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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图这一声悲嚎可谓苍凉凄厉,令在场诸人不由动容。
一个年近八旬的老者,在世唯一骨血孙儿身亡,家族香火就此绝继。
这般打击,任谁落在身上,怕都要去了半条性命。
院中丫鬟仆从听得那悲声回荡,个个面色惨白,缩肩低头,只恐这尊绝世凶人悲极生狂,殃及池鱼。
此刻,天池十二煞已然架着文丑丑刚到院门外。
甫一听得此悲嚎,尽皆驻足。
面面相觑间,虽不知发生何事,但却无人敢踏入半分。
文丑丑头颅低垂,眸底一抹得色转瞬即逝。
屋内灯火摇颤。
雄霸眼见裘图这般情状,心头悚然一惊。
如今无双城尚有剑圣作为依仗,旁侧更有神秘高手虎视眈眈。
若是眼前这老人因此出个什么岔子,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转瞬间,雄霸便已打定主意,将裘归远身世道出,并将此事完全归咎于死去的裘万江身上。
“前辈!”但见雄霸急踏半步,惊呼出声,“还请听晚辈一言!”
话音方落,一声断喝已如雷炸起,“老夫要报仇!”
其声煌煌,煞气森然,竟震得空气猛现涟漪。
此话一出,顿时让雄霸将满腹措辞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见裘图伸手轻抚孩童那僵硬的脸蛋,皱纹沟壑的面孔乍现狰狞,强压恨意道:
“若非那歹人上门挑衅,老夫又岂会全力以赴施展音吼功夫。”
“从而致使我这乖孙儿......裘家最后一滴血脉......”
说着,站起身来,低头凝视着床榻上的小小尸身。
缓缓抬起右手,五指猛然攥紧,白发与烛火共舞,声若沉雷,“此仇不报,老夫誓不为人!”
“若是寻不到此人......”但见裘图缓缓转过身,白齿犬错,朝向雄霸露出癫狂笑意,恨声道:
“他既与天下会作对,想来与天下会仇深似海。”
“老夫偏要天下会问鼎江湖,一统八荒!”
说话间,眸色愈发狠厉,一步一步向雄霸逼近,“佐他的意,叫他不能得逞!”
“不得甘心!”
“踏!”重脚落定。
白发黑袍已立在雄霸身前尺许之地。
高瘦身躯微微前倾,一双阴鸷老眼直勾勾盯住雄霸,笑意里尽是偏执与狠绝。
雄霸愣了一瞬,赶忙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躬身道:“此举当真杀人诛心,前辈英明!”
“晚辈.....佩服!”
院外,被天池十二煞架扶的文丑丑眸光一凝,不由深思自疑。
这老小子怎是这番偏执性格?!
行事如此古怪?!
唯一后继之人都没了,自个儿又七老八十,竟还不死心?
明明是自个儿的错,却还能牵强怪责到旁人身上?
即便真这般想,也该天涯海角去追杀仇敌才是……
怎得反而更要扶持雄霸,壮天下会之势?
“你们……都退下吧。”屋内声音,忽然变得虚弱低哑,“让老夫......一个人静静......”
“好生陪陪归远......”
“前辈节哀。”
“老师保重。”
“师傅.....节哀。”
......
众人纷纷抱拳躬身,相继退出。
木门轻轻掩合。
屋内只剩一盏孤灯,映着榻上幼童惨白无色的脸。
裘图缓缓坐回床边,面色已恢复如常,轻搓冰魄扳指。
半晌,待听得院门关声,脚步纷去。
裘图轻搓扳指动作一顿,侧首斜睨窗外,阴鸷老眼微微一眯,寒光隐现。
自个儿都这般放话了......
那帝释天.......会不会......
经此一事,雄霸便暂居于湖心小筑。
一是总坛楼阁殿宇损毁过半,即便天下会人手众多,财力丰厚,调集能工巧匠重建亦需不少时日。
二是那神秘高手尚不知踪迹,雄霸虽自负武功高绝,却也有自知之明,因此一时不敢远离裘图。
三是裘图方死了孙子,心情正值悲坳之际。
虽说那日嘴上说着要辅佐天下会,让那神秘高手的目的落空,以此报仇。
白发人送黑发人,其心境之怆然,雄霸岂能不知?
故而常去慰藉,防他哀极伤神,陡生变故。
江湖上。
天下会总坛半毁、弟子死伤无数的消息已一夜之间传遍。
待闻得那毁天灭地之威,竟出自裘总教头一吼,江湖中顿时噤若寒蝉。
一时间,天下会声势未曾稍减,反而令无数江湖高手,各门各派更生凛然畏怖之心。
时至十月十二,归远头七已过。
天山山脉横亘万里,层峦叠嶂五千余里。
天下会总坛所踞孤峰,不过是其中临近中原的一座险峻山头罢了。
自总坛西行两百余里的天山深处。
此地人迹罕至,万兽绝踪。
有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如擎天利剑,俯瞰四野雪山群峰起伏。
峰顶终年积雪,皑皑覆顶,远望如银冠素裹。
半山腰处云雾缭绕,横截天地,将峰峦分为上下两界。
云雾之上,雪色苍茫,寒风不绝,刮骨不止。
云雾之下,山坡陡峭,条条寒溪自石缝冰隙中蜿蜒淌下,汇聚于山脚深谷之中。
深谷中难得一片绿意,虽无走兽踪迹,却有寒潭映碧,苔藓覆石。
偶有飞鸟掠影暂歇,草间鳞虫生息窸窣。
此刻,距峰顶尚有数十丈的一处山洞中。
“砰”的一声,冰棺落地。
只见冰棺棺盖半掩,露出其中躺着的小小尸身,正是裘归远。
而一身黑袍劲装的裘图则蹲在冰棺旁侧,伸出枯瘦大手一下又一下轻抚裘归远那冰凉的脸庞,动作轻柔,满含不舍。
“归远呐......爷爷的乖孙儿......”
“哎——”裘图摇头沉叹,眼皮耷拢成一条缝,尤显憔悴,“在你出世之前,爷爷本想着活一天算一天.....”
“可自从有了你,爷爷便想尽办法多活几年。”
“当初甚至不惜与那上古凶兽火麒麟大战一场,只为取得传闻中能够延年益寿的血菩提。”
“爷爷啊......这辈子想做的事.....大都做到了.....”
说着,裘图嗤笑一声,不住摇头,“身为江湖中人,爷爷从不怕死,只是想撑到你长大成人,学有所成。”
“此地无外人,爷爷给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原本爷爷都盘算好了。”
“待你长大后,便动手将雄霸满门铲除,辅佐你坐上那武林共主的宝座。”
“光耀我裘家门楣,重建铁掌。”
“届时,你念爷爷的好,便多给爷爷生几个大胖小子,为我裘家开枝散叶......”
话音渐低,裘图面上浮起一丝恍惚笑意,仿佛沉溺于儿孙绕膝,天伦欢聚的臆想之中。
足足过了许久,一滴浑浊泪水自裘图眼角淌下。
裘图抬手以指尖轻拭泪水,缓缓起身,深深看了棺中人一眼,似要将孙儿面貌刻在心里。
旋即按掌于棺盖之上,发力一推。
“轰——咔!”
棺盖合拢,裘图亦随之仰头闭目,咬牙悲叹道:
“可惜啊.....可惜......当真是造化弄人,天命无常啊......”
随后双臂抬起,低头望向颤抖双手,连连摇头道:
“我裘无命自问杀人无数,满手血腥,却也是情有可原,放眼江湖,绝算不得什么大奸大恶之辈。”
“为何老天偏生叫我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断子绝孙之凄惨下场!”
“恨呐......”裘图猛然昂首,悲呛凄凉,“恨呐!”
“呜呜呜......”悲哭呜咽之声随风卷入,于山洞内回响。
裘图猛然转首,双目杀机迸射,直刺洞外寒天,震喝如雷——“谁!”
“好惨呐......”但听得帝释天那熟悉的阴阳怪气声音再度响起。
山洞四壁,一张张冰雕面具相继浮现,五孔随言语缩合。
“孤苦老人.....命不久矣.....却偏偏断子绝孙......对不起列祖列宗.....”
“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原来是你?!”裘图顿时双目骤瞪,咬牙切齿,连声道:“好!好!好!”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闯之!”
“今日正值归远头七之日,你倒是懂事,知晓他死不瞑目,需你这个始作俑者陪他入葬,长眠雪山。”
轰——!
极阳真气瞬间沸腾奔涌,黑袍鼓荡翻卷,白发逆扬如魔焰冲天!
热浪滚滚,焚风怒卷,恍若大日凌空,燃尽八荒!
“嗤嗤嗤——”
转瞬之间,沛然热浪便将洞内一张张冰雕面具,连同原本阴湿一并炙烤化雾。
汹涌雾柱自洞口喷薄而出,凝而不散,横天激射数十丈之遥。
便是裘归远身处的冰棺亦随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然而,这些冰雕面具不过是唬弄人的把戏罢了。
帝释天一直都是以传音之法将声音遥遥送至此地,因此并不影响。
“哎——呀!”但听帝释天语气调侃道:“你这一把老骨头,怎就无半分礼数?”
“本座一现身你就恶语相向,好不懂事!”
雪峰半腰,云雾之下。
那方绿意深谷之中的草甸间,面覆冰雕面具的帝释天正以手抚颌,不住摇头叹道:“当真是粗鄙武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呐。”
“本座此番乃是念你孤仃可怜,大发慈悲,欲助你一把。”
说着,双手一背,于草地上悠悠踱步,摇头晃脑道:“常人总道人死不能复生。”
“但对于神——”帝释天抬手猛一握拳,复又松开,摆了摆手道:“不过是稍花些力气罢了。”
“如何?”其脚步一顿,转身望向半山腰处的厚重云雾,语气玩味道:“要不要静下心来......跟本座......好生......”
话音未落,但听一声鸣啸穿空而至,震彻百里!
“唳——!”
闻听此声,帝释天脖子不由往前一探,歪头之际,眸中金光一闪。
随即猛然缩脖——“嗯?!!!”
但见层云翻涌间,一赤金巨爪赫然破云而出,撕云排雾,朝深谷中的帝释天抓来。
“鸣鹤在阴!”
幽阴生白羽,一鸣破鸿蒙!
与此同时,一声震天断喝随鸣啸相伴,一同覆下,如雷盖顶。
“纳命来!”
只见赤金巨爪之后,白发如瀑倒冲,黑袍猎猎狂舞,裘图面上紫黑经络虬结狰狞,恍若可怖魔罗。
帝释天见状,却无丝毫畏惧,只将双臂高举,朗声大笑道:“哈哈哈.......”
“好个老骨头,本事竟如此过人,还是小觑你了!”
“本座特意离得这般远,竟还让你一下就寻着了。”
赤金巨爪落速极快,其后滚滚云雾如龙随卷,浩荡沛然。
爪未落,强横罡风已如威天临。
谷中风声压抑,草木刹那贴地,便是那终年平波如镜的寒潭亦似刹那深陷数寸。
唯余戴着冰雕面具的帝释天,昂首立定,双臂高举,笑声激荡。
“哈哈哈.......你着实是个人物!”
“但想要逆天伐神,却是自不量力了!”
转瞬之间,赤金巨爪便已轰然落入深谷。
谷中风压骤增,草木在强横罡风下化作糜粉,寒潭水面似不堪重负,骤然凹陷。
然而如此可怖威势之下,但见帝释天却恍若化虚一般,独立于此世。
强横罡风竟未能将其衣袂掀动丝毫。
就在极阳真气凝形的巨爪五指即将将其抓拢之际。
他整个人已瞬息沉入地面,了无痕迹。
“轰——隆隆!”
凝形十余丈的巨爪抓地一握。
顿时间,泥土冲天如瀑,草木粉尘转瞬被高温化作点点火星飞灰。
寒潭之水尚未倒冲,便已听得“嗤——的一声蒸汽尖啸,纷纷被炽热气劲蒸作雾柱,自爪缝冲霄。
不远处的红岩山坡上。
“嘿嘿嘿......”伴随一阵得意轻笑,帝释天上半身自岩体表面倏然浮出,歪头俯瞰一眼云雾冲天的深谷。
随后猛地一窜,蹲踞于一块凸起巨岩上,双臂张扬,摇头纵声长笑道:“哈哈哈哈——”
“你这些把戏是没有用的!”
“任尔武功通玄,却也难逾仙凡天堑!”
“若是你但凡长点脑子,便应该跪地俯首。”
“本座不是不可以大发善心,让你那孙儿.....重生还阳!”
话音方落,帝释天凝目俯瞰,却见下方深谷中,云雾翻涌如沸,却再无半分异动。
眸中金光倏然一闪刹那,一道赤红剑气已然破雾激射而至,其速之疾,恍若掣电。
却是裘图专门抓他运功间隙,以少冲剑偷袭。
千钧一发之际,帝释天身形当即再度没入岩体,踪迹顿失。
“嗤!”
剑气洞穿岩体,深入山腹,唯余一焦黑指洞,冒着袅袅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