气息与尸骸的腐臭一样笼罩着我。
关长风敢杀,我知道。
生死有命,没有什麽可畏惧的。
可我也赌他不敢真正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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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引来刺客,这乱葬坑周遭安静的没有一点儿人声,就这麽杀了人,回去该怎麽向他的主人交代?
我只是因了将将咳得厉害,咳得气息不平,因而只是用力地喘着气,好使自己尽力地平复下来。
可也不知道为什麽,月色下那将军忽然就暴怒了起来,「镐京的妖孽,难怪公子颠倒!」
我不知他因了什麽暴怒,也不知他为何把人叫成「妖孽」,眼下的我已经半死不活,犹如山间半鬼。
那将军暴怒着,忽而就高高地举起了大刀,高高地举起来猛地就朝我劈砍下来。
散落脸畔的碎发蓦地就被吹了起来。
不知是因了什麽吹起,是因了那江上的清风,还是因了这刀下的杀气。
终究杀气凛凛,避无可避。
我就那麽睁眸望他,没有躲开,也没有眨一下眼睛。
我倔强地瞧着他,眸子睁着,嘴巴瘪着,
适才没有开口求他要酒,而今也不会开口求饶。
我是宗周最尊贵的王姬,怎可向一个粗野将军求饶。
一个诸侯国的,蛮夷未能开化的,被人篡夺了王位的,落了败的嫡长子身边的,一个区区的护卫将军。
我稷昭昭怎可向这样的人求饶。
还是那句话,我不惧死,不求饶,可这一双与大表哥相似的桃花眸仍旧不能抑制地淌出了一行眼泪。
我暗骂自己没有出息。
怎可在这一个蛮夷未能开化之地的,诸侯国的,被人篡夺王位的,落了败的嫡长子身边的,一个区区的护卫将军面前掉眼泪。
我以为那大刀必定要将我一劈两半。
然。
然那高高举起的大刀却在距离我的脸不过一指的距离乍然顿住了,持刀的人喝我,「盯着我干什麽!」
不干什麽。
他又问,「为何不躲?」
躲啥。
不该死的不必躲,该死的想躲也躲不过去。
那将军一把将我推向了蒲草地,继而愤然起身,低低骂道,「看见了麽,就连果真杀你,申人都不来,不过是块无用的饵料,公子却...........」
公子却什麽,他没有说完。
我逃过一劫,已被折腾得奄奄一息,也没有再问。
我望着他,在他起身时候,在他腰间看见了一物。
一块金制的,铸刻着饕餮纹的,不足一寸厚的物什,只在他腰间露出了一点点儿的角。
我生在宗周的王城,一眼就猜到那是什麽。
那是一块腰牌。
但必不是萧铎的腰牌。
我在郢都这麽久了,从来也没有在竹间别馆见过这样的腰牌。
那又是谁的腰牌,我烧得迷糊,想不起来。
晨光熹微,东白既白。
这夜的蒲草被我压在身下,压倒了一片,可这夜亦是这片泽薮旁的蒲草地温暖了我。
蒲,草之美者。
生在水边沼地,出身最是恶劣,卑微渺小,然根系发达,耐寒抗旱,即便被践踏焚烧,仍旧不屈不挠,来年春天,照旧得以重生。
我想,我也该像这蒲草一样,坚韧顽强,生生不息。
倘若还有能好好活下去的机会,就应当如此。
这不是一个多高明的棋局,这棋局十分简单,乃至过于明显,只为钓上来幕后指使的大鱼。
可关长风没有等来那一条大鱼。
客舍已传来命令,是日就要启程返回郢都。
关长风恨恨地跺脚,没办法只能将我一把拽起丢进小轺,立刻就领命马不停蹄地往客舍赶去。
离开云梦泽,是公子萧铎已经做好的决定。
云梦城的营建已经停止了,这茫茫不见尽头的大泽十里开外安静如鸡。
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了客舍,又是怎麽上了返回郢都的船。
也许根本没有回客舍,就径自被小轺拉到了江边。
迷迷糊糊的,听见宋莺儿温柔问道,「表哥,果真这麽快就走吗?昭昭她...........还没有好啊...........」
好一会儿听见那人冷着声道,「没有什麽『昭昭』,一个罪人,要紧麽。」
是,没有昭昭。
接连两次的刺杀,我的罪已经板上钉钉,盖棺定论了。
因而没有昭昭,只有要弑杀楚大公子的罪人,这罪人至今,已是罪不可赦。
宋莺儿便不好再说什麽,只是在登船前,又转身回眸往停了工的楼台看,问起公子萧铎,「表哥,这里的楼台还会建吗?」
公子萧铎道,「会。」
宋莺儿挽住萧铎的手臂,又轻言软语地问了一句,「表哥,以后...........以后,莺儿会住进这楼台里吗?」
她看起来那么小鸟依人,略带哭腔的声音就像黄莺一样清脆惹人喜欢,那双葱白一样的手涂着丹寇,握紧了那有力的臂膀。
我没有那样挽过他。
夜里大多被压在簟席上,我甚至没有看到过他索取时候的模样。
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是什麽样的神色。
我在混沌中清醒着,去听公子萧铎的回答。
那修身玉立的人就在江边,不知一夜过去,他的伤可缝合好了,又恢复得怎麽样了呢?
不知道。
这日他穿着一身绣白鹤的霭白长袍,我记得他惯是喜欢那样素雅清淡的颜色,那展翅欲飞的白鹤栩栩如生,他也想要似这瑞鹤一样,在这江边大泽之中自由地高飞麽?
也许吧。
十月云梦泽的江风把他的宽袍大袖吹起,吹得衣袂翻飞,又何尝不像一只自在的白鹤呢?
他望着这兰舟,也望着那茫茫的大泽出神,良久才道,「会。」
兀自想起来前日与宋莺儿的话,「你知道这楼台是为谁建的?」
「是为你吗?」
「他会告诉你的。」
幽幽一叹,我心中从此就分明了。
几艘船前前后后地起了航,不管从前在这里的日子好,还是不好,是欢喜的,快活的,自由的,还是忧伤的,惊险的,绝望的。
我蜷在这船上,到底就要离开这一片汪洋的泽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