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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是府尹自己的座驾，青帷小油车，纵然不如雕梁画栋的马车气派，却也绝对算不上破落户。声音的主人只怕是来者不善。
她伸手撩开车帘，车夫见状连忙跳下车，搬出一张小杌子放在地上，侧身让开：“姜娘子，小心脚下。”
姜芸娘利落的下了马车，抬起眼看去：对面的马车比府尹的青帷小油车大了整整一圈，云锦做车帷，琉璃灯挂车角，就连拉车的两匹枣骝马也是膘肥体壮。
车里的人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手指轻轻掀开一角车帷。那张脸从车帘的缝隙里露出来，柳叶杏眼，生的是好看，可惜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骄纵。
女子的目光落在姜芸娘脸上，眼里闪过一丝嫉妒，她自然是不可能承认这个女人比自己好看，于是她嘴角一撇，不屑从鼻腔里哼了出来：“哟，穿成这样，怕不是哪个庄子上来的佃户吧？”
丫鬟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还不忘凑趣地附和一句：“小姐说得是，奴婢瞧着也像。”
此时的姜芸娘在大牢里待了一夜，没有梳洗，没有更衣，脸色还有些苍白，却也绝对和佃户两个字相去甚远。
察觉到对方只是嘴皮子厉害，姜芸娘转过身，就朝裴府门口走去。跟这种人吵，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这里是裴府门口，她是裴家的管事娘子。无论她说什么，只要她还了嘴，传到别人耳朵里就是“裴家未来世子妃在府门口跟人吵架”。
那女子一愣，姜芸娘不应该回嘴解释吗？然后她就可以冷笑一声，说“御笔亲点又怎样，还没进门呢，摆什么谱”。
或者姜芸娘会被她气哭，红着眼眶跑进府去，然后她就可以在外面大声说“看吧，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经不起一句话”。
女子一拳打在棉花上自然不肯作罢，当即扶着丫鬟的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那动作又快又猛，险些踩到自己裙摆，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被她一把甩开：“让开！没眼力见的！”
她快步追向姜芸娘，一脸的气急败坏：“你站住！本小姐让你走了吗？你是聋了还是哑了？知不知道我是谁……”
府门口的家丁一左一右地隔开了姜芸娘和那女子。他们早在马车被撞的那一刻，就有人飞奔着进了府去禀报了。能在裴府门口当差的家丁，没有一个不是人精。
那女子被拦住后，想推开面前的手臂，可手伸出去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可不想和这些肮脏的下人们有所接触，最后只能干瞪眼，恼羞成怒。
“让开！你们这群臭老鼠也敢挡住本小姐的路，都和那个女人有一腿不成……”
这话难听的连路过的几个行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朝这边看过来。
“空口白牙污人清白，这就是秦家的家教吗！”一个声音从府门内传出，陈嬷嬷从影壁后面走了出来。她走到那女子面前，微微欠了欠身，“没有拜帖，贸然登门，两家怕是没到这么好的交情，秦小姐请回吧。”
那女子气的腮帮子鼓鼓的，陈嬷嬷已经不再看她，转而对上姜芸娘时，面上立刻温柔起来。
“娘子快去吧。明哥儿和欢欢都等急了。欢欢今儿一早起来就找您，找不到，哭了好一阵呢。”
姜芸娘点了点头，快步进了府门。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陈嬷嬷带着亲昵的声音在女子眼里就跟刀子扎耳朵一般。
她眼睁睁看着姜芸娘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眼底越发怒火腾腾：陈嬷嬷可是老太君身边的人，在裴府伺候了几十年，连裴隙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地叫声“嬷嬷”。她凭什么对那个女人和颜悦色？自己可是秦家小姐，陈嬷嬷却跟打发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一样？
陈嬷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放低了，
“这是圣上赐婚，秦小姐还是歇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为好。您是前世子妃的表妹，可毕竟亲疏有别，对大家都好。”
女子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干净，羞愤像一把火烧的她脸色通红，“你……”
你了半天，没有下文了。因为她知道，说出来的话不会伤到陈嬷嬷分毫，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她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丫鬟在后面小跑着要去扶她，“小姐，小姐您慢点……”女子提着裙摆，快速上了马车，冷声呵斥道：“笨手笨脚的东西还不上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马车咕噜咕噜远去，裴府门口恢复了安静。
此时的姜芸娘已经进了东厢，刚跨进院门就听见一阵奶声奶气的笑声。只见树荫下铺着一床褥子，欢欢和明哥儿之间横着一只布老虎。
欢欢攥着布老虎的脑袋，明哥儿攥着布老虎的尾巴。欢欢的力气大一些，布老虎往她那边挪了半寸，明哥儿急了赶忙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回拽。
他整个身子都往后仰，欢欢被拽得往前一倾趴到褥子上，手却握得更紧了。
周奶娘正盘腿坐在褥子的一角，手里拿着针线缝补一件小衣裳，听见脚步声，她一抬头就看见姜芸娘站在院门口。
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脸上挂上了笑：“娘子快进来，您回来的正好，这一个布老虎不够两个孩子分呢。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少爷就喜欢小小姐那只布老虎。自己那只看都不看一眼……”
姜芸娘在褥子边蹲下来，欢欢见了娘亲，立刻松开了抓布老虎的手，哼哼唧唧的朝姜芸娘扑过来。
明哥儿手里忽然没了阻力，整个人往后一仰，咕咚一声躺倒在褥子上。他愣了一瞬，随即得意的举起手里的布老虎晃了晃。
姜芸娘笑着把欢欢抱起来，安抚了好一会儿，目光才落在明哥儿手里那只布老虎上。
黄布黑条纹，圆圆的耳朵，憨憨的表情……似乎和自己给两个孩子做的也没什么区别？
一阵风吹的头顶的枝叶摇晃，不少细碎的金光从缝隙间落下，姜芸娘一下下找到了两个孩子都喜欢这只布老虎的原因。
这只布老虎的眼睛是两颗黑珍珠，阳光一照，两颗黑珍珠流光溢彩的，别说孩子了，大人看了都喜欢。
姜芸娘蹙眉，她也想起来这只布老虎是宋青镶送的。避嫌，要避就得避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