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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张三当面，玉兰开始换衣服。</P>
她的动作机械而迅速，甚至没有给张三回避的时间。</P>
玉兰没有丝毫犹豫或羞涩，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宽大的男式外袍被她脱下，叠好，轻轻放在那张破木床上。然后她穿上自己的衣裙，系好每一根带子，抚平每一处褶皱。最后，她捡起那块已晾干的面纱，仔细地重新覆在脸上，系好带子。</P>
当她再次转过身时，除了眼眶还有些微红，她已经变回了醉花香那个清冷自持、带着疏离感的头牌清倌人玉兰。</P>
仿佛刚才那个情动如火、主动献身又黯然神伤的少女，从未存在过。</P>
看着她挺直却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背影，张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懊悔和苦涩瞬间淹没了他。他此刻的行为，与当年那个伤害了香妈妈的贵公子，又有何本质区别？同样给了希望，同样亲手掐灭，同样……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疤。</P>
然而张三很清楚他确实只能这样做。</P>
他恨自己的欺骗，恨自己的懦弱，恨这该死的命运！</P>
然而面对命运，除了“忍”，他做不出任何回答。</P>
“走吧，李公子。”玉兰走到门边，拉开门。清晨微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没有回头，“麻烦你了，送我回去吧。”</P>
“……好。”</P>
张三哑声应道。他胡乱撕下里衣一角，草草包扎了腿上的伤口，不知为何明明没有让系统治疗单很快就不疼了，然后张三便跟在她身后走出小屋。</P>
那匹褐色骏马还在不远处的树下安静地啃食着带露水的草叶。张三牵过马，像来时一样，先扶玉兰上马，然后自己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后。</P>
回去的路，比来时还要沉默压抑百倍。</P>
两人之间隔着那半拳的距离，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玉兰挺直着背脊，目视前方，一动不动。</P>
张三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也能感受到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P>
晨曦渐渐照亮了蛛网镇破旧的轮廓。当醉花香那栋显眼的朱楼再次出现在视线中时，楼前已聚集了不少人。香妈妈站在最前面，正焦急地张望着，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未眠。</P>
看到骏马载着两人归来，人群顿时骚动起来。</P>
“回来了！回来了！”</P>
“是李公子！李公子把玉兰姑娘救回来了！”</P>
香妈妈几乎是扑了过来，一把抓住玉兰的手，上下打量着，声音带着哭腔：“玉兰！我的宝贝！你没事吧？那杀千刀的贼人没把你怎么样吧？”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玉兰的衣衫和神色。</P>
玉兰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娘，我没事。多亏了这位李公子及时赶到，吓跑了那贼人。只是受了些惊吓，又淋了雨，有些乏了。”</P>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说明了被救，又隐去了心疾发作和猎人小屋的细节，更将一切可能的“不妥”轻描淡写地带过。</P>
香妈妈何等精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见玉兰衣衫整齐，神色虽然疲惫却并无异常，周围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便立刻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转向张三，连连作揖：“李公子！李公子您真是我们醉花香的大恩人！救了玉兰，就是救了我这老婆子的命啊！昨夜我说的话算数，今后您来醉花香，一切花费，全免！您是我们醉花香最尊贵的客人！”</P>
周围的护院、姑娘们也跟着附和，看向张三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感激。</P>
张三连忙下马，忍着腿疼，摆手道：“香妈妈言重了，路见不平，理应相助。在下不敢居功。玉兰姑娘既已平安送回，在下便告辞了。还要赶路。”</P>
“这怎么行！”香妈妈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恩公一定要留下来，让妈妈我好好设宴答谢！再说了，您这腿……”她目光瞥见张三裤子上渗出的血迹，惊呼道，“您受伤了？快，快请进来，我立刻去找镇上最好的大夫！”</P>
“不必了，香妈妈。”张三坚定地推开她的手，笑容勉强，“一点小伤，不碍事。在下确有急事，不便久留。告辞。”</P>
他转身，不敢再看被姑娘们簇拥着、却仿佛置身事外般沉默的玉兰一眼，翻身上马，一抖缰绳。</P>
“李公子！李公子留步啊！”香妈妈在身后喊着。</P>
张三没有回头。骏马撒开四蹄，朝着镇外疾驰而去。</P>
晨风扑面，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与窒息感。</P>
他知道，自己像个懦夫一样逃跑了。</P>
从那个破碎的幻梦，从那双逐渐冰冷失望的眼睛前，逃跑了。</P>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渐行渐远。</P>
醉花香门前，玉兰静静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P>
香妈妈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感激和庆幸的话，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随着那马蹄声，一点点远去了，空掉了。</P>
“玉兰？玉兰？”香妈妈察觉到她的失神，轻轻推了推她，“吓坏了吧？快跟娘进去，好好歇着。娘给你炖碗安神汤。”</P>
玉兰收回目光，低下头，乖顺地应了一声：“嗯。”</P>
她任由香妈妈牵着，在众人簇拥下走进那栋华丽的朱楼。丝竹声隐隐传来，甜腻的脂粉香气再次萦绕鼻尖。一切都和往常一样。</P>
只是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不会一样了。</P>
几天后，蛛网镇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P>
张三坐在平安客栈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腿上的伤已经结痂，但心口那股闷痛却始终未散。</P>
门被推开，朱华音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她将一份简报送放到张三面前。</P>
“刚从醉花香那边传来的消息，我觉得你应该有必要知晓。”</P>
朱华音的声音平静，却让张三莫名心悸。</P>
张三拿起简报，目光扫过上面简短的几行字：</P>
「……三日前夜，醉花香头牌清倌人玉兰，于其闺房内自缢未遂，被及时发现救下。昨日午后，趁看守疏忽，自三楼窗台跃下，当场殒命。据传，其死前曾焚毁所有诗稿琴谱，唯留一纸，上书八字：『此身已污，何以清白』。醉花香对外宣称乃心疾突发，失足坠落。蛛网镇警卫队已介入，初步排除他杀。舆情多有猜测与其前番被采花贼劫持一事有关。」</P>
纸张从张三指间滑落，飘摇着落在地上。</P>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巨大，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他瞬间空白一片的脑海。</P>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清晨，猎人小屋里，少女背对着他，平静地说：“这清白，给你，还是给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采花贼，或者将来某个出得起价的恩客，有什么区别？”</P>
以及最后，她那双逐渐冰冷、归于死寂的眼睛。</P>
『此身已污，何以清白』。</P>
八个字，像八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心里。</P>
原来他以为的“稍微干净一点的借口”，他以为的“不负责任的选择”，他以为的“保护”，最终指向的，是这样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P>
他彻底毁了她。</P>
朱华音看着张三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手指，微微皱眉：“张三？你怎么了，少了条线索而已，有必要打击那么大吗？”</P>
张三猛地转过身，面向墙壁，在朱华音的惊呼声中，张三一头撞了上去。</P>
头顶皮开肉绽的剧痛也压抑不了心中撕裂般的痛苦，他肩膀微微耸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却终究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P>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朦胧。</P>
那栋朱楼里的丝竹声，或许还在继续，只是其中一段清泠的琴音，永远地断了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