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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天元城的路上，沈修一直沉默不语。
他坐在慕容战派来的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却在反复回放着血无涯最后说的那句话——“你是一个好人，在这个世界上，好人不多。”他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自己，但这句话却让他想了很久。也许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一个邪道宗主，也许是因为他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林凡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但沈修知道，林凡从来不会在赶路的时候真正休息，他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林兄。”沈修开口道。
林凡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觉得，血无涯真的会遵守承诺吗？”
林凡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暂时会。血煞宗是邪道宗门，但不是疯子。他们知道域外邪族重现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只要我们不逼得太紧，他们不会主动再与黑暗教廷联手。”
沈修点了点头，心中的石头放下了一半。血煞宗的退出，意味着黑暗教廷的联盟已经破裂了一半。只要再解决幽冥谷，黑暗教廷就会彻底孤立。到那个时候，他们就可以集中全部力量对付黑暗教廷，而不用再担心腹背受敌。
马车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天元城。
柳轻烟依旧在院子里等着，看到沈修从马车上下来，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但在那笑容之下，沈修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自然。她的眼神有些闪躲，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在隐藏着什么。
“你回来了。”柳轻烟走上前，接过沈修手中的包袱，“事情办得顺利吗？”
“顺利。”沈修看着她，紫色眼睛中没有丝毫波澜，“血煞宗答应退出黑暗教廷的联盟。”
柳轻烟微微一怔，然后笑着说：“那真是太好了。”她转身向厨房走去，“我给你炖了汤，你先歇一会儿，我去热一下。”
沈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林凡离开前说的那句话——“小心柳轻烟。”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句话的含义，因为他觉得柳轻烟不可能有问题。但现在，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他一直信任的人。她的闪躲，她的僵硬，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这些微小的细节，在之前他从未注意过，但现在却格外刺眼。
他走进正房，关上门，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将神识扩散开去。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感知院子里的一切。
柳轻烟在厨房里热汤，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惊扰到什么。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一些。这些生理反应，如果是普通人是察觉不到的，但沈修的神识经过雷魂和雷神的强化，已经敏锐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他睁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柳轻烟确实有问题。但她不是坏人，沈修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加速和呼吸急促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恐惧——一种深深的、无法控制的恐惧。她在害怕什么？是害怕被他发现什么吗？
汤热好了，柳轻烟端着汤碗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沈修，汤好了。”
沈修打开门，接过汤碗，看着柳轻烟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水，但在水底深处，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阴霾。那阴霾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沈修看到了。
“轻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沈修问道，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认真。
柳轻烟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沈修没有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的味道和平时一样，温暖而鲜美，没有任何异常。他喝完汤，将碗还给柳轻烟，转身走回房间，关上房门。
柳轻烟站在门外，手里捧着空碗，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恐惧。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碗，碗的边缘还残留着沈修喝汤时留下的水渍。她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个水渍，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泛起一层水光。
夜深了，柳轻烟离开了院子，回了柳家。
沈修坐在正房里，没有修炼，而是在等。等柳轻烟走远，等院子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无声地推开窗户，翻窗而出，落进院子里的古松下。
林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冷峻。
“你发现了？”林凡问道。
沈修点了点头：“她的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黑暗气息。和黑暗之心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那是黑暗之心留下的印记。”林凡的声音很低，只有沈修能听到，“我之前在天道宗检查黑暗之心的时候，从上面感应到了一丝残留的气息，和柳轻烟身上的气息完全吻合。她接触过黑暗之心，而且是在最近一段时间内。”
沈修的心沉了下去。
柳轻烟接触过黑暗之心？她怎么可能接触得到黑暗之心？黑暗之心一直被黑暗教廷保管，后来被林凡夺走，送到了天道宗镇压。柳轻烟从来没有离开过天元城，她怎么会有机会接触到黑暗之心？
“除非……”沈修想到了一个可能，但他的声音在发颤。
“除非黑暗之心不止一颗。”林凡说出了沈修不敢说的那个答案，“黑暗教廷可能有两颗黑暗之心。一颗是我们在黑云山抢到的那颗，另一颗一直在他们手中，从未示人。”
沈修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如果黑暗教廷真的有两颗黑暗之心，那他们之前所有的胜利都变得毫无意义。抢走一颗，他们还有另一颗。而且他们已经在柳轻烟身上种下了印记，这说明他们早就在打柳轻烟的主意，或者说，他们早就在打沈修的主意。
“她知道自己身上有印记吗？”沈修问道。
林凡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黑暗之心的印记非常隐蔽，如果不是用特殊的方法检测，根本发现不了。她可能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了。”
沈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柳轻烟是否知情，当务之急是清除她身上的黑暗印记。印记每多存在一天，黑暗教廷就能通过它多了解沈修一天。他的行踪、他的计划、他的弱点，都可能已经通过印记传到了黑暗教廷那边。
“怎么清除？”沈修问道。
“需要你的雷霆之力。”林凡说，“黑暗之心是域外邪族的至宝，只有雷帝的雷霆之力才能彻底净化它的力量。你现在的雷霆之力已经带有天道之力，应该可以做到。”
沈修点了点头，转身向院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林凡问。
“去找柳轻烟。”沈修头也不回地说道，“现在就去。这件事不能拖。”
柳家的府邸在天元城的南边，是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院。沈修到的时候，柳轻烟还没有睡，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可以看到她坐在桌边的身影。
沈修没有走正门，而是翻墙而入，无声无息地落在柳轻烟的窗前。
他轻轻敲了敲窗户。
“谁？”柳轻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是我。”
窗户被打开了，柳轻烟站在窗前，看着沈修，眼中满是惊讶和疑惑：“沈修？你……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修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轻烟，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一颗黑色的珠子？”
柳轻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眼中涌出泪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修伸手握住她的手，将一股温和的雷霆之力输入她的体内。雷霆之力在她体内游走，最终在她的心脏附近发现了一团黑色的气息。那团气息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散发着浓烈的邪恶气息，正是黑暗之心的印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柳轻烟终于哭了出来，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一个月前，有人送来一个包裹，说是给你的。我打开检查的时候，包裹里突然冒出一股黑烟，钻进了我的身体里。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毒烟，没想到……没想到……”
沈修将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的，我在这里。”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会把它清除掉。”
柳轻烟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她害怕了很久，从黑烟钻进她身体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害怕。她不敢告诉沈修，怕他担心，怕他分心，怕他觉得她没用。她只能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害怕，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沈修扶着她坐下，让她盘膝坐在床上，自己则坐在她身后，双手按在她的后背上。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沈修说道。
柳轻烟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紫色的雷霆之力从沈修的掌心涌出，缓缓进入柳轻烟的体内。那团黑暗印记感应到了雷霆之力的逼近，开始剧烈地挣扎，释放出大量的黑暗气息，试图抵抗。柳轻烟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坚持住。”沈修低声说道，将更多的雷霆之力输入她的体内。
紫金色的雷光在柳轻烟的身体表面游走，将那些从印记中释放出来的黑暗气息一点一点地净化。黑暗印记在雷霆之力的围剿下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终化作一缕青烟，从柳轻烟的百会穴中飘散出来，消失在空气中。
柳轻烟的身体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沈修的怀里，昏迷了过去。
沈修抱着她，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状况。印记虽然清除了，但她的身体在黑暗气息的侵蚀下受到了一些损伤，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不过好在没有大碍，休养得当的话，半个月就能恢复如初。
他将柳轻烟轻轻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然后起身走出房间。
柳婆婆站在门外，手中拄着拐杖，面色阴沉。她是柳轻烟的贴身侍从，也是柳家的老人，对柳轻烟忠心耿耿。沈修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但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沈修不会伤害小姐。
“沈公子，小姐她……”柳婆婆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事了。”沈修说道，“让她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就会醒。这几天不要让她出门，好好养着。”
柳婆婆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激之色：“沈公子，老身替小姐谢谢你。”
沈修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纵身跃上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院子时，林凡还在古松下站着，看到他回来，问道：“清除了？”
“清除了。”沈修走到古松下，在石凳上坐下，“但我的心里更不安了。”
林凡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等待他继续说。
“黑暗教廷为什么要给柳轻烟种下印记？”沈修说道，“如果只是为了监视我，完全可以种在我身上，种在她身上多此一举。除非，他们的目标不是我，而是她。”
林凡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说，他们想通过柳轻烟做什么？”
沈修点了点头：“柳轻烟是柳家的大小姐，柳家在天海域虽然不是顶尖势力，但也有一定的影响力。如果黑暗教廷控制了柳轻烟，就可以通过她来控制柳家，甚至通过柳家来影响天元城的局势。但我觉得，他们的目的不止于此。”
“你有什么想法？”
“柳轻烟对我来说很重要。”沈修的声音很低，“如果黑暗教廷抓住了她，用来要挟我，我该怎么办？”
林凡沉默了。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沈修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如果柳轻烟真的落在黑暗教廷手里，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救她。而黑暗教廷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在柳轻烟身上种下印记。他们不是为了监视，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多一张牌，一张能制住沈修的牌。
“从明天开始，我会派人暗中保护她。”林凡说道。
沈修摇了摇头：“不够。黑暗教廷如果真的想抓她，派去保护她的人再多也没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把她带在身边。”
林凡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想清楚了？把她带在身边，意味着她随时可能陷入危险。而且，你的修炼也会受到影响。”
“我知道。”沈修站起身来，看着天上的月亮，“但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而受到伤害。这是我欠她的。”
林凡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院子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沈修一个人坐在古松下，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握过无数雷霆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可以击杀圣尊境九重天的强者，可以正面硬撼圣帝境的对手，但他保护不了自己在乎的人。
这让他感到痛苦。
月亮升到了正空，又缓缓向西边落去。
沈修坐在古松下，一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清晨，柳轻烟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柳家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枕头边放着那枚金色的令牌。她拿起令牌，看着上面那个“战”字，沉默了很久。
昨天晚上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沈修来找她，帮她清除了体内的黑暗印记，然后她晕了过去。在她晕倒之前，她听到沈修说了一句——“我在这里。”
她将令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掀开被子，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柳婆婆站在门口，看到她出来，连忙上前搀扶：“小姐，你醒了？沈公子让你好好休息，不要出门。”
柳轻烟摇了摇头：“柳婆婆，我要去找沈修。”
“可是沈公子说……”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柳轻烟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我还是要去找他。我有话要跟他说。”
柳婆婆看着她的眼睛，从那双清澈的眸子中，她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少女的娇羞，不是对心上人的依恋，而是一种更加成熟、更加深沉的情感。那种情感，叫做决心。
柳婆婆松开手，点了点头：“老身陪你去。”
柳轻烟摇了摇头，独自一人走出了柳家的大门。
清晨的天元城，薄雾还没有散尽。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摆摊。柳轻烟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不紧不慢，心中却翻涌着千言万语。
她有很多话想对沈修说。她想说对不起，因为她差点害了他；她想说谢谢，因为他不顾危险救了她；她还想说……她喜欢他。
从第一次在云来客栈见面，他帮她解围的时候，她就喜欢上他了。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身份配不上他。他是雷帝的传人，是天命所归的英雄，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世家小姐，帮不上他什么忙，只会给他添麻烦。
但现在，她不想再沉默了。
因为沉默，差点让她永远失去说出口的机会。
如果那团黑暗印记不是种在她身上，而是种在沈修身上呢？如果沈修因为她而陷入危险，她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说过，那她会后悔一辈子。
她不想后悔。
柳轻烟站在沈修的院子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沈修正盘膝坐在古松下，闭着眼睛，紫色的雷光在他的周身游走。他听到开门的声音，睁开眼睛，看到柳轻烟站在门口，微微一怔。
“轻烟？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柳轻烟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紫色的眼睛，如同星空一般深邃，让她心跳加速。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沈修看着她，耐心地等待着。
柳轻烟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沈修，我有话跟你说。很重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