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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半印撼墟,归脉劫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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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半印撼墟,归脉劫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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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半印撼墟,归脉劫潮(第1/2页)
    刀光撞在地脉凝成的幻影屏障之上,细碎的微光如同碎星四下飞溅。
    冲上来的几名逆道门徒挥出淬毒短刃,每一次劈砍,都在那两道土司残念幻影的躯体上荡开一圈圈灰白涟漪。幻影本就是地脉记忆投射,并非血肉之躯,挡得住一轮猛击,却扛不住持续不断的猛攻。每承受一刀,他们的轮廓便会变得稀薄一分,身影边缘不断消融溃散。
    “虚妄幻象,也敢拦我等大事!”
    领头的逆道门徒面色阴狠,手腕翻转,从腰间摸出一支黝黑骨管,猛地拔开塞子。一团漆黑粘稠的浊雾自骨管喷涌而出,如同毒蛇吐信,直扑那两道守护在祭台前的土司幻影。浊雾接触幻影的瞬间,如同强酸腐蚀,幻影躯体滋滋冒烟,大片轮廓快速消融。
    “噗!”
    其中一名土司幻影身躯剧烈抖动,半副身躯直接化作漫天飞散的灰雾,残存的虚影踉跄后退,再也撑不住防御。
    阿卜站在祭台侧边,手中铜铃疯狂摇晃,铃音震颤得几乎要崩裂。主持昭枉古祭已经耗尽他大半心神,苍老的面庞毫无血色,额角汗珠顺着皱纹不停滚落,浸透身上土布短衫。他想要分出力量稳固幻影,可全部心神必须锚定祭祀流程,一旦铃音中断,整个昭枉仪式当场崩塌,积攒数百年的残禁执念会瞬间彻底暴走,山下数十座村寨顷刻就要承受灭顶之灾。
    “陈砚!不能分神!归脉仪式不能断!”阿卜嘶吼出声,声音沙哑撕裂,“这些幻影本就只是地脉记忆,拦不住多久!”
    山下山沟方向,厮杀声响依旧此起彼伏。
    向清禾孤身一人拖住数名逆道好手,短刃与对方兵器碰撞,叮叮当当的金属脆响连绵不绝。她武艺精湛,可对方人数占优,轮番围攻缠斗,身上衣袖已经被刀锋划开数道裂口,小臂一道浅浅刀口渗出血迹。她余光瞥见祭台这边危机迫在眉睫,想要抽身回援,却被敌人死死缠住,寸步难以脱身。
    向导后生守在药草屏障火堆旁,一边不断往火堆里添入驱虫驱浊的草药枯枝,一边焦灼地望向大殿台基的方向。药草燃烧产生的浓白烟幕还在勉强阻拦向下流淌的残禁黑雾,可火堆边缘不少草药已经快要烧尽,用不了多久,这一道临时屏障就会彻底失效。
    整片老司城废墟,此刻已经走到全盘皆输的悬崖边上。
    祭台中央,半块散毛土司铜印静静安放在青石主台之上。
    经过诉枉环节之后,原本狂暴四散的灰黑色残禁雾气,已经褪去大半凶戾,化作温顺流转的烟霭,盘旋环绕祭台四周。满山各处遍布的土司幻影,十四土司与覃烜的身影,戾气已经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怅然与释然。真相被山河听见,埋藏三百年的心结,本已经走到可以归于沉寂的关头。
    可暗河深邃洞口之内,一股更为强横阴冷的力量正在缓缓升腾。
    地底岩层挤压轰鸣的声响愈发沉重,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巨兽沉睡之中沉重的心跳。隆隆闷响自地下穿透土层,震得整片废墟地面持续微微抖动,台基缝隙之中不断弹跳细小碎石瓦砾。
    “哈哈哈——”
    一阵低沉的笑声,从暗河幽深黑暗的洞口悠悠传出来,在山谷之间来回回荡。笑声不疾不徐,带着胸有成竹的狂妄,裹挟着地底阴冷湿寒的水汽,压过呼啸山风,盖过兵刃交击的厮杀。
    一道高大的人影,缓步从暗河阴影之中走出来。
    此人便是逆道的主事者陆衍。
    他一身灰黑色粗布长袍,衣摆沾满暗河淤泥水渍,右手掌心托举着另外半块散毛土司大印。两半印玺本是一体,此刻隔着数十丈遥遥相对。两块残印之间,隐约有淡红色的丝线遥遥牵引呼应,铜印表面古老土司纹路,正在忽明忽暗交替闪烁。
    陆衍脚步踩过遍地荒草碎石,一步步向着大殿祭台走来。他周身没有弥漫滔天凶煞,可仅仅是行走之间,周遭流动的残禁烟霭,竟不由自主向着他掌心那半块印玺归顺涌动。
    “陈砚,费心费力,主持昭枉古祭。”陆衍声音平淡,目光落向祭台上的陈砚,“费这么大功夫,去消解一段陈年旧怨。何其可笑。”
    陈砚站在主祭台之上,背脊挺直,没有回头去看扑杀过来的逆道门徒,目光直视步步逼近的陆衍。
    “可笑的是你。”陈砚的声音穿透山风,清晰传出,“十四土司与覃烜的悲剧,根源是时代大势下两难抉择。地脉承载这份心结三百年,年年积蓄怨气。你不去化解,反而刻意放大痛苦,撕裂清江整条地脉,拿万千山野百姓性命,成全你所谓脉洗大道。”
    “大道?”陆衍仰头低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巴人先民修筑地脉封印,强行锁住武陵群山本就躁动的地脉元气。世代土司、梯玛,一代又一代,不过是做枷锁的看守者。脉洗,便是打碎枷锁,释放地脉原本力量。牺牲一部分凡俗人命,换山河回归本真,代价值得。”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那半块铜印高高举起。
    两半破碎的土司大印,遥相呼应。
    一瞬间,一黑一灰两股力量,分别从两块残印向外爆发。陈砚这边,是经过昭枉诉枉之后,褪去戾气、归于平和的残禁烟霭;陆衍手中,是被他在地底裂隙之中刻意滋养、催化放大的狂暴地脉浊力。两股力量在空中猛烈碰撞,半空之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冲击波,周边荒草被狂风狠狠压伏在地。
    “你想要归脉,让执念重新沉睡地底。”陆衍眼神冷冽,“我偏要唤醒一切。”
    话音落下,陆衍左手捏起一串晦涩古老的咒诀,嘴唇快速翕动念诵咒语。
    他手中半块印玺裂纹处,大量漆黑如墨的浊雾汹涌喷薄而出。浊雾扩散出去,瞬间缠上废墟各处那些本已经趋于平和的土司幻影。
    那些本已经放下仇恨的记忆幻影,被黑色浊雾缠绕侵蚀。
    肉眼能够看见,幻影的轮廓重新染上暴戾的灰黑。覃烜孤寂的身影,眼底再度翻涌悲愤怒火;十四土司一众幻影,一部分人被浊雾勾起旧日恐惧与自私,神色重归偏执。刚刚被真相抚平的心结,遭到外力强行搅动撕扯。
    “不好!他在用半印之力,反向污染地脉记忆!”阿卜瞳孔骤缩,急得浑身发抖,拼命摇动铜铃,试图抵消浊咒的侵蚀。
    可陆衍手握另外半枚核心印玺,占据地利,力量极强。铃音的安抚效果,被不断压制。
    那几名冲至祭台跟前的逆道门徒,看见主事者出手,士气大振,再度提刀猛冲,就要冲上青石祭台,想要近身袭杀陈砚。
    眼看刀刃距离祭台台阶只剩数步。
    骤然之间,一道身影斜地里猛冲过来。
    是向清禾!
    她拼着硬挨敌人后背一记刀伤,强行摆脱缠斗对手,浑身带伤飞扑而至,短刃横挥,硬生生拦在祭台台阶之下。刀锋翻飞,死死抵住冲上来的逆道门徒。刀刃相撞火花四溅,她后背衣衫被刀锋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浸透布料顺着腰侧往下流淌,每一次挥刀,伤口都传来撕裂般剧痛,额头上痛得冒出一层冷汗。
    “休想靠近祭台!”向清禾咬着牙厉声喝喊。
    以一人之力,死死堵死通往祭台的台阶通路。
    可敌人不止眼前这几人。又有两名逆道喽啰绕开正面,打算从祭台侧面断墙废墟翻爬上去,打算从侧后方偷袭陈砚。
    局势再度恶化。
    阿卜已经无力兼顾御敌,铜铃的铃音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断续。一旦铃音中断,启墟、诉枉的效果全部作废。被浊雾污染的万千土司残念,会彻底失控暴走。
    陈砚站在祭台中心,心中飞快权衡。
    归脉仪式,现在已经走到最关键节点。归脉,需要将全部已经被真相安抚的执念,引导回归地脉岩层深处沉沉睡去。仪式需要完整持续,不能被外力打断。
    可陆衍手握另一半印玺,持续施加反向咒力污染幻影。外面厮杀不断,敌人源源不断试图破坏祭祀。
    若是继续硬走完完整归脉流程,在敌人持续干扰之下,仪式极有可能走偏,不但不能安顿执念,反而会被陆衍借势反噬,酿成大祸。
    若是停下仪式出手对敌,三百年积压的残禁瞬间彻底爆发,山下村寨首当其冲。
    进退,皆是死局。
    脚下的大地震颤愈发剧烈,老司城多处断墙墙体,已经开始大块剥落坍塌。远处山沟下方,向导后生凄厉的喊声传上来:“草药快烧完了!黑雾要冲过来了!”
    灰黑色的残禁雾气,已经绕过快要熄灭的药火屏障,一小股雾气漫过沟壑边缘,向着山下村落的方向缓缓流淌。
    时间已经奢侈到一秒都不能再多消耗。
    陈砚目光扫过祭台上静静摆放的半块土司印玺,又望向陆衍手中那一半。两半印玺,本是一体。印碎,才生出这场大祸。
    一个冒险到极致的念头,在他心底成型。
    “阿卜,稳住铃音,不要停下归脉的节奏。”陈砚低声飞快交代,“不必强行压制被浊雾扰动的幻影。真相已经告知山河,心结本体已经解开,那些暴戾,只是外力催生出来的虚火。”
    “你要干什么?”阿卜心头一紧,生出不祥预感。
    陈砚没有回答,弯腰伸出双手,将祭台中央那半块冰冷青铜残印稳稳捧起。青铜印身还残留着地脉传来的阵阵震颤,裂痕边缘,温凉的残禁烟霭缠绕他的手掌。
    他抬眼,看向数十步之外的陆衍。
    “陆衍,你依靠半印搅动浊力。可你手上终究只有一半。”陈砚声音拔高,响彻整片山谷,“印分两半,祸起于此。今日,便让两半重归一处。”
    “痴心妄想。”陆衍面色一变,立刻察觉到陈砚意图,手中咒诀加速催动,黑色浊雾暴涨,疯狂朝着陈砚席卷而来,“你想合印?我不会给你机会!”
    “不是你所想的合二为一修复古印。”
    陈砚脚步踏出祭台,迎着扑面而来的漆黑浊雾往前迈步。周身,来自半块印玺的温和残禁烟霭主动撑开一层薄薄护罩,黑色浊雾撞在护罩之上,翻涌消散,不断消耗。每向前踏出一步,护罩都在被浊雾侵蚀削弱,他袖口的傩符火光明灭不定,高温灼烧衣袖。
    向清禾在台阶下拼死鏖战,看见陈砚主动走出祭台,心头大惊:“陈砚!不要出来!祭台才是仪式锚点!离开祭台,归脉仪式根基会动摇!”
    “锚点不在砖石台基。”陈砚一边向前走,高声回应,“锚点,在印,在地脉,在已经说出口的真相。”
    阿卜手里铜铃依旧不停摇晃,铃音依旧维持归脉的韵律,只是铃音的源头,不再死死绑定青石祭台,随着陈砚移动,声音跟着他的方位流转。老梯玛满头大汗,拼尽毕生修为,强行调整祭祀锚点,这是梯玛古法之中极度冒险的操作,稍有不慎,主持祭祀之人心神立刻会被万千执念撕碎。
    陆衍眼见陈砚捧着半印步步逼近,心中生出忌惮。他很清楚两半印玺相遇之后会发生不可预知的异变,不愿意让二者靠近。大手一挥,剩余数名还没有参战的逆道门徒,尽数朝陈砚冲杀过去,要半路截杀。
    向清禾拼死想要冲过来掩护,却被眼前敌人死死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数名逆道之人从左右两侧包抄扑向陈砚,短刃寒光闪闪。
    就在刀刃即将近身的刹那。
    废墟之中,那些被黑色浊雾侵蚀、陷入狂暴边缘的土司幻影,出现了奇异的分化。
    一部分幻影被浊雾牢牢掌控,双目赤红,嘶吼咆哮;可还有相当一部分幻影,即便被黑雾缠绕,记忆深处方才听到的真相依旧留存在地脉记忆之中。他们记得祭台上那一番不褒不贬的诉说,记得昭枉古祭摊开的全部过往。
    覃烜那道高大的幻影,身体一半缠绕漆黑浊雾,眼底怒火翻涌,另一半身躯,却闪烁着清冷的微光。他看向不远处的陆衍,目光之中怒火转移。
    他恨当年同僚的出卖,可他分得清,谁才是如今毁灭这片山河的外人。
    “吾守此印,守此土。不容外人毁武陵万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半印撼墟,归脉劫潮(第2/2页)
    宏大苍茫的声音从覃烜幻影口中轰鸣而出。
    明明是地脉投射的虚影,这一刻爆发出惊人力量。他猛地挥动手臂,一道巨大光影掌风横扫而出,狠狠拍向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逆道门徒。没有实体,可地脉之力加持之下,两股人影直接被冲击波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乱石堆里,当场晕厥。
    紧随其后,十几道保持清醒的土司幻影纷纷动了。
    他们身上还缠绕陆衍的黑色浊雾,身躯不断消融损耗,却依旧义无反顾挡在陈砚身前。当年他们犯下过错,出卖过同族土司,在地脉记忆深处,埋藏着悔恨。此刻,他们在用幻影残存全部力量,偿还三百年前欠下的亏欠。
    幻影和逆道厮杀在一起。
    没有血肉搏杀,却是意志与咒力的激烈碰撞。幻影每抵挡一次攻击,自身形体就稀薄一分,如同蜡烛燃烧自己。
    陆衍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用浊咒搅动旧怨,想要驱使土司残念为己所用,结果一部分残念挣脱浊雾蛊惑,反过来阻拦自己手下。
    “冥顽不灵的地脉余响!”陆衍咬牙,双手同时发力,左手继续催动咒术加深浊雾污染幻影,右手握紧半块印玺,主动迎着陈砚快步迎上来。
    他不打算再依靠手下消耗,打算亲自出手,抢夺陈砚手中另一半印玺。只要两块残印全部落入自己手中,脉洗大计就再无人可以阻拦。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数十丈,十余丈,数丈。
    漫天风啸,废墟荒草狂舞飞舞。半边天空被乌黑乌云遮蔽,另外一边,还漏下破碎的天光。
    向清禾奋力击溃面前对手,不顾后背伤口剧痛,飞快朝着这边赶来支援。阿卜摇晃铜铃,脚步踉跄跟随着移动的祭祀锚点。远处山沟,向导后生已经把仅剩的全部草药扔进火堆,火光最后一次暴涨,那道阻隔黑雾的屏障,已是风中残烛。
    陆衍灰黑色长袍猎猎作响,掌心半块印玺黑气滚滚。
    陈砚双手托举另一半印玺,周身淡淡的灰白色烟霭环绕。
    两人终于面对面站定,相隔仅仅一步之遥。
    “把印交过来。”陆衍低沉喝到,“归顺于我,脉洗事成之后,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印可以靠近。”陈砚眼神沉静,“但不是交给你。”
    话音落下,陈砚双臂微微前送。
    双手捧着的半块青铜印,缓缓朝着陆衍手中那半片靠近。
    两块破碎印玺,裂痕切口相互对应。
    当裂痕边缘即将触碰的一瞬间。
    轰隆————————!!!
    两股截然不同的庞大力量骤然碰撞爆发。
    一边是昭枉古祭安抚之后、承载历史真相的残禁之力;一边是陆衍在地底刻意催化、狂暴毁灭的地脉浊力。两股力量以两块残印为中心点,向四面八方疯狂炸开。
    巨大冲击波横扫整片老司城废墟。
    周边的断墙残壁成片轰然坍塌,碎石瓦砾漫天飞溅。地上荒草全部被气浪碾压倒伏,泥土掀起半人高。向清禾连忙俯身卧倒,用手臂护住头部;阿卜年老体力不支,直接被冲击波掀翻在地,铜铃脱手滚出老远,铃音戛然而止。
    归脉仪式的铃音,断了。
    没有了铃音约束,地脉力量彻底失去人为引导。
    漫天幻影瞬间产生剧烈动荡。被黑色浊雾蛊惑的那一部分土司残念,疯狂嘶吼,形体膨胀放大;而心怀悔意的那一部分幻影,在冲击之中不断消散。
    暗河深处,接连传来数声连环巨响,似乎多处地脉锁点接连崩毁。整座大山都在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山体滑坡。
    可就在两半印玺裂痕堪堪相接,却并未真正咬合熔合的刹那。
    陈砚没有任由两股力量肆意毁灭。他早已经做好承受反噬的准备,在力量爆发的同一时刻,主动将自身心神,接驳进两块残印之间流转的地脉洪流。
    无数破碎的记忆画面如同洪水一般疯狂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见雍正改土归流时代,老司城灯火深夜,十四土司围坐密室,进退两难的争辩;看见覃烜独自坐在土司大殿,摩挲传家大印,明白大势已去,却放不下地脉枷锁;看见大军压境,战火即将烧遍土家千山万寨;看见密约订立,出卖同伴换取宗族存续;看见覃烜在最后时刻,将大印砸裂,一半封入暗河锁脉,一半留在世间,埋下后世的因果。
    欢喜、悲愤、愧疚、无奈、自私、忠义。千百种情绪铺天盖地淹没他的精神世界。
    肉体上,两股对冲的力量顺着手掌钻入四肢百骸,骨头仿佛都在被碾碎,浑身皮肉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嘴角有温热鲜血缓缓溢出。
    他现在,相当于活生生充当两块残印之间的缓冲媒介。
    陆衍同样遭受到两股力量对冲的反噬,连连后退数步,脸色惨白。他万万没料到陈砚会以自身神魂肉身作为媒介,硬扛两股印玺力量对冲。
    “疯子!你想要同归于尽?”陆衍厉声咆哮。
    “不是同归于尽。”陈砚牙关渗血,视线都开始模糊,依旧死死稳住心神,“印碎带来的祸,不能用再一次毁灭来收场。真相已经告知山河。现在,该把狂暴浊力,连同三百年的心结,一同导回地脉深处。”
    他借着自己肉身作为桥梁,不修补印玺,不合并印玺。而是操纵两股相冲的力量,调转洪流方向。
    狂暴汹涌、四处肆虐的地脉洪流,原本横向横扫山谷,此刻硬生生被扭转流向。
    滚滚灰黑相间的庞大能量洪流,不再冲击山林村寨,调转方向,朝着身后暗河巨大洞口回流而去。
    漫天躁动不安的土司幻影,被这股回流的力量裹挟。那些狂暴的、悔恨的、不甘的万千残念,全部跟随洪流,向着暗河地底裂隙退去。
    “不!停下!”陆衍惊骇大叫,拼尽全部力量想要扭转流向,可两股印玺爆发的力量已经超出他的掌控。他手中那半块印玺,正在微微震颤,几乎要脱手飞出。
    地脉洪流裹挟一切,卷向暗河。
    一部分浊力、一部分残禁执念,被强行送回它们原本沉睡的地底裂隙。
    但是代价同样残酷。
    陈砚浑身肌肉不停颤抖,七窍已经开始渗出细密血丝。神魂承载海量地脉记忆与情绪,已经抵达崩溃临界点。再持续片刻,他的灵魂就会被洪流撕扯粉碎。
    向清禾从地上挣扎爬起,看见陈砚口鼻流血摇摇欲坠,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冲过去想要把他从力量洪流里拽出来。
    “不要过来!”陈砚用尽最后的力气喝止她,“一碰,平衡直接崩!”
    就在局面勉强稳住,洪流不断向暗河回撤的关头。
    谁也没有预料到,变故再生。
    地底暗河深处,传来一声诡异阴冷的长啸。
    那声音不属于陆衍,不属于任何土司幻影。是比十四土司、覃烜年代还要更加古老,属于巴人上古封印之下,被牢牢镇压的东西。
    之前陆衍在地底不停破坏锁点,不仅仅搅动土司时代的心结,还已经松动了巴人更古老的底层禁锢。方才两半印玺力量对冲爆发,巨大能量波动,相当于给底层封印重重一击。
    暗河漆黑的水面之下,有东西,快要挣脱枷锁。
    暗河洞口水面开始剧烈翻涌,咕嘟咕嘟不断冒出大量黑色水泡,阴冷刺骨的寒气从洞口向外疯狂溢出。回流进入暗河的地脉洪流,碰到这股新生的古老凶戾力量,居然被硬生生反弹一部分回来!
    回流戛然而止。
    一部分残禁执念已经成功归藏地底,还有相当大一部分力量,被上古凶力反弹,重新倒灌回老司城废墟!
    局势瞬间再度反转。
    陆衍察觉到暗河底下异动,脸上先是错愕,随即疯狂大笑:“妙!妙极!我只打算脉洗土司地脉,没想到,把更古老的东西唤醒了!天意站在我这边!”
    他不再执着抢夺另一半印玺,猛地向后急退几步,放弃和陈砚近距离纠缠。手掌牢牢握紧属于自己的那半块印玺,趁着洪流反弹的混乱,转身就朝着暗河侧边一处隐秘岔道狂奔。
    “我不跟你们耗在此地!”陆衍放声高喊,“上古禁锢松动,武陵大乱已成定局!我去迎接那股力量!陈砚,你今天就算化解土司旧怨,也挡不住即将到来的山河倾覆!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身影钻入暗河旁侧的一条狭窄岩洞通道,转眼消失在黑暗之中。手下残存的逆道门徒看见主事者逃走,也无心恋战,四散奔逃,借着山林废墟掩护分头逃窜。
    敌人跑了,危机却没有解除。
    从暗河倒灌回来的那股混杂着残禁执念与上古凶戾气息的浪潮汹涌冲出。
    陈砚再也撑不住充当媒介,双手一松,两块半印失去人为力量牵引,相互弹开,各自跌落在乱石泥土之中。
    他身躯一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陈砚!”
    向清禾飞扑上前,及时伸手将他抱住。
    陈砚双目紧闭,嘴角、鼻孔血丝不断渗出,气息微弱,浑身滚烫,陷入深度昏迷。
    失去人为引导之后,倒灌而出的力量没有之前那般狂暴毁灭。经过方才昭枉古祭、印玺对冲的消耗,大部分土司心结已经归于沉寂,倒灌回来更多是来自地底上古封印泄露出来的原始凶气。这股力量并不带着土司时代的爱恨,它只是一种原始、混沌的地脉戾气。
    漫天土司幻影,经过这一轮洪流冲刷之后,绝大多数已经化作点点微光消散。
    覃烜的幻影伫立在断墙之上,身影已经变得十分淡薄,几乎快要看不见。他低头望向昏迷的陈砚,又看了一眼暗河洞口,虚幻的脸庞之上,仿佛露出一丝释然,又带着一缕深重忧虑。他对着山下村寨的方向遥遥拱手,随后,化作漫天细碎光点,随风消散进群山之间。
    持续许久的山风,慢慢平息下来。
    天空乌云缓缓散开,阳光重新穿透云层,洒落到老司城残破的废墟之上。
    喧嚣散尽,遍地狼藉。
    断墙坍塌遍地,碎石瓦砾堆积如山,祭台青石已经崩裂,柏香早已熄灭。两块破碎的青铜印玺,一块滚落在大殿台基泥土之中,另一块掉落在暗河洞口附近的乱石堆。
    阿卜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酸痛,一瘸一拐跑到陈砚身边,伸手搭住他的脉搏,神色愈发凝重。
    “神魂受重创,肉身也被地脉力量反噬。”阿卜声音沉重,“性命暂时保住,可他心神里面,被灌入数百年海量地脉记忆,什么时候醒过来,无人知晓。”
    山沟下方,那道药草屏障终于彻底熄灭。
    可此刻流下来的残禁雾气已经变得十分稀薄,土司执念那部分已经消散大半,只剩下淡淡的上古地脉戾气缓缓飘散,伤害性已经大大降低,不足以再祸害山下百姓。
    向导后生快步跑上山坡,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战场,看着昏迷不醒的陈砚,愣在原地,满心茫然。
    昭枉古祭,完成了它一半使命。
    三百年十四土司出卖覃烜的历史心结,被摊开在山河面前,得到和解,不再积蓄怨毒。但是陆衍逃脱,没有被擒杀。更可怕的是,地底巴人上古封印遭到重创,有未知古老凶物,已经临近破封。
    散毛沉印带来的风波,远远没有落幕。
    两半破碎的土司印玺依旧遗留在老司城废墟,可最大的危险,已经不在印玺本身。真正的危机,转移到了暗河更深处,那一道自巴人远古便存在的囚笼。
    向清禾小心翼翼将昏迷的陈砚搀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她后背伤口还在流血,顾不上处理,目光望向黑沉沉吞吐寒气的暗河洞口。
    风掠过荒墟,荒草簌簌作响。
    真相大白于武陵群山,可新的浩劫,已经在地底悄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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