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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门口,拿起衣架上的外套,回头看了秦旭东一眼:“走,跟我去一趟张云飞家。”
“现在?”
“现在。趁着他的女儿还在云灌县,我们去他家里看看。一个‘活够了’的人,家里总会留下点什么。”
秦旭东赶紧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石高云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秦旭东说了一句:“对了,派人查查谭健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还有他老婆孩子的去向。别声张,悄悄查。”
“谭健?”秦旭东愣住了,“石局,你怀疑他?”
石高云没有回答,只是抬起脚,继续往下走。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楼道里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阴影。
在张云飞家,周敏和她女儿说的话,几乎和她们在广州警方那儿说的话一模一样,老道的石高云看不出来哪里有不正常的地方,回来的路上,他叹了一口气,一切都有疑问,一切做得又是天衣无缝!
“石局,你觉得周敏和张小雨的话有没有提前准备过?”
“她们母女俩说的都是实话,是她们亲眼看到的,但张云飞的行为,后面一定跟着一个导演!”
石高云从张云飞家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那面“全省优秀人民警察”的锦旗发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秦旭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轻声说:“石局,王书记那边来电话了,问您晚上有没有时间,他想听听案子进展。”
石高云掐灭手里的烟,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好:“走吧,反正我也要去找他。”
县委大楼离公安局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石高云和秦旭东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暮色里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面色沉郁的男人。王明举的办公室在三楼,门虚掩着,石高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进来”。
王明举正伏在案头批文件。见石高云进来,他把笔一搁,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老石,坐。旭东也坐。”
秘书端了两杯茶进来王明举,又轻轻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王明举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不急不缓地开口:“萧明月车祸案,贺老七的事,广州那边有消息了?”
“有了。”石高云把材料递过去,“广州警方在江边发现了贺老七的外套,口袋里有一封写在烟盒背面的遗书,承认自己醉驾撞了萧明月,说是畏罪自杀。人到现在没找到,但基本可以判定已经投江。那边正在搜寻尸体,找到尸体后,那边的结案报告估计这两天就正式传过来。”
王明举翻着材料,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材料合上,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张云飞呢?供电局那个副局长,他是怎么回事?”
“跳楼自杀。”石高云的声音很平,“广州警方调查过了,遗书笔迹鉴定没问题,通讯记录、银行流水都干干净净。他老婆和女儿也都说他长期情绪低落,有过厌世言论。结案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排除他杀。”
王明举放下茶杯,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越过石高云的头顶,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老石,你干了多少年刑警了?”
“二十年。”
“二十年。”王明举重复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那你告诉我,一个供电局的副局长,在广州出差的时候跳了楼。第二天,撞死萧明月的那个肇事司机,在同一个城市投了江。这两个人,一个死在二十层楼下,一个死在江水里,前后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你觉得,这正常吗?”
石高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带着一丝苦涩的余味。他把茶杯稳稳地放回茶几上,抬起头,迎上王明举的目光:“不正常。”
王明举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这两件事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石高云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是——让我们找不到任何关联的地方。我们查了他俩的通话记录、微信、短信、邮件,甚至他们各自的银行流水、出行记录、酒店住宿信息,交叉比对过了,一点交集都没有。张云飞的手机里没有贺老七的号码,贺老七的手机里也没有张云飞的号码。两个人从来没有通过电话,没有发过信息,连同一趟高铁、同一班飞机都没有坐过。干干净净,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可能相交。”
秦旭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石局还让我查了贺老七和张云飞的社会关系,两个人有几个共同的朋友或者熟人。但来往不多,通话也很少,只能算普通意义上的认识。”
王明举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缓和,但多了一层不容商量的意味:“老石,车祸的案子,就抓紧结案吧。萧明月那边,家属那边,局里多做一些安抚工作,请保险公司尽快理赔。再拖下去,影响我县的形象和营商环境。上面已经有人出来说话了。”
石高云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杯在他掌心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低着头,看着杯底那几片沉浮的茶叶,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的,王书记。”
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深。那双眼睛里,疲惫底下还压着一层更硬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水冲不走,沙埋不住。
“这事情远没结束。”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只是对手做得太周密了。所有该断的线索都断了,该闭的嘴都闭上了,该签的字都签了。从证据上看,这就是两起独立的自杀事件,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迹。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王明举。
“但是,干了一辈子刑警,我的直觉告诉我,越是天衣无缝的案子,越说明背后有人把每一个环节都算计到了骨头里。张宏伟当年死在浴缸里,案子结了。现在张云飞跳了楼,贺老七投了江,案子又要结了。可是王书记,您想过没有——为什么每次案子快要查到某个方向的时候,关键人物就会‘自杀’?”
王明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石高云站起来,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里,扣上扣子,然后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地说:“自古邪不压正。不管对手多周密、多狠毒,只要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有些痕迹不在纸上,不在手机里,在人心上。总有一天,会有人开口的。到那一天,真相大白,该还的债,一分也少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告辞。秦旭东赶紧站起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石高云的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王明举的声音。
“老石。”
石高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我坚决支持你。”王明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厚重而清晰,“你放手去查。该结的案结,该查的事查。我这边,能扛的,我替你扛。”
石高云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秦旭东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王明举,看见这位县委书记正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沉沉地望着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走到楼梯拐角处,秦旭东忍不住低声问:“石局,王书记到底什么意思?一边让我们结案,一边又说支持你查?”
石高云一边下楼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在昏暗的楼道里吐出一团灰白的烟雾。
“意思就是,”他的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点模糊,“有人不想让我们查,但王书记想让我们查。有人给上面递了话,但王书记在上面替我们顶了。旭东,你记住——这个案子,从今天开始,明面上结案,暗地里接着查。贺老七的遗书、张云飞的遗书、他们俩各自最后联系的人、张云飞在供电局经手的项目、贺老七的社会关系,全部重新过一遍。不要用局里的系统,不要走正式的渠道,不要惊动任何人。”
秦旭东用力点了点头:“明白。”
“石局,你为什么不把贺老七和他老婆最后的通话内容告诉王书记?让他有心理准备!”
“没有必要告诉他,王书记的压力也够大了,再说了,他做事一向光明磊落!”
两个人走出县委大楼,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街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拉得老长。石高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要变天了。”他喃喃地说了一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大步朝公安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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