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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们被眼前这场景震得说不出话来。
那幅按满手印的麻布，那跪了一地的农人，还有那一声声的恳求，哪里是能作假的。
明仁蹲下身，手指抚过那些大小不一的手印，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器物。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将万民书仔细卷好，用原来的红布重新包上，站起身，转向韩敛之。
“韩大人，你方才说，沈小姐是为了脱罪，夸大其词，如今这满庄百姓的肺腑之言，这万民血书，也是沈小姐能提前安排的吗？”
韩敛之脸上的假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但明仁没给他机会。
“老夫为官数十载，争权夺利的见过，党同伐异的见过，可像韩大人这般，为了栽赃他人，颠倒黑白、信口雌黄，老夫今日还真是头一回领教。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韩敛之小人行径，罔顾事实。
韩敛之身子晃了晃，额上青筋暴起，想反驳，可看着明仁手中那卷万民书，所有狡辩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憋得他胸口发疼，眼前发黑。
“明大人，下官绝非此意，下官只是……”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韩大人不必多言。”另一位一直没开口的官员摆了摆手，语气冷淡，“事实胜于雄辩，沈小姐改良的农具，惠及百姓，有目共睹，至于其他，自有陛下圣裁。”
“不错。”王郎中也点头附和，看向沈听澜的目光已然不同，“沈小姐心怀百姓，又能办实事，实在难得。”
明仁不再看韩敛之，转向沈听澜，神色郑重：“沈小姐，这万民书，还有你呈上的账册，老夫会一并带回，呈交陛下，你在庄子上所做的一切，老夫也会据实禀报。”
沈听澜屈膝行礼：“多谢明大人，有劳各位大人。”
查验已毕，证据确凿，民心昭昭，一行人再无停留的必要，很快便启程回京。
一个时辰后，皇宫，御书房。
谢砚礼看着明仁呈上来的账册，还有那幅摊开在案上的万民书，眸色深得吓人。
底下站着的大臣们，都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有先开口。
静默片刻，谢砚礼忽然一甩袖子，将手从万民书上收了回来，广袖带起的风，让那麻布飘动了一下。
证据确凿，民心所向，他若再强行下旨抄家，别说言官的口水，就是这天下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了。
可他心里那口气，堵得厉害。
一个小丫头，如此驳他的面子，还把事情闹到这般田地，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砚礼嘴角忽然向上弯了一下，只是笑容不达眼底。
“看来，是朕误会她了。”
明仁当即出列，拱手道：“陛下，沈小姐改良的农具，对民生大有裨益，庄子佃户，生活安稳，对沈小姐更是爱戴有加，此番沈小姐非但无过，反倒有功。”
谢砚礼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笑了起来。
“明爱卿所言甚是，沈小姐有功，自然该赏。”
他语气轻快，仿佛刚才的冷凝只是众人的错觉：“沈小姐既有生财理财之能，又心系百姓，朕岂能埋没人才？”
“之前百姓为她捐官，不过是编外虚衔，既然她如此得民心，又有实绩，朕便让她名副其实。”
说着，他提笔，铺开明黄绢帛，笔走龙蛇，开始书写。
“大理寺掌管刑狱，核查钱粮赋税、贪墨舞弊的案子也不少，沈小姐既能理清自家账目，又能让庄子焕然一新，想必查起别人的账，也该有一手。”
他笔下不停，眸底幽深。
大理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陈年旧案堆积如山，其中牵扯的钱粮赋税，更是笔笔烂账。
等沈听澜一头扎进那浑水里，到时候可就不好脱身了。
圣旨写完，用了印。
“李海德。”谢砚礼唤道。
“奴才在。”太监总管连忙上前。
“明日，去沈府宣旨。”
“奴才遵旨。”
翌日，天气不错，阳光明晃晃的。
沈听澜刚用完早膳，正琢磨着今天去哪儿继续她那败家大业，门房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小、小姐，宫里来人了，宣旨的公公到门口了！”
沈听澜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昨日的事该有结果了。
她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裙发髻，和匆匆赶来的沈清时一起，朝府门口走去。
沈府大门敞开，门外停了一顶宫里来的小轿，几个内侍垂手肃立。
沈听澜和沈清时刚在门口石阶下站定，准备跪下接旨，斜对面那扇一直紧闭的宅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观岸一身墨蓝色常服，玉带束腰，从里面走出来，看样子是正要出门。
他看到门口的阵仗，脚步顿了一下。
李海德眼尖，也看到了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尖细的嗓子扬了起来。
“哟，秦世子也在？这可巧了，这旨意跟您也有些关系，您也过来接旨吧。”
秦观岸眸光微动，没说什么，抬步走了过来。
他在沈听澜旁边撩袍跪下，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格外清晰，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沈听澜偷偷用眼角瞟了他一眼。
哟，这家伙今天还挺人模狗样的。
跪得这么笔直，表情这么严肃，跟要上朝似的。
看到熟人装正经，沈听澜莫名想笑，心里那点紧张，也因此冲淡了些。
李海德清了清嗓子，开始用那种特有的腔调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听澜聪慧淑敏，心系黎庶，深得百姓爱戴，特授大理寺评事，钦此。”
沈听澜耳朵里嗡嗡的，大理寺……评事？
皇帝这是唱的哪一出？
她本来想着，顶多就是罚些钱，再贬贬她哥的职，沈家能逃过一劫就好。
可现在不仅没罚，还将她从编外人员变成了正式职工？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还没理清头绪，就听那太监又道：“沈评事，接旨吧。”
沈听澜赶紧收敛心神，双手举过头顶。
“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太监把圣旨放入她手中，脸上笑容深了些。
“沈评事，女子为官，在本朝可是独一份儿，陛下可是很看重您呐，您可得别辜负了陛下这份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