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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烂尾楼里挖出陈年账密室背后另有(第1/2页)
七月的镇江热得跟蒸笼似的,柏油路面蒸腾出一层虚晃晃的热浪,隔着马路看对面的车都像泡在水里。
楼明之蹲在润州区一栋烂尾楼的八楼,后脖颈子晒得发红起皮,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指头缝往下滴。这栋楼叫“润景国际广场”,规划三十六层,盖到十八层就停了,停了六年,钢筋茬子朝天竖着,混凝土楼板上长满了野草和青苔,野猫在里头做了窝,楼底下围了一圈蓝色铁皮挡板,挡板上喷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红字,底下用黑漆加了一句——“还我血汗钱”。
谢依兰从九楼楼梯口探下半个身子,一只手扶着钢筋边缘,一只手朝他比划:“上来。九楼东侧第三根柱子后面,有个东西。”
楼明之把矿泉水瓶往兜里一揣,踩着没护栏的楼梯往上爬了两层。九楼东侧堆着几垛发霉的木模板,谢依兰蹲在模板后面,用捡来的半截钢锯条一点点剔一根混凝土柱子表面的水泥浆。柱子侧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锈得跟土疙瘩似的,盒盖上模模糊糊能认出“恒通建工”四个字。
“恒通建工?”楼明之凑近了看,“青霜门案里那个承包商,法人叫褚恒通的?”
“嗯。二〇〇三年润景广场开工,恒通是总包。二〇〇五年褚恒通卷款跑路,项目烂尾。同年,青霜门覆灭。”谢依兰拿钢锯条指了指铁盒侧面,“这盒子是嵌在柱子里头的,外面抹了一层两公分厚的水泥浆,不是施工的时候放进去的,是后来有人特意封进去的。”
“你怎么发现的?”
“昨晚下了场雨,柱子侧面水泥浆干裂,露出个铁锈印子。我早上来转了一圈,看见裂缝里冒黄水,就顺着剔开了。”
楼明之蹲下来研究那个铁盒。盒盖锈得死紧,拿锯条撬了半天才掀开一条缝,里头塞着一个透明防水袋,袋口拿扎带扎了三道。谢依兰递过一把指甲刀——她包里什么都有,跟个移动工具箱似的——楼明之把扎带剪断,抽出里头的东西:一本A5大小的软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恒通建工项目台账”,里面夹着一叠银行转账回单和几张手写收据。
楼明之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起来了。台账上记的是润景广场项目的混凝土用量、钢筋型号、人工费支付明细,这些看着正常。但翻到第三页,出现了一列单独的“协调费”,每笔金额从八千到五万不等,收款人一栏全是代号——“眼镜”“大刘”“老狗”“阿三”。备注栏写着“区城管”“市建委”“质监站”“派出所”“报社”。
谢依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就递给楼明之:“你看这个。”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工商银行转账回单,日期是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七号,收款人是“镇江市青霜文化传播有限公司”,金额三百八十万,用途栏写着“文化项目合作款”。转账回单底下还压着一张收据,手写的,抬头是“今收到恒通建工项目协调费现金伍万元整”,落款处签了个“许”字,日期是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二号。
“许。”楼明之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许又开那个许?”
“笔迹像。”谢依兰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上次在武侠文化展上,许又开在签到板上签的名,我拍下来了。对比一下,走之底的写法,里面‘讠’的起笔弧度,基本一致。”
楼明之把收据和照片并排放着看了又看,轻轻点了一下头。“二〇〇五年三月,许又开收了褚恒通五万块‘协调费’。同一个月,褚恒通给青霜文化转了三百八十万。第二个月,青霜门没了。”
“三百八十万什么概念?二〇〇五年的三百八十万,能在镇江买四套房。”
“买不了。”楼明之翻着台账算了一下,“但能把青霜门上下二十几口人的后事料理干净,还能剩一大半。”
他把台账和回单塞回防水袋,铁盒子原样扣好,又让谢依兰把剔下来的水泥渣子收进塑料袋。“这地方不能久留,有人盯着。你上来的时候楼底下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在不在?”
谢依兰往窗外扫了一眼:“在。停了至少一个钟头了,车窗开了一条缝,里头有人抽烟。”
“走。盒子先留这儿,东西拿走。让他们以为我们没找到。”
两人从九楼另一侧消防通道摸下去,绕到烂尾楼后面的围墙缺口翻出去,穿了两条巷子,钻进一家卖锅盖面的小馆子。楼明之要了两碗面,加了两块肴肉,坐在靠后厨的位置把台账又翻了一遍。
“协调费总共四十七青笔,加起来六十八万。收款人全是代号,没有真名。”他用筷子头点着台账上的数字,“但这个‘阿三’,有一笔两万块的,备注写了‘门面装修’。你看日期——二〇〇四年十一月。青霜门在润州区的旧仓库改建门面,也是那个月动工。”
谢依兰捞面的筷子悬在半空:“你是说,褚恒通连青霜门自己人的‘协调费’都敢收?”
“青霜门那帮人当时不知道。他们只管交钱,褚恒通拿钱去打发各路神仙。问题是这些神仙——区城管、市建委、质监站、派出所——收的是恒通的钱,替谁霜办事?替褚恒通把文化的润景广场这个烂摊子捂了六年,替谁把‘还我血汗钱’的民工挡在挡板外面?”
谢依兰把面咽下去,忽然想起什么:“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七号那笔三百八十万,汇给。青霜文化的法人代表是谁你查过没有?”
“查了。登记是青霜门门主齐长庚的远房表弟,叫齐长明,人在二〇〇五年四月出境去了东南亚,至今没回来。”
“钱到账之后谁取的?”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楼明之翻到台账里夹着的一张取款凭证复印件,“三百八十万到青霜文化账上之后,分三笔取现。第一笔一百万,取款人签字‘齐长明’。第二笔一百五十万,签字‘许又开’。第三笔一百三十万,签字——”
他把凭证推给谢依兰。谢依兰低头一看,签字栏写着两个字:“买卡特”。
两人同时不说话了。
小馆子里吊扇吱呀转着,后厨传出一声爆炒的刺啦声,油烟混着醋香飘出来。楼明之把凭证收起来,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汤,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二〇〇五年三月,褚恒通把三百八十万从青霜文化的账上取出来,一百三十万进了买卡特的手。买卡特当年二十五岁,按他自己后来说的,他爸是青霜门护法,二〇〇五年四月被杀。那他三月拿这一百三十万,是干什么用的?”
“买凶?”谢依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先摇头了,“不对。如果他拿的是买凶的钱,那他后来为什么要找许又开报仇?除非——”
“除非他当时拿钱的时候,不知道杀父仇人是谁。”楼明之接过话头,“甚至可能这笔钱就是他用来查真相的经费。买卡特后来做地下情报生意,第一桶金从哪来的?这一百三十万可能就是本钱。”
谢依兰把碗推到一边,掏出手机翻她的笔记:“我师叔当年逃出青霜门之后,在润州区一家汽修厂躲了三个月。汽修厂老板姓贺,跟我师叔是旧交。我查过贺老板的工商登记,恒通建工当年所有公务车的维修保养都在他那儿做。贺老板二〇〇五年六月举家搬去了安徽,走之前把汽修厂转给了徒弟。”
“你找到贺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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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他在滁州开了个农家乐,我托当地的朋友先去踩了个点。老头儿还在,七十三了,身体硬朗,就是嘴紧。朋友试探着提了一嘴‘恒通’,老头儿直接端茶送客。”
楼明之想了想:“得当面去。你跟我两个人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我唱红脸你唱白脸?”
“你唱红脸。你是青霜门后人,师叔又是他帮忙藏过的,他对你有天然信任。白脸我来——我先把丑话撂前头,说当年润景广场那帮民工的血汗钱到现在都没结清,有人还在找褚恒通的下落,贺老板要是知情不报,那就是包庇。”
谢依兰啧了一声:“你这张脸不用唱,本来就是白的。”
两人吃完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巷子口那辆黑色桑塔纳不在了,换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引擎没熄,排气管滴滴答答淌着水。楼明之扫了一眼车牌——苏A,南京牌照——记在心里没吱声。
两人拐进一条大路,走了半条街,楼明之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
“你闻。”
谢依兰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儿,像烧橡胶,又像老式电线短路的那种铜锈味。楼明之转身往回走了几步,站在一个垃圾桶旁边抬头看天。巷子尽头第三栋居民楼的三楼,窗户开着半扇,里头没亮灯。
“刚才路过的时候这个窗口有灯。”
“你确定?”
“确定。灯是暖黄色的,现在没了。而且——”他蹲下来指了指地面,“这窗户正下方,楼下花坛沿上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灰,还没被风吹散。烧的什么?”
谢依兰凑过去看了一眼,拿指甲挑了一点在指腹上捻了捻:“纸。烧的是纸,烧得很急,有没烧透了一下的碎片。”
她掏出手电筒,“照了一下花坛沿要么,果然在灰堆里找出指甲盖大的一片纸角,边缘焦黑,中间还能看见半个字——“……账”。
楼明之站起来,跟谢依兰对了一下眼神。
“有人赶在我们前面,把同一栋楼里藏的东西先烧了。”
“他们知道我们在找台账。”
“对。”楼明之往巷子外走了几步,站在路灯底下摸出手机,“所以他们烧的是另一本,还是同一本?润景广场九楼柱子里那本,我们拿走了。这一本——三楼那间屋里烧的——要么是备份,要么是另一个藏点。”
他拨了个号码,响了四声,对面接了。
“大刘,帮我查个东西。润景国际广场烂尾楼,二〇〇五年停工之后到今年之前,所有进出过这栋楼的施工、维修、消防检查记录。重点查有没有姓许的或者姓褚的人申请过进场。”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楼明之挂了电话,转头看谢依兰:“你师叔当年藏身的那个汽修厂,在润州区什么位置?”
“运河路,靠近老船闸。”
“离润景广场多远?”
“走路十分钟。”
楼明之点了点头,把那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贺老板帮你师叔藏身,恒通建工的公务车在他那儿修。你师叔身上带着青霜剑谱,他一个修车的老板,为什么冒风险藏人?”
“我师叔当年逃出来的时候一身伤,贺老板跟我师祖有旧交。”
“有旧交归有旧交,藏一个被追杀的人,风险太大。贺老板要么收了钱,要么——”楼明之顿他也有把柄被人攥着。恒通建工那些公务车在他那儿修,账怎么走?私账还是公账?修车费里有没有夹带别的钱?”
谢依兰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贺老板跟褚恒通之间也有账?”
“如果没有,他不会跑。二〇〇五年六月褚恒通跑路,同一个月贺老板搬去安徽。时间对得上。他不是单纯帮朋友的忙,他是知情,甚至可能经手过恒通建工的钱。所以他怕。”
“那明天去滁州?”
“明天去。”楼明之把手机揣兜里,又朝三楼那扇黑了的窗户看了一眼,“但去之前,今晚得先干一件事。”
“什么?”
“刚才有人烧纸,说明盯我们的人比我们想象的离得近。这栋楼里可能还有别的藏点没被发现。今晚半夜,咱俩杀个回马枪,带上强光手电和撬棍,把润景广场从一楼到十八楼扫一遍。他们烧了一处,不一定来得及烧第二处。”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你晚饭都没吃几口,熬得住?”
“吃了一口也是吃。”楼明之从兜里摸出那半瓶矿泉水晃了晃,“还剩半瓶水,够撑到天亮。”
“你这人——”
“别夸。夸我容易飘。”
谢依兰白了他一眼:“我是想说你这人真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
“当回事。”楼明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半瓶递给她,“当回事才喝半瓶,剩半瓶给你。”
谢依兰接过水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忽然笑了一声:“楼明之,你以前当队长的时候,也这么跟同事分水?”
“不。以前自己喝一瓶,同事自己带。”
“那你怎么跟我分?”
楼明之往前走了一步,头也不回:“你不一样。”
谢依兰愣了一拍,跟在后面追了两步:“哪不一样?”
“你渴了不会自己买。”
谢依兰气得拿空水瓶砸他后背。楼明之接住水瓶扔进路边垃圾桶,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两人走到大路口,楼明之拦了辆出租车,先送谢依兰回住处,约好十一点半碰头。他坐在副驾驶上,车子拐上运河路,路灯一截一截往后闪。手机震了一下,大刘发来一条信息:“润景广场二〇〇八年消防检查记录,检查单位是润州区消防大队,签字人‘周德贵’。这个周德贵二〇一五年退休,同年入职‘许氏文化基金会’做后勤主管。”
楼明之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十秒,打字回了一条:“许氏文化基金会,法人代表是谁?”
大刘秒回:“许又开的侄媳妇,叫卫萍。”
楼明之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二〇〇八年有人以消防检查的名义进了润景广场,签字人后来去了许又开的基金会。二零一五年周德贵退休入职基金会,二零一六年润景广场三楼那间屋子里开始出现烧纸的痕迹——时间线上,每一环都扣着。
他睁开眼,冲司机说:“师傅,前面路口掉头,去运河路老船闸。”
“师傅你刚才不是说要回——”
“改了。先去老船闸踩个点。”
出租车在路口调头,楼明之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倒。他从兜里摸出那本软皮台账的封面照片——他在小馆子里已经用手机拍下来了——对着窗外路灯看了一眼。封面上“恒通建工项目台账”八个印刷体字底下,有人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照片上放大之后能看清:
“贺哥存。后账另算。褚。”
贺哥。贺老板。
楼明之把手机锁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明天去滁州,贺老板那壶茶,他得喝出点味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