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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县城。
乡经济管理站的办公室里，徐家耀坐在一把掉了漆的木椅上，对面是两个工作人员。
桌上摊着那封举报信和陈二赖签过字的见证说明。
问话从上午九点开始，问到中午十二点半。
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问题，信是谁写的，内容是否属实，为什么找人代笔，为什么不署真名。
徐家耀的回答也翻来覆去，一时冲动，兄弟矛盾，没想那么多。
工作人员把他的话记了三页纸，最后让他签字画押。
“举报内容经核实与事实严重不符，涉嫌捏造。”
“考虑到你是初犯，且未造成实质损害，这次以批评教育为主。但如果再有类似行为，性质就不一样了。”
徐家耀点头如捣蒜。
签完字走出办公室，他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有，靠在走廊的墙上缓了好一阵。
丢人。
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具体。
在机械厂丢过人。
在冯家丢过人。
在村里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被核查组点名，丢了个底朝天。
但这些加在一起，都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难受。
他从管理站出来，往县城东头走，本来是想去搭车回村。
路过县卫生院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有意的，是脑子里想的那些事情一时之间全部浮了上来。
调查的时候，有个工作人员随口提了一句，村卫生所那边也核对过一些时间节点，主要是确认举报信里提到的几个日期。
当时他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有一个词扎进了他脑子。
时间。
止吐药，七月上旬。
他站在卫生院门口，太阳晒在后背上，整个人却从里往外冒凉气。
上次问老赵头，得到的答案是七月上旬之前。
他当时脑子一热，没有追问具体日期。
这一回，他得问清楚。
......
村卫生所。
老赵头今天不在。
坐诊的是他徒弟小孙，二十出头，刚从卫校毕业，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柜台后面抄处方。
徐家耀进门的时候，小孙抬头看了他一眼。
“找赵叔？他去镇上开会了。”
“不找他，我想查个记录。”
“什么记录？”
“我媳妇冯雪梅，之前来拿过止吐的药。我想看看具体是哪天。”
小孙面露犹豫，看了一眼徐家耀，有些不情愿的开口。
“这个……得翻门诊登记簿。”
“麻烦你帮忙翻翻。”
小孙看他的表情不像开玩笑，想了想，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蓝皮封面，边角卷了毛。
他翻到六七月份那一段，手指顺着名字一行一行往下划。
“冯雪梅……冯雪梅……找到了。”
小孙把登记簿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
“六月十八号，主诉恶心呕吐，开了藿香正气水和止吐片。”
徐家耀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缩。
六月十八号。
他的婚期是七月二十九号，他真正碰到冯雪梅，是八月中旬。
六月十八号，冯雪梅已经在恶心了。
那个时候，他连冯家的门都没进过，他甚至还没跟冯雪梅说过几句完整的话。
小孙还在翻。
“后面还有一条，七月三号，又来拿了一次，同样的药。”
两次，也就是说婚前一个多月就开始吐了。
徐家耀慢慢站起来，膝盖软的站不起来。
他扶着柜台边沿，手指把木头边缘攥出了印子。
所有被他强行压下去的东西一起翻上来了。
冯雪梅为什么急着结婚，因为肚子等不了。
婚后为什么一直抗拒他碰，因为已经怀了。
冯家为什么催婚催得那么凶，因为再晚就瞒不住了。
为什么徐水生当初会把这门好婚事让给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徐家耀浑身的血好像被人从脚底抽走了。
他想起那天在院子里，徐水生站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
“这么快。”
当时他以为是嘲讽，是嫉妒，是酸。
现在回过头看，那不是嘲讽。
那是一个知道答案的人，看着另一个人往坑里跳时的态度。
徐家耀站在卫生所门口，天已经黑透了。
村路上一个人没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灯火明明灭灭。
他没有回冯家，他不敢回去。
不是怕冯德昌，不是怕冯雪梅。
是怕自己一进那个门，看见冯雪梅的肚子，会当场问出那个问题。
而那个问题的答案，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回答了。
......
冯家。
冯雪梅坐在床边，手搭在肚子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弧度比半个月前又大了一圈。
她在等徐家耀回来，不是想他回来，是习惯了门口那个脚步声。
等到夜里十一点，那个脚步声没有响。
冯雪梅起身走到窗前，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还是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