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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谈判(第1/2页)
滨河派来的谈判代表是围困开始后第七天到的。
不是光头,也不是上次在古城巷子里交过手的瘦高个杨小峰。是一个何成局从未见过的人——女人,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头发剪得很短,走路的步态不像觉醒者那样带着攻击性的低重心,也不像普通幸存者那样谨小慎微。她不紧不慢地走到校门口沙袋防线前十米处停住,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放在地上,退后两步,举起双手。不是投降的姿势——她举手的方式很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塑料袋里装的是两盒头孢抗生素、一包缝合针和一小袋白色晶核。
“我叫李雅。滨河基地的后勤部长。周铁让我来跟你们谈条件。这些东西是见面礼——不管谈成谈不成,见面礼先放这儿。我们滨河再不济,这点礼数还是有的。”她说话的语气没有任何敌意,反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切感,像末日前在菜市场遇到熟人打招呼一样自然。
鲁清峰站在校门口,电棍别在腰间,手没有去摸武器。他打量着李雅,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手。退伍老兵有个习惯,判断一个陌生人是否危险不看眼睛看手。李雅的手很干净,指甲缝里没有油污也没有血渍,手指关节没有觉醒者那种因骨质增生而微微变粗的特征。但她的手掌边缘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武器磨的,是长期搬纸箱、整理货架磨出来的。典型的仓库管理员的手。
“不像来打架的。”鲁清峰偏头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
何成局从北墙上下来,矛头铁管握在左手。肖春龙跟在他身后,钝斧扛在肩上,腰侧上次被巨蜥尾巴抽出的血痕已经褪得只剩一道很浅的疤。郑海芳走最前面,钢管在晨光里闪着冷光。按照惯例,外基地人员来访需在校门口临时诊疗点等候,不得进入食堂,全程由防务部陪同,何秀娟不露面,由唐玲代表基地进行谈判。
但李雅提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请求。
“我不进食堂,也不要求见你们医生。我只想在校门口跟你们管事的聊几句。”她的语气很平,但措辞很讲究——不是“跟你们当家的”,不是“跟你们老大”,是“跟你们管事的”。这种措辞方式显示出她对二高中的内部架构有所了解,至少知道这里的决策权分散在几个不同部门负责人手里,而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物资我不带回去——不管你们答不答应,这两盒抗生素和晶核都是你们的。算是上次在古城巷子里,你们放杨小峰回来的答谢。”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塑料袋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和何成局每次把图钉按进木板缝里之前一模一样——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杨小峰是我外甥。”
她说“外甥”两个字时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何成局注意到她放在塑料袋旁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某种被压下去的情绪。他在古城巷子里和杨小峰交过手,那个瘦高个速度型觉醒者临走前说“下次再见面,我希望是在食堂门口而不是巷子里”。他当时觉得这只是场面话,现在看来不是。
唐玲在二楼窗口用望远镜观察了李雅将近五分钟。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站位。李雅停在沙袋防线前十米处之后就没有再往前挪过半步,即使周围没有任何人举武器对着她,她也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这个距离恰好比鲁清峰电棍的有效射程远两米。她要么是事先做过功课,要么是在末日的环境里磨出了一种对危险距离的本能判断——无论哪种,都说明她不是普通的后勤人员。
“让她进来。校门口临时谈判点。何成局站我身后,肖春龙站左侧,郑海芳站右侧。林银坛带监听设备,全程录音。”唐玲放下望远镜,把对讲机别在腰间,“另外——通知何秀娟,让她待在冷库别出来。不管外面说什么,都不要露面。”
“她不会听。”林银坛头也不抬地说。
“那就让鲁清峰把冷库门从外面锁上。钥匙我拿着。”唐玲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备用挂锁,放在桌面上。
林银坛终于抬起头看了唐玲一眼。两个女生隔着乒乓球桌对视了大约两秒,然后林银坛伸手把挂锁拿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
“我锁。你谈判。”
谈判桌是一张从器材室搬出来的旧乒乓球桌,鲁清峰在桌前放了两把折叠椅,桌上铺了一张从物资清单本上撕下来的白纸当桌布。陈晓明对这张白纸很有意见——他说这本子是专门记录物资的,撕一页少一页。但张海燕告诉他桌布是面子,面子比一页纸值钱。陈晓明想了想,在物资清单本上写了一行字:“消耗白纸一张,用途:对敌谈判桌布。备注:张海燕说值。”
唐玲从食堂走出来,在林银坛和郑海芳的陪同下走到乒乓球桌内侧坐下。她没有穿平时那件校服外套——换了一件从宿舍物资里翻出来的深色风衣,是成年人的款式,穿在她身上稍微大了一号,但反而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沉稳。何成局站在唐玲身后,矛头铁管立在身侧,没有坐下——他从来不坐谈判桌。每次谈判他都站在同一个位置,唐玲身后偏右半步,这个位置让他可以在第一时间挡在唐玲和任何威胁之间。他站定之后,把矛头铁管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不是放松,是随时可以翻腕抓矛的起手式。
李雅在对面坐下。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推过来,动作很轻,塑料袋底和纸桌布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然后她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下,手指自然分开——一个刻意展示自己没有握武器的姿势。但她放手的角度刚好让袖口滑下去一点,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伤疤。不是丧尸咬的,也不是刀伤,是烧伤——边缘不规则,呈放射状,像是被高温金属烫过之后留下的疤痕。这道疤让何成局想起许锡峰手背上那些被带电气流灼伤的痕迹。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末日里留下了同一种伤——工业伤。这说明李雅在下关的工业区待过,而且不是以管理人员的身份,是以一线工人的身份。
“滨河的条件。”李雅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第一,码头渔场由滨河和二高中共同管理,各派两人常驻,渔船轮流使用,渔获五五分账。第二,环海西路封锁即刻解除,滨河撤回全部巡逻队。第三,作为交换,二高中需要每周向滨河提供一次医疗服务,由滨河派人接送何秀娟往返下关,每次诊疗滨河支付晶核或医疗物资作为报酬。第四——”她顿了顿,看向何成局,“接送全程由何成局陪同,确保何医生的安全。周铁亲口说的——只要何成局在车上,滨河的人不动手。”
条件听起来公平——甚至可以说优厚。比起之前马平川的强抢和光头的暴力威胁,这份提案充满了理性克制的光泽。渔获五五分账意味着滨河承认二高中对码头的主权,只是要求参与管理;医疗服务不是无偿提供,而是明码标价;何成局陪同的条款更是直接回应了上次光头在面粉厂放话要带走何秀娟的威胁——等于周铁在公开表态,他不想用武力解决医生问题,他愿意按规则来。
但唐玲在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何成局的小腿。意思是:别说话,听。
“滨河愿意在协议中明确规定二高中保留独立管理权、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人员调动吗?”唐玲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在广播里念新闻稿。
李雅微笑了一下。那是一种早有准备的笑——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的笑。她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是一份手写的协议草案,字迹工整,条款清晰,末尾已经盖了滨河基地的公章——公章是用橡皮刻的,蘸的红印泥还没完全干透。协议第四条写明:“二高中基地保留完全独立管理权,滨河不干涉其内部事务,不要求人员调动,不以任何形式吞并或吸收二高中成员。”
“周哥说了,联盟不是吞并。二高中是独立基地,体校也是,客栈联盟也是。滨河只要渔场的管理参与权和医疗服务。其他的——你们自己的事,滨河不插手。”李雅把协议草案往前推了半寸。
听起来无可挑剔。如果不是林银坛三天前截获了那段加密通讯,这份协议草案可能会让很多基地动心。但唐玲没有去看那份协议——她看着李雅的眼睛。两个人隔着乒乓球桌对视了大约五秒,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洱海方向传来的微弱水声。
然后林银坛从唐玲身后走出来。她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推到李雅面前。文件夹里是过去一周谢海活和林银坛联合破译的滨河加密通讯记录——不是全部,只挑了其中最能说明问题的几段。第一段是围困开始后第三天,周铁发给光头的指令:“围困继续。谈判只是争取时间。二高中物资储备超预估,围困消耗战我方不利。需在谈判期间摸清对方防御薄弱点。”第二段是五天前,周铁发给先遣队的命令:“一旦确认何成局三阶状态不稳定,即刻发动总攻。”第三段是两天前,周铁和某个未知接收方的通话记录:“女医生的事不要急。等总攻拿下食堂,人自然到手。”
李雅只看了第一页,脸上的微笑没有消失,但她放在桌沿的手指停住了。不是僵硬——是静止。那种静止很短暂,不到一秒,然后她继续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翻完之后把文件夹合上,轻轻推回给林银坛。
“你们的监听能力比我预估的更强。”她说,语气里没有恼怒,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释然的东西,“周铁一直以为他的加密方式没人能破。他说谢海活是个高中生,不可能懂军用级编码。”
“谢海活是高中生。但他写的编码比军用级更复杂。”林银坛收回文件夹,推了推眼镜,“你们的加密方式每次升级之后,他破译的时间都在缩短。第一次用了整整一夜,第二次用了六个小时,第三次只用了三个小时。下次你们再升级,他大概能在你们发完指令之前就破译出来。”
李雅沉默了几秒。她把那份盖了公章的协议草案重新折好放回内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围困和总攻的计划,那我今天来谈的这些——”她指了指桌上那个装着抗生素和晶核的塑料袋,“在你们看来大概全是幌子。”
“不全是。”唐玲说,“抗生素是真的。晶核也是真的。你刚才说的第四条款——何成局陪同接送何秀娟——周铁不可能主动提出这种条款。他对何成局的定位是‘必须先集火解决的威胁’,不是保镖。这个条款是你自己加上去的。”
李雅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纹——不是崩溃,是某种被戳穿之后的松弛。她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往后靠了靠,整个人从谈判姿态变成了休息姿态。
“你观察力很强。”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第四条款确实是我加的。周铁的原话是‘谈判条件可以适当放宽,让对方觉得有甜头’。我问什么算甜头,他说你自己看着办。我就加了一条——何成局陪同接送。不是为了让你们放心,是为了让我外甥放心。”她转头看向何成局,“杨小峰回来之后跟我说,你在古城巷子里本来可以杀他,但你没杀。他膝盖伤了之后速度一直回不到巅峰,在滨河当先遣队员,待遇是一天多一份肉罐头。他说这待遇不算差,但他每次出去执行任务,周铁都让他走在最前面——不是因为他快,是因为他可有可无。”
“所以你今天来谈判,不是为了周铁。”何成局说。
“我是滨河的后勤部长。我管着下关三个仓库的物资,周铁对我很信任。但我也是个姨妈。杨小峰他妈——我姐——在末日第一天就变异了。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上次回来说,二高中的人不杀降兵。这句话在滨河没人说过。”李雅把手伸进工装内袋,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之后铺在乒乓球桌上,“所以我来之前做了个决定。如果你们拒绝谈判——我就把这个给你们。”
是一张手绘的滨河基地内部布局图。墨迹很新,画得很细致,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仓库位置在基地北侧,紧挨着发电机房,里面存着至少三个月的粮食和两吨柴油;觉醒者宿舍在二楼东翼,六人间,目前住着八个觉醒者,周铁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武器库在地下室,入口在发电机房后面,存着从下关派出所和建材市场搜刮来的钢管、射钉枪、弩箭和两把猎枪;发电机房独立供电,柴油发电机是从下关工业区拆回来的,功率够整个基地用,但排气管道设计有缺陷,一旦被堵死发电机就会过热停机;走廊宽度一米二,窗户位置每隔三米一个,轮值巡逻每两小时一班,夜间巡逻单人单岗。甚至连周铁办公室抽屉里那包没拆封的碧螺春都画了个小圈标注——“周私人库存,末日前存货,不共享”。
何成局低头看着那张图。他在末日前画过铅球投掷路线图——教练要求每次训练前在脑子里把投掷圈到落点的路线画一遍,角度、发力点、重心转移,全部标注清楚。他画了三年。所以他知道一张手绘的战术地图要画到这种精度需要多长时间,至少一个通宵,而且画的人必须对每一寸地形都烂熟于心。李雅是后勤部长,她管仓库管了七十多天。这张图上的每一笔都是她用脚走出来的。
“周铁的计划不是总攻二高中。”李雅把布局图往唐玲面前推了推,手指点在码头位置上,“他知道打不下来。你们那个女医生逆转丧尸的事传遍了整个下关,二高中现在在摇摆基地眼里就是一块铁板。打铁板不如打断补给线。他打算派人在码头水域投放水下炸药,炸掉杨伯的铁壳渔船。炸了船,码头就废了。你们就算守住了食堂,也丢了渔场。然后他会趁你们救援码头的时候从北墙和南墙同时发动佯攻——佯攻不是要突破,是要拖住何成局。只要何成局被拖在岸上,你们就没人能下水。”
“炸药从哪来?”何成局问。
“下关旧矿场。矿场在苍山脚下,末日前是开采石灰岩的,炸药库存至少半吨。矿场本身没有幸存者基地,但附近有一群丧尸在游荡——不是普通丧尸,是矿工变异体。它们身上全是石灰岩粉尘,皮肤硬得像石头。周铁派了两队人轮流清丧尸,已经清了一周。预计十天之内能把炸药运到码头附近。”李雅的手指在布局图上从矿场位置划到码头,指尖经过的路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十天。你们有十天时间准备。”
乒乓球桌周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唐玲低头看着那张布局图,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快速计算时的习惯动作。郑海芳的钢管在手里转了个圈,没有说话,但她偏头对何成局使了个眼色:可信度?何成局微微点头。不是百分百可信,但细节太多了——多到如果李雅是在撒谎,她需要提前准备至少三天的情报编造工作,而且要在每一处细节上和滨河的实际布局完全吻合。这不像谎言,更像一个后勤部长在无数个夜晚盘点仓库时积累下来的记忆。
“为什么要叛变?”何成局问。他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李雅沉默了好一阵。她把手从布局图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周铁对我很好。我在下关一家化工厂,干了十五年仓库管理员,末日后是他把我从废墟里拉出来的。他让我管后勤,把最重要的物资交给我管——三个仓库的钥匙全在我手里。我在滨河的地位仅次于觉醒者队长。我不缺吃的,不缺穿的,不用站岗,不用出去打丧尸。他对我好到——”她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好到我有时候觉得他把我当成了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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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还要叛变?”
“因为他变了。不是末日后变的——是最近一个月。他从下关旧矿场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他抢东西是有目的的——抢柴油是为了发电机,抢粮食是为了养活手下的人。但从矿场回来之后他开始说一些很奇怪的话。他说矿场底下有东西,不是丧尸,不是变异体,是更古老的东西。他说那个东西在跟他说话,让他把所有敢反抗的基地全部吞掉。他开始把俘虏带到矿场去——不是杀,是带下去。带下去的人从来没回来过。”李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我问他那些人去哪了,他说‘给矿神上供’。”
矿神。这个词让何成局想起了许锡峰说过的大个儿——马平川把电缆和变压器扔进雾里喂大个儿,周铁把人带到矿场底下喂矿神。这不仅仅是物资争夺。周铁在重复马平川做过的事,只是对象从工业变异体换成了矿场里的东西。
“你们那个女医生——何秀娟——她逆转了马平川的女儿。”李雅看着何成局,“这件事在全下关都传遍了。有人说她是观音菩萨转世,有人说她是病毒克星,也有人说她能逆转丧尸也能制造丧尸——什么说法都有。但我只信一件事:她能救醒昏迷的人。我老母亲在末日前就中风昏迷了,末日后一直躺在家里。我一个人把她搬到地下室,每天给她喂水和米汤。她没变异,但也没醒。我问周铁能不能请何医生来看看我母亲,他说可以,等吞并了二高中就把何医生带过来。但他转头就让光头去码头抢渔场——他不是要请医生,他是要抢人。我等不了他吞并你们。我母亲也等不了。”
她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回桌下。动作很轻,但推椅子的手很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图是真的。抗生素是真的。晶核也是真的,是我从滨河自己的库存里拿的,不是抢来的。送给你们那个医生。告诉她——如果哪天滨河不在了,我老母亲还能排上她的号。”
她转身朝北边走去。走了大约十米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晨风送过来,清晰但很低。
“十天。十天之后周铁会亲自带队去码头。你们那个银手臂的人——”她顿了顿,“让他小心。周铁从矿场回来之后,力气比以前大了一倍不止。我不知道他在矿场底下吃了什么东西,但他现在不是普通的三阶力量型了。”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深蓝色工装的背影在面粉厂断墙的阴影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学府路拐角。何成局目送她离开,左手在银色皮肤上慢慢攥了攥拳。周铁从矿场回来之后力气大了一倍——这个信息和许锡峰描述的马平川喂大个儿之后大个儿体型暴增有同样的模式。矿场底下那个东西,和洱海湖底那颗矿化心脏,很可能是同一种存在的不同宿主。
唐玲把桌上的滨河布局图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她站起来拍掉裙子上沾着的粉笔灰,对何成局说了一句话:“何秀娟排号表上现在有多少人在等?”
“十三个。郭峰手下那个头疼的觉醒者后天轮到。体校一个扭伤脚踝的短跑选手排在明天。下关两个零散幸存者排在四天后。客栈联盟三个腹泻的排在今天下午。还有几个轻伤的随时来随时处理。”何成局把矛头铁管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银色钉。图钉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非常光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他把图钉按在谈判桌边沿的木板缝里。
“加一个。”唐玲说,“李雅的母亲——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先登记,排名暂定最后。等滨河的事解决了,让林银坛用无线电联系她。”
“你不怕她是演苦情戏?”
“苦情戏不会把矿场炸药的情报告诉我们。”唐玲转过身往食堂走,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而且——她是杨小峰的姨妈。你在古城巷子里放了她外甥一命,她用十天预警还你。这不是苦情戏,这是交易。”
下午,委员会在二楼活动室召开了紧急会议。五名部门负责人全员到场,加上列席的许锡峰、赵文远和魏永强。白板上的地图被重新标注了一遍——李雅的布局图被林银坛用图钉钉在码头和矿场之间的空白区域,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十天”、“铵油炸药半吨”、“矿场地下异常”。
“情报交叉比对结果。”林银坛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所有人。屏幕上是一张时间轴,左右两列分别是滨河加密通讯记录和李雅提供的情报。她用激光笔逐一对照时间节点:“滨河加密通讯里周铁第一次提到‘水下作业’是在围困开始后第二天——和李雅说的派人在码头水域投放炸药的时间吻合。第二次提到‘矿场搬运’是在四天前——和她说的矿场清丧尸运炸药吻合。第三次提到‘佯攻北墙和南墙’是在前天——和她说的总攻计划吻合。三个时间节点全部对应。她的情报是真的。”
“但有一个点她没说清楚。”何成局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手指点在矿场位置上,“她说周铁从矿场回来之后力气大了一倍。我问她原因,她说不知道——只知道周铁在矿场底下吃了东西。这和马平川喂大个儿的情况很像。马平川用电缆和变压器喂大个儿,周铁在矿场底下喂什么?如果那个东西能让周铁的力量翻倍,它本身比大个儿更强。这意味着如果我们去矿场拆炸药——或者将来必须去矿场解决那个东西——会面对一个比大个儿更棘手的变异体。”
“不是我们去矿场。”郑海芳站起来,钢管在手里转了个圈,“是周铁把炸药从矿场运到码头。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矿场拆炸药,是在码头水域拦截。拦截比拆解容易——炸药进水就废了。魏永强,体校的皮划艇什么时候能到位?”
“郭峰说最迟明天。皮划艇是户外运动专业的教学器材,一共五艘,每艘载两人。加上二高中的木船和杨伯的铁壳渔船,码头水域可以布置一个水面拦截网。”魏永强说。
“不够。皮划艇和木船能拦截水面上的橡皮艇,但拦截不了水下。如果周铁派人在水下潜游过去,把炸药直接绑在铁壳渔船底壳上——水面拦截网等于白搭。”傅少坤说。
“所以需要水下预警。”许锡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手指在码头和湖心之间画了一个圈,“之前杨伯说码头栈桥上有丧尸从水里爬上来留下的湿脚印——林银坛说那些丧尸是被矿化心脏‘编程’的矿化傀儡。它们现在没有攻击性,只是在栈桥上划那些裂纹图案。但如果何成局下水吸收了第二颗矿化心脏,晶核的控制权会不会转移?如果控制权转移到何成局身上,这些矿化傀儡就会变成他的水下预警网络——任何外来入侵者进入水域,丧尸会第一个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这个逻辑链条很清晰,但每一步都建立在假设之上——假设丧尸能被矿化心脏编程,假设控制权能通过吸收晶核转移,假设何成局能成功吸收第二颗矿化心脏而不被反噬。林银坛推了推眼镜,翻出沈教授笔记的扫描件。
“沈教授的笔记里记录了精神控制型变异体的晶核可以远程控制普通丧尸。原理是晶核释放的次声波频段和丧尸神经系统的残余频率产生共振。如果矿化心脏和精神控制型变异体同源——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这个方向——那控制权转移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需要验证。验证的方法只有一个:何成局下水吸收第二颗矿化心脏,然后观察码头丧尸的行为变化。”她推了推眼镜。
“验证过程本身就充满风险。吸收第二颗矿化心脏时,何成局会暴露在水下矿化傀儡的包围圈中。如果控制权没有转移,而是激怒了矿化心脏——他面对的不只是一颗晶核,还有整个被编程的丧尸群。”何秀娟放下笔记本,“上一次他吸收第一颗碎片时左臂被触须抽裂。这一次晶核更大,触须更多,攻击性更强。他的三阶体魄魁梧虽然稳定了,但在水下被多重攻击同时命中——骨裂风险超过百分之五十。”
“风险我担。”何成局把矛头铁管换到左手,“但需要准备三样东西。第一,谢海活的水下呼吸装备——潜水面罩和氧气瓶最迟后天到位。第二,两个链球——一个砸晶核外壳,一个备用。第三——”他转向何秀娟,“你之前说的自体血清加强针。如果我下水之后银皮肤开始异常扩张,我需要血清稳定免疫系统。”
“血清已经准备好了。副作用也准备好了。”何秀娟把冷藏盒打开,里面两支淡黄色的针剂在冷气中泛着微光,“第一针在入水前注射,延缓水生病毒对你免疫系统的冲击。第二针备用——如果第一针药效在战斗中提前消退,你自己注射。针头是预充式的,按一下就能打。副作用包括暂时性心率加快、骨骼微密度波动、以及可能出现短暂意识模糊。如果出现意识模糊——立即停止吸收,返回水面。”
“明白。”
郑海芳把钢管在桌腿上轻轻敲了三下,所有人安静下来。
“十天。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明后两天:谢海活到位水下呼吸装备,郭峰送皮划艇和备用链球,谢佳恒继续水路补给确保码头柴油够用,何秀娟完成何成局下水前的最后一次全面体检。第二阶段,第五到第七天:何成局下水吸收第二颗矿化心脏,林银坛和许锡峰在岸上监测水下能量场变化,杨伯和谢佳恒在水面待命随时救援。第三阶段,第八到第十天:如果矿化傀儡控制权成功转移,利用丧尸群布置水下预警网络;无论吸收成功与否,码头水域全部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所有水面船只配备打捞网拦截炸药。”
“另外。”郑海芳的钢管在矿场位置上点了一下,“那个矿场底下不管有什么东西——如果周铁真的变得比之前强了一倍以上,他本人就是最大的威胁。打滨河不只是打人数,是打周铁。打周铁需要何成局的三阶体魄魁梧正面硬扛,加上肖春龙的三阶力量型侧翼牵制,再加上刘惠珍的速度型扰乱他的节奏。三人合力,可能还不够——还要加上郭峰的链球远程打击,赵文远的猎枪近距离破甲。”
那天傍晚,何成局照例在北墙上值夜。苍山上的雪线又往下铺了一寸,月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冷光,和他左臂上新生的银色皮肤同一种色调。他把矛头铁管靠在沙袋旁边,链球放在脚边,标枪横在膝盖上。三件武器——矛头是近战,标枪是中距离,链球是远程。末日前他的武器只有一颗铅球,五公斤,投掷圈到落点的距离是全校第三。末日后他的武器越来越多,投掷距离越来越远,但战斗也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何秀娟的帆布鞋——今晚她没有穿帆布鞋,穿的是从宿舍物资里翻出来的一双旧运动鞋,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更轻更软。她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在沙袋旁边坐下来。
“你今天没端体温计。”何成局接过水杯。
“体温计在冷库里。今天下午给你做了下水前最后一次骨密度扫描,数据已经录入了。骨密度十二倍稳定,裂缝完全愈合,新生的银皮肤硬度和韧性都比二阶时期提高了百分之四十以上。三阶体魄魁梧一阶段稳定。”她喝了一口热水,眼镜片被蒸汽蒙了一层薄雾,她没有擦,只是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
“你说‘目前稳定’。意思是下水之后可能不稳定。”何成局问。
“下水之后所有事情都不稳定。水下那颗矿化心脏比你上次吸收的碎片大至少五倍,能量场强度也会是五倍以上。你的银皮肤和它产生共振时,骨骼和筋膜会受到比上次大得多的拉伸力。三阶体魄魁梧第一阶段虽然稳定了,但第二阶段需要在更大的外力刺激下才能激活——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痛苦。”她重新戴上眼镜,转头看着他的眼睛,“比大个儿那次更痛苦。比洱海底触须抽裂手臂那次更痛苦。你可能需要在湖床上硬扛很长时间才能完成吸收。”
“但你说过防御型觉醒者不怕痛苦,神经末梢都在角质层下面。”
“神经末梢在角质层下面,但骨骼重塑的疼痛不是神经痛。是骨膜被从内部撑开的胀痛。这种痛没法屏蔽。”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红糖——不是之前给肖春龙泡水的那种块状红糖,是粉末状的,用密封袋装着,“张海燕让我给你的。她说下水之前喝,能量密度比银鱼干高。另外她还让我转告你——如果你下水之后超过三十分钟没浮上来,她就自己划船去湖心捞你。”
何成局接过红糖放进背包侧袋,沉默了片刻。何秀娟也没有说话,她把空杯子拿在手里,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远处洱海方向传来几声模糊的嘶吼——不是丧尸的吼声,是矿化傀儡在码头栈桥上划木板时发出的摩擦声,穿过夜风传过来,微弱但清晰。
“你下去之后能看见那些丧尸吗?”
“不确定。上次下水没看到它们。”
“如果看到——别靠太近。”她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另外——你下水之后的生命体征监测仪我让谢海活换成了防水型号。数据传输到冷库接收器,如果你心率超过一百六十次每分钟或者血氧下降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下,我会让谢佳恒下水把你拽上来。不管你愿不愿意。”
“你不是说防御型觉醒者心率飙升是正常应激反应?”
“一百四十是正常。一百六十是危险。你上次在水下和晶核对峙时心率最高到过一百四十三。如果这次超过一百六——我就拽人。”她把杯子收好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何成局——我今天把你左臂的数据给郭峰看了。他说以你现在骨骼密度,接他的链球已经不用后退了。他还说你投铅球的姿势在水下用链球是歪的——让你用投铁饼的旋转式。如果你要砸第二颗晶核,别用投铅球的反手式,换铁饼式。水中旋转阻力更小。”
“你什么时候跟郭峰讨论这个的?”
“今天下午。他来送第二批柴油,顺便排队给他手下那个头疼的觉醒者预约脑部扫描。聊完头痛之后他问何成局平时用什么投掷姿势,我说铅球式。他说错了,在水下应该用铁饼式。”何秀娟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汇报体温数据没有区别,“他已经用粉笔在器材室地板上画了一个铁饼投掷圈的示意图。让你明天早上去试。”
她推开冷库的门。冷库门上的记录板在月光下显出一行新字:何成局三阶体魄魁梧一阶段稳定。左臂裂缝完全愈合。下水前最后一次骨密度扫描已完成。备注一:郭峰建议水下投掷用铁饼式,器材室地板上有示意图。备注二:红糖已转交。备注三:下水后如心率超过一百六或血氧低于百分之八十五,谢佳恒有权拽人。何秀娟留。
何成局靠在沙袋上,看着记录板上那三行备注。月光把字迹照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银光,然后把矛头铁管横在膝盖上继续值夜。明天要去器材室练铁饼式,后天谢海活的水下呼吸装备要到,大后天他就要下水。而在他下水之前,滨河的人还在环海西路上蹲着,周铁还在矿场那边搬炸药,李雅还在滨河基地里替叛变捂着盖子。
十天。现在已经过去了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