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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别走……”
“别丢下炎儿……一个人……”
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开始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脑海中飞快地抽离。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座山，眼前的沙丘，落日，天空，都在一点点地变黑。
而就在他即将彻底坠入黑暗的那一瞬。
啪嗒。
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滚烫的脸颊上。
那是一种与脚下灼热沙地截然相反的冰寒。
肖炎混沌的意识，被这一点寒意猛地刺了一下。
他强撑着，没有立刻昏死过去。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啪嗒，啪嗒。
越来越多冰冷的雨点，稀稀落落，却又无比真实地砸落在他的脸上，砸落在他四周那片滚烫的荒漠之上。
“这是……雨？”
肖炎心里茫然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里是黑三角域的荒漠，前一秒还清空万里，燥热如炉……
怎么会……毫无征兆的下雨？
而且这雨……怎么会这么冷？
那寒意，不是寻常雨水的清凉，而是一种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肖炎被那股寒意激得打了个寒颤，涣散的意识竟诡异地聚拢了一丝清明。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颤巍巍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然后，他看到了一幕让他通体冰凉的景象。
只见方才还万里无云，残阳如血的天空，不知何时竟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沉沉的如墨汁般的乌云自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将最后一缕夕阳死死地吞没。
天地间一片昏暗，阴风怒号。
冰冷刺骨的磅礴大雨，正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凭空倾泻而下。
黄沙被冰冷的雨水打得泥泞塌陷，滚烫的沙地腾起大片惨白的雾气。
一冷一热交织在一起，弥漫成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肖炎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不停地往下淌。
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环顾四周。
也就是这一环顾，让他本就苍白如纸的脸，再无半点血色。
只见不知从何时起，以他为中心，四周那片被冰冷雨水浸透的沙地之上，竟亮起了六道幽幽光芒。
光芒首尾相连，在他的身下四周勾勒出一个繁复又缓缓旋转的六芒星阵。
而在那六芒星阵的六个阵眼之上！
赫然静静地伫立着六道身影。
六道，笼罩在漆黑长袍之中的身影。
他们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已经在这倾盆的冷雨之中立了多久。
仿佛他们本就站在那里。
此刻，豆大的雨点砸在沙地之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也砸得那座巨大的六芒星阵幽光更盛。
六道漆黑的身影分别伫立在六个阵眼的位置，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们宽大的黑袍却纹丝不动。
他们的脸，都隐没在惨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之后，看不清面目。
“你们……是什么人？”
肖炎伏在冰冷泥泞的沙地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强撑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而惊怒。
不知为何，面对这六个凭空出现的黑衣人，他心底莫名产生一种寒意。
那是一种源自神魂深处，近乎本能的恐惧。
“是你们……是你们把我引到这里来的？”
肖炎猛地想起方才那道引着他一路狂奔，最终消散无踪的父亲背影。
瞳孔骤缩！
“刚才那个……那个身影，是你们搞的鬼？”
但，六道黑袍身影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话。
倾盆的冷雨之中，他们只是静静地立着，仿佛六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唯有那幽幽的目光落在肖炎的身上，带着一种审视，怜悯，又像是在打量一件猎物般的漠然。
那种沉默，比任何叫嚣与威胁都要让人头皮发麻。
“说话！你们说话啊！哑巴吗？”
肖炎怒喝一声，挣扎着想要催动斗气，握住身旁的黑尺就要站起来。
可他刚刚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斗气，脚下那座六芒星阵便骤然亮起一道刺眼的黑芒。
哄！
一股冰冷而腐朽的力量自阵纹之中猛地涌出，顺着他的四肢百骸直钻进他的识海。
肖炎闷哼一声，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斗气瞬间土崩瓦解。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这股力量死死地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这是……灵魂攻击？”
肖炎心头大骇。
他出道以来见过的强者，斗技不知凡几。
可这种不伤人肉身，专攻灵魂的诡异手段却闻所未闻。
更让他心头发凉的是，丹老此刻正在黑尺深处沉睡，灵魂力枯竭，根本无法现身助他。
他只能独自面对这六道来历不明的黑衣人！
然，便在肖炎又惊又怒，奋力想要挣脱束缚之际。
阵眼之上那六道纹丝不动的黑袍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立在最前方，距离肖炎最近的那名黑衣人，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没有出手，而是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脸，捏住了那张惨白面具的边缘。
然后，在肖炎死死盯着的目光中，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那张面具摘了下来。
雨水顺着面具滑落，露出了底下的一张脸。
那是一张……
噗通一声！
肖炎伏在泥水里的身体，毫无征兆地狠狠一颤。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张脸，浑浊的瞳孔里骤然涌起极致的震惊与恐惧。
“不……不可能……”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爷……爷爷？”
那张脸虽然苍白浮肿，被冰冷的雨水一淋显得格外僵硬。
可那眉眼，那鼻梁，那颧骨，分明就是他的爷爷，肖林！
肖林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双浑浊发直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肖炎。
“不……这不可能……”
肖炎拼命地摇着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爷爷，明明已经……
他的话还没说完，第二道黑袍身影也缓缓抬起了手。
面具被摘下。
露出的，是一张同样熟悉到让他心碎的脸。
大哥，肖鼎。
那个曾经替他挡过鞭子，总把他护在身后的大哥。
肖炎的呼吸猛地一滞。
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身影。
两张面具，几乎同时被摘下。
二哥肖厉，表妹肖媚。
一个是平日里最爱与他斗嘴，却最护着他的二哥。
一个是小时候总爱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着“炎哥哥”的小表妹。
一张张熟悉的脸，接连从面具之后显露出来。
他们沉默地伫立在阵眼之上，被冰冷的雨水浇透，空洞地看着肖炎。
那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从记忆中抹去的至亲的面容。
“爷爷……大……大哥……二哥……小媚……”
肖炎艰难的念着，每念一个，他的身体便剧烈地颤抖一下。
他想笑，想告诉自己这是幻觉。
可那些脸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真实，真实到他甚至能看清他们睫毛上滴落的雨水。
“怎么会……怎么会是你们……”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们不是已经……你们不是已经……”
那个“死”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最后，立在六芒星阵最顶端，那道一直背对着他的身影也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人身形最为挺拔，也是肖炎最为熟悉的。
他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露出的，赫然是方才在沙丘之上，引着他一路狂奔的那张脸。
父亲，肖战。
“父……父亲……”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肖炎最后那点强撑的理智几乎要崩塌了。
他张了张嘴，泪水早已混着冰冷的雨水糊了满脸。
六道阵眼，六张面孔，竟全都是他在乌丹城灭门那一夜，没能救下的至亲族人。
爷爷，父亲，大哥，二哥，表妹，还有一位从小看着他长大，满脸横肉却最爱塞糖给他吃的族中长辈。
一家人，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