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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老头接上话。
“那姑娘十有八九是何家巷的，专干这种事。”
徐水生没追着骂，他把那张废票折起来，收进上衣口袋，转身往外走。
几十块都敢骗人，总有一天会为了更大的钱吃亏。
他记住了那张圆脸。
……
这件事没耽误他太久。
徐水生去木料店拉了一车料，又顺路去孙德贵那里结了上一批药材的尾款。
孙德贵照例多嘱咐了一句：“水生，最近市里有人收野生天麻，你那边能弄到不？”
徐水生想了想：“得进深山才有，我回头去趟石满仓那边问问。”
孙德贵点头：“行，弄到了先给我送。价钱不亏你。”
从药材铺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
徐水生推着木料车往巷口走，经过县城那片旧巷的时候，突然听见女人尖叫，他脚步停了一下。
叫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不像闹着玩的。
徐水生把木料车停在巷口，转进去。
巷子里堆着杂物，光线昏暗，转了两个弯，眼前的画面让他停住了。
两个男人堵着一个姑娘。
其中一个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一条蛇，正抓着姑娘的头发往墙上按。
另一个穿背心，手里拿着本破账本，嘴里骂骂咧咧。
“几十块本金拖到现在，连本带利翻一倍，今天不拿钱，就跟我们去找郑爷！”
姑娘的脸上已经挨了一巴掌，半边脸肿着，嘴角破了，渗着血。
她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油纸包，整个人缩在墙角。
“钱我会还，药不能拿！”
穿背心的男人啐了一口：“还？你拿啥还？跟我们装可怜有个屁用！”
他抬起手，又要打下去。
徐水生的手扣住那人的手腕。
对方刚抬起的巴掌停在半空，回头看见只是个年轻人，脸上立刻挂上了凶相。
“滚远点！”
纹身男甩了甩胳膊，没甩开，他这才发现徐水生的力气太大，根本就动弹不得。
“郑世坤的账你也敢管？”
纹身男另一只手往腰间摸。
穿背心的男人已经从旁边抄起一根木棍，横着逼过来：“小子，别多管闲事。”
木棍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指向徐水生的肩膀。
巷子里的氛围一下子也变了。
何小莲蜷在墙角，护着怀里的油纸包，脸色惨白，她没想到会有人出手。
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早上那个被她骗过的乡下人。
徐水生松开纹身男的手腕，退了半步。
“本金多少？”
他看着何小莲。
何小莲咬着嘴唇，声音发抖：“四十多。”
“放屁！”
穿背心的男人把账本翻开，啪地拍在墙上：“本金四十二，利息三分，拖了五个月，加上催收费、跑腿费，一共八十七块五！少一分都不行！”
徐水生接过账本，翻了两页。
上面写的乱七八糟，有些字连笔画都看不清。
但数字他看得懂。
本金四十二，五个月三分利，顶多六十出头。
剩下那二十多块，全是催收费上门费误工费这些名目。
徐水生合上账本，从口袋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十块，二十块，三十块，数到六十的时候，他停下了，把钱往纹身男手里一拍：“本金加正常利息，六十二。”
纹身男愣了。
穿背心的男人立刻炸了：“谁让你数的？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他抬起木棍就要砸下来。
徐水生侧身让开，同时抓住木棍往自己这边一拉。
穿背心的男人没防备，整个人被带得往前冲。
徐水生顺势一松手。
那人扑通一声撞在墙上，木棍掉在地上，滚到徐水生脚边。
徐水生没捡，只是用脚尖把木棍踢到一边。
“剩下那些乱加的，她不认。”
围观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起来。
巷口站了七八个，都伸着脖子往里看。
有人小声嘀咕。
“郑世坤那帮人又来要账了。”
“这小伙子是谁？胆子挺大。”
纹身男看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脸色变了，他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要去抢徐水生手里的钱。
“六十二？老子说了算！”
徐水生一把将他的手按在墙上，动作很快。
纹身男的手背砰地砸在青砖上，半边手掌当场红了。
徐水生一脸平静的开口：“拿了不该拿的，我陪你们去派出所说。”
纹身男挣了两下，挣不动，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他妈……”
“怎么了？”
巷口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几个围观的人让开。
一个拄着拐杖的婆子从外面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中年妇女。
老太太看了看纹身男，又看了看徐水生。
“郑世坤的人？”
纹身男没吭声。
老太太转向何小莲。
“小莲，又来要钱？”
何小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姐那病，拖不起。但这些人的钱，也不是好借的。”
“你们也别太过分。这姑娘家里什么情况，街坊都知道。逼急了，真出事了，郑世坤也不好交代。”
纹身男咬了咬牙：“婆婆，这是规矩！”
老太太打断他：“规矩是人定的。今天这么多人看着，你们拿了该拿的就行。再闹，我去找派出所小王。”
巷口的人越聚越多，十几双眼睛盯着。
穿背心的男人和纹身男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这片混，最怕的就是闹大。
郑世坤虽然有点能耐，但真闹到派出所，也得掂量掂量。
纹身男最终松了口，他把钱从徐水生手里抢过去，数了数，揣进兜里，临走前还回头指了指徐水生：“行。算你们走运，小子，你有种。郑爷的钱不是这么好挡的。”
徐水生没动：“让郑世坤自己来找我。”
纹身男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什么狠话都没敢放。
两个人灰溜溜走了。
巷子里的人渐渐散开。
老太太拍了拍何小莲的肩膀。
“以后别再借他们的钱了。”
何小莲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老太太又看了徐水生一眼。
“你是外地来的？”
“隔壁县。”
“嗯。”
老太太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巷子里又剩下徐水生和何小莲两个人。
何小莲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药一包包捡起来。
油纸包摔破了一角，里面露出几个小纸袋。
她的手指在发抖，捡了一包，又掉一包。
徐水生站在旁边，没有帮忙：“上次那张票，是你故意骗我的？”
何小莲的动作僵住了，她低着头，不敢看徐水生，半天后，她点了点头。
何小莲把最后一包药捡起来，抱在怀里，慢慢站起来，脸上那个巴掌印还肿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她的声音很小：“我姐生病很多年了。肺病，吃药吃了七八年。家里早被拖空了，爹娘去年都走了。”
“那天我实在没钱，药店老板不肯赊账。我看见你进市场，就……”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她把那五毛钱拿到手，当晚就去药店买了药。
本来以为再也不会见到那个被她骗的人。
没想到今天又碰上了，更没想到他会帮自己。
何小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对不起。”
徐水生看着她：“骗我之前，想没想过我也可能缺那笔钱？”
何小莲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过。”
“还是骗了。”
“嗯。”
徐水生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
“那就别拿可怜当理由。”
这句话落在何小莲的耳朵里，比骂她还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