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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凯里夜话,殊途同归(第1/2页)
黔东南的夜,比深圳要冷,也静。
车子驶入凯里厂时,已是深夜。老厂区的路灯昏黄,在秋雾里晕开一团团光晕。三年前赵磊离开时,这里曾是“备胎”的心脏,如今,虽然海外节点已星火燎原,但这里依然是深微最坚实的“根”之一。
阿雄把车停在办公楼前,熄火。车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老设备低沉的嗡鸣,像这片土地沉稳的心跳。
“我就不陪你了。”阿雄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大哥说,今晚的话,只能你一个人听。”
赵磊点头,推门下车。夜风裹着山区的湿冷,穿透衣衫。他裹紧风衣,走向那栋熟悉的三层小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脚步声响起时,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这感觉,像极了这三年走过的路——光明只在脚下,身后却是漫长的黑暗。
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赵磊推门进去。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长桌中间摆着一盏老式台灯。刘工、朴成焕、汉斯,还有刚从南非回来的顾晓雨,围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卤豆腐,还有一大壶热气腾腾的绿茶。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等待什么降临的凝重。
“小赵,来了。坐。”刘工先开口,声音沙哑,眼窝深陷,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指了指对面空着的椅子。
赵磊没坐,他先走到每个人面前,拿起桌上的茶杯,一一满上。轮到朴成焕时,老人家用还不太流利的中文说:“赵总……辛苦。”轮到汉斯时,这位德国工程师只是微微点头,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顾晓雨则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句:“赵总,父亲……让我代他敬你一杯茶。”
顾渊没有来。赵磊心里一沉,但没问。他端起自己那杯茶,环视众人,缓缓道:“各位,这三年,我不在国内。但每一天,我都知道,你们在替我守着这片天。阿巴斯港的酸,南非地下的潮,槟城的蚊……我都记得。今天回来,第一站不是深圳,不是北京,是凯里。因为我知道,根在这里,魂也在这里。”
他顿了顿,将茶杯举到唇边,却没喝,而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继续道:“我这次回来,不是来摘桃子的。桃子是大家一起种的,水也是大家一起挑的。我回来,是想问问大家,这棵树,往后怎么种?这担子,往后怎么挑?”
刘工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小赵,你问这个……我老头子心里堵得慌啊!这三年,我们在国外,像做贼一样。用工业酸提纯,用耳朵听机器,一片晶圆,比金子还贵!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咱们的芯片,能不被人掐脖子吗?现在回来了,听说……听说国内那帮人,用着咱们打下的底子,赚得盆满钵满,还想给我们定规矩?还有那什么‘专利流氓’,想用咱们自己的技术,告咱们?这口气,我咽不下!”
朴成焕也激动起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技术!技术是我们的!在阿巴斯,我,朴成焕,像原始人一样工作!但我造出了东西!现在,回来,要听他们的?不!我的技术,我的尊严!”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是属于一个老工程师最朴素的骄傲。
汉斯推了推眼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赵先生,我不在乎商业利益,也不在乎谁掌权。但我关心科学。我们在德国,在开源社区,看到的是思想的自由交流。但回来后,我听到的是标准,是合规,是商业机密。科学,需要纯粹。如果深微回归,意味着科学要屈服于商业,那我……会重新考虑我的位置。”
顾晓雨抬起头,眼圈微红:“赵总,父亲临终前,把关于‘碳基芯片’的手稿交给了我。他说,这是给深微,也是给中国的最后一件礼物。但他也担心,这么超前的东西,回来后,会不会被束之高阁?会不会因为太‘异类’,而被现有的体系排斥?父亲一辈子,都在和‘不实用’、‘太超前’的标签打交道。他不想这份手稿,再落得同样的下场。”
问题,一个个抛了出来。功劳被稀释的委屈,技术尊严的维护,学术纯粹的坚守,超前创新的生存空间……每一个,都尖锐而现实。
赵磊没有立刻辩解,也没有画大饼。他静静地听着,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秋风扫落叶的沙沙声。
他才缓缓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刘叔,”赵磊看向刘工,目光诚恳,“您说咽不下这口气。我告诉您,我也咽不下。但咽不下,不是靠发脾气,是靠赢回来。您觉得国内那帮人摘了桃子?好,那我们就种出更好的桃子,甜到他们只能仰望,只能合作。您觉得‘专利流氓’可恨?好,那我们就造出他们专利库里根本没有的桃子,用新标准,让他们的旧专利变成废纸。气,要争,但得争在骨子里,争在未来上,不是争在嘴皮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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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工愣住了,嘴唇翕动,最终,重重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赵磊转向朴成焕:“朴老,您说技术是您的尊严。我完全同意。但我想问您,您在阿巴斯港,用土法提纯酸,是为了证明您朴成焕厉害,还是为了造出能用的芯片,救活深微?”
朴成焕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技术,是尊严,但技术的尊严,不在于它被谁创造,而在于它是否被需要,是否能解决问题。”赵磊语气加重,“您的技术,在阿巴斯是尊严,因为它救了急。但回来后,如果还抱着‘土法’不放,拒绝更高效、更标准的工业化生产,那技术就成了包袱,而不是尊严。我们要做的,不是否定您的‘土法’,而是把您‘土法’里的智慧,提炼出来,融入到新的‘工法’里去。让您的智慧,在新的体系里,获得更大的尊严。”
朴成焕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良久,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明白了。智慧……要活用。”
赵磊又看向汉斯:“汉斯先生,您追求科学的纯粹。我尊重。但您也知道,科学,从来不是活在真空里的。牛顿的力学,最终变成了蒸汽机;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最终变成了***。纯粹的science,需要appliedscience来承载。深微回归,不是为了束缚科学,是为了给科学提供一个更广阔、更自主的应用平台。在这个平台上,您可以更纯粹地追求科学,因为您不用再担心经费被卡,不用再担心成果被窃取。这,难道不是另一种纯粹?”
汉斯沉默了许久,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赵先生,你的逻辑……有道理。平台……很重要。”
最后,赵磊的目光落在顾晓雨身上,温柔而坚定:“晓雨,顾老的手稿,是国宝。我向您,也向顾老的在天之灵保证:这份手稿,绝不会被束之高阁。但我也必须诚实告诉您,碳基芯片,是颠覆性的,也是高风险、长周期的。它可能十年、二十年都出不来成果。深微回归后,首先要解决的是生存和发展问题,是28nm、14nm的迭代问题。我不能承诺碳基芯片立刻上马,但我承诺,深微会成立一个最高等级的‘未来实验室’,由您挂帅,给予无限的资源支持和最长的考核周期。哪怕十年不出成果,这个实验室也会存在。因为这是深微的‘根’,是顾老留给我们的‘魂’。”
顾晓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明白,这是最务实,也最有诚意的承诺。不是空头支票,而是用制度保障的长期投入。
“谢谢……赵总。”她哽咽道。
赵磊环视众人,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各位,这三年,我们在海外,像野草一样生长。现在我们有机会回到花园,但花园里有规矩,有竞争,也有合作。我们带回来的,不是几片晶圆,几个专利,而是一颗‘自主’的心,一套‘突围’的法。这颗心,这套法,要和国内现有的体系融合,要变成新的规矩,新的标准。这个过程,会有阵痛,会有妥协,甚至会有委屈。但只要我们目标一致——让中国芯片站起来,强起来——那么,所有的委屈,都是值得的。”
他站起身,拿起茶壶,再次给每个人的茶杯斟满。“今晚,不说官话,不说套话。就我们几个,老友重逢。这杯茶,敬过去三年的苦,敬未来的路,敬顾老,也敬我们自己。喝完这杯,明天醒来,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船往哪开,怎么开,我们一起商量,一起使劲。但船,必须往前开!”
说完,赵磊率先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刘工看着空了的茶杯,又看看赵磊坚毅的脸,沉默片刻,也端起杯子,仰头喝干。朴成焕、汉斯、顾晓雨,也相继举杯。
茶水微凉,却暖了胃,也暖了心。
那一夜,凯里厂三楼的灯光,亮到天明。他们谈技术路线,谈利益分配,谈标准制定,谈人才培养……没有录音,没有记录,只有茶香和烟味,以及一群为了同一个梦想而推心置腹的人。
窗外,山雾渐散,东方泛起鱼肚白。赵磊走出办公楼,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他回头看了看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知道,最艰难的一关,他闯过来了。
阿雄的车,不知何时已停在楼下。车窗摇下,阿雄递给他一个保温杯:“陈先生让给你的。他说,凯里的水凉,喝点热的暖胃。”
赵磊接过保温杯,拧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参茶。他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遍全身。
“阿雄,走吧。去北京。”赵磊说。
车子驶离凯里厂。后视镜里,那栋小楼渐渐远去,但那彻夜未熄的灯光,却像一颗永不熄灭的火种,烙印在赵磊的心里。他知道,有了这盏灯,前路再黑,再难,他也不再孤单。
凤还巢,第一步,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