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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水生赶紧托住她的胳膊，把鸡蛋往回推：“周奶奶，这可使不得，您留着卖钱，给孙子交学费。”
话还没说完，卖花生的汉子已经大步跑过来，把两包刚炒好的五香花生拍在摊位木板上：“水生兄弟，别跟大家客气！这两包花生留着下酒，今天谁不收，就是看不起哥几个！”
紧接着，老孙头捧来一大把红枣，卖粗布的婆子扯下一条新毛巾，连隔壁卖酱菜的老头都端来一小坛刚封口的甜酱瓜。
眨眼间，原本摆着干菌和笋干的摊位前，被热情的摊贩堵得水泄不通，桌上也堆满了各种吃食和日用品。
何小莲在旁边拦都拦不住，急得满脸通红：“各位叔伯婶子，你们别再塞了，水生哥真不能要！”
徐水生把周老太的鸡蛋放回竹篮，又把桌上的花生和红枣一件件塞回众人手里，连着推拒几次。
见大家还要往摊上放，他只好抬手往下压了压。
等大家的心情平复下来之后，才开口道：“各位叔伯，东西全拿回去。今天这事，不是我徐水生一个人办成的，是你们自己肯站出来，肯把白条和欠据交上去。只要大伙儿心齐，以后谁来东片，也别想再乱收一分钱。”
徐水生这番话说完，围在摊位前的十几个摊贩非但没有接回东西，反而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谁也不肯伸手。
周老太把空了一半的竹篮往身后一背，枯瘦的手指抹了抹泛红的眼角：“水生小哥，你这么说就见外了。这两年咱们在这条街上受了多少窝囊气，谁心里没本账？前天郑世坤带人踹你的竹筐，要不是你先顶住他，替大伙儿把路趟出来，我们这些人今天哪敢开口？”
卖布的婆子用力点头，把那条新毛巾按在木板上：“周婶子说得在理。以前咱们怕他怕得要命，被抢了东西，只敢半夜躲在被窝里哭。是你带着小莲挨家挨户跑，把大家攒到一块儿。鸡蛋和毛巾你要是不收，我们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在这条街上摆摊？”
卖花生的汉子双手往胸前一抱，扯开大嗓门笑道：“就是！水生兄弟，你也别拿话堵我们。今天这不是送礼，是大家伙儿高兴，图个喜庆！”
“对，图个喜庆！”
老孙头哈哈大笑，把徐水生推回来的红枣又挡了回去，顺手抓起两颗塞进嘴里嚼着：“这些枣本来都要烂在郑世坤的黑仓库里了，现在能拿回来，全靠你出的主意。留几捧给你和小莲甜甜嘴，天经地义！”
众人七嘴八舌，把摊位堵得严严实实，放下东西便扭头就走，根本不给徐水生继续推辞的机会。
卖酱菜的老头把那坛甜酱瓜往竹筐边一塞，乐呵呵拍了拍手，也回了自己的摊位。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已经散回各自铺面。
老供销社后街重新响起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动静，可整条街的气氛，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
前些日子，只要郑世坤或他手底下的闲汉从街口经过，整条街的叫卖声都会立刻低下去一半。
摊贩跟买主说话也要压着嗓子，找钱收钱更是手忙脚乱，生怕动作慢一点，就招来一顿打骂。
如今再听，老孙头的吆喝声亮得能传出二里地。
“大红枣嘞！皮薄肉厚的大红枣！刚从黑耗子窝里抢回来的好枣，便宜卖喽！”
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几个摊主都跟着哄笑。
斜对面卖铁器的汉子，一边拿抹布擦着铁锅，一边冲他喊：“老孙头，你小点声吧，小心郑爷从劳改农场托梦回来，收你的照看费！”
老孙头往地上啐了一口，腰杆挺得笔直：“他收个屁！你们刚才没看见吗？郑世坤趴在地上啃泥的时候，邱老三叫得比谁都响，恨不得把他祖宗十八代的烂事全抖出来！”
“可不是嘛！平时一口一个坤哥叫得亲热，真见了章程，跑得比耗子还快，一个个争着跟他撇清关系。”
“要我说，最绝的还是前天晚上旧巷那档子事。自己婆娘的门都看不住，还好意思满大街收照看费。现在好了，直接进去让公安同志照看他个够！”
议论声、调侃声混着买主的笑声，在集市上空此起彼伏。
郑世坤这个名字，过去在县城东片是没人敢随便提的禁忌，如今却彻彻底底成了整条街茶余饭后的笑话。
何小莲站在摊位后面，怀里满满当当抱着周老太塞来的鸡蛋和两大包五香花生，脖子上还搭着卖布婆子硬塞的新毛巾。
听着周围毫无顾忌的谈笑声，她不自觉地把背挺得笔直。
低头看见怀里还带着余温的土鸡蛋，脑海里忽然闪过半年前的画面。
那时她刚来县城不久，为了替家里还债，借了郑世坤手下一笔印子钱。
利滚利还不上，光膀子便带着两个混混把她堵在阴暗的死胡同里，揪住头发，把她的脑袋往砖墙上按。
砖头磕破了额角，她疼得浑身发抖，哭着求饶，巷外明明有人经过，却全都低着头快步走开，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
前几天，也是在这片空地上，郑世坤当着几十号人的面，一脚踹翻装满鸡枞菌的竹筐，光膀子又把她推倒在青石板上。
膝盖磕破流血，她趴在地上护着散落的干菌，整条街安。静，连一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时候，她觉得县城的天大概永远都是黑的。
像郑世坤这样的恶霸，这辈子都没人治得住。
可就在今天，就在刚刚，郑世坤被人按在泥灰里动弹不得，光膀子和邱老三狗咬狗吵成一团，整条街的叔伯婶子全都站了出来，把他们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一滴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在怀里的牛皮纸包上，很快洇开一小团深色水迹。
何小莲腾不出手擦，只能用力吸着鼻子，脸上却一直带着笑，越哭反而笑得越厉害。
“水生哥，以后我们在这儿摆摊，是不是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了？”
徐水生正弯腰扶起翻倒的备用竹筐，闻言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只要咱们自己的账清，货正，走到哪儿都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