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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天鹰星(第1/2页)
天鹰星不是一颗星。它是两颗。
两颗恒星在引力的漩涡中彼此缠绕,已经旋转了不知多少万年。大的那颗是蓝白色的主序星,表面温度超过两万度,光芒刺目得能让没戴护目镜的人在三秒内永久失明。小的那颗是暗红色的红矮星,在主星的强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的质量足够扭曲周围的空间,让任何经过它引力范围的舰船都像踩进泥潭一样举步维艰。
两颗恒星之间是一条宽达七千万公里的引力断层带——天鹰星系统的天然屏障。在这里,双星的引力场相互撕扯,形成了一片空间扭曲区域。穿越这片区域的唯一安全通道是一条被称作“鹰喙走廊”的狭窄航线,宽度不到十万公里,在宇宙尺度下相当于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赤道帝国皇太子阿克纳顿把他的二十艘战列舰、五十艘巡洋舰全部压在了鹰喙走廊的出口处。他不需要主动进攻,他只需要堵住走廊出口,等进化神国的舰队从狭窄通道里钻出来时一排一排地点名。
这是一个完美的守势。至少在阿克纳顿的沙盘推演里是完美的。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白岳。
白岳今年对外宣称四十九岁,真实年龄二百四十九岁。他是进化神国第三舰队司令,中将军衔,域主级八阶。他的银发永远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军装永远熨烫得没有一道多余的褶皱,白手套永远纤尘不染。他走进会议室时每一步的间距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坐下之前会用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抹一下——不是在检查灰尘,这是他改不掉的习惯。
战争是肮脏的,这句话白岳说了两百多年。但他自己的手必须干净,这句话他也说了两百多年。进化神国没有人理解这种组合——一个能在泥泞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司令,为什么回到指挥室后第一件事永远是换手套?白岳从不解释。就像他从不解释为什么他的战略欺诈术能让每一个对手在临死前都以为自己稳操胜券。
此刻,白岳站在永夜号的战术沙盘前,面对何成局、王铁军、刘惠珍和几位核心参谋,用一根激光笔指着天鹰星双星系统的全息投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解今天的天气。
“天鹰星的双恒星引力场,对防御方和进攻方都是限制。我方舰队在鹰喙走廊中只能单列纵队通过,出口处的展开空间不到二十万公里宽。阿克纳顿把二十艘战列舰排成三列横队堵在出口,火力覆盖了整个展开区。如果第二舰队正面强攻,预计损失率会达到——”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更精确的词,“不可接受。”
王铁军的络腮胡抖了抖。他是正面强攻的行家,但白岳的“不可接受”四个字让他把到嘴边的请战要求硬生生咽了回去。白岳说不可接受,那就是真的不可接受——这个洁癖司令从来不在数字上开玩笑。
“所以不打正面。”何成局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看着白岳,“你有什么想法?”
白岳用激光笔在星图上的红矮星附近画了一个圈。
“双星系统有一个阿克纳顿忽略的弱点。红矮星的引力场虽然小,但足够扭曲空间。如果一支舰队贴着红矮星的外缘航行,利用恒星本身的电磁辐射作为掩护,从阿克纳顿的侧后方绕过去——”
“那个区域的引力梯度会让舰船护盾负荷增加至少百分之四十,”唐玲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她标志性的快语速,“而且红矮星表面的耀斑活动周期是十一个小时,如果不小心撞上一次耀斑爆发,舰船电子系统会被全部烧毁。从科学角度讲,这条路不适合大规模舰队机动。”
“所以不能是大规模舰队。”白岳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能称之为“表情”的东西,“只需要三艘驱逐舰。轻装,高速,关闭主动传感器,纯被动导航。三艘驱逐舰的火力不足以威胁战列舰编队——但如果它们携带的不是常规武器,而是全息投影阵列和电子战模块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何秀娟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摘下无框眼镜,用指尖在镜片上轻轻擦了擦——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尽管镜片上从来没有灰。她的墨绿色眼睛里闪过一丝锋利的光:“你要用三艘驱逐舰伪造一支主力舰队。”
“准确地说,是伪造两支。”白岳调出另一组数据,“第一支伪造舰队在鹰喙走廊入口处制造大规模跃迁信号,让阿克纳顿以为我们在做正面进攻的准备。第二支伪造舰队从红矮星侧后方的另一个方向出现,规模更大、信号更强,让他以为自己被包抄了。”
“然后?”刘惠珍少将双手抱胸,左眼下的剑痕微微挑起。
“然后阿克纳顿会面临一个选择,”白岳的语调依然平淡,“正面堵着鹰喙走廊的舰队要不要分兵去应对侧后方的威胁?不分兵,侧后方的‘舰队’就会包抄他;分兵,正面的火力密度就会下降。无论他选哪种,真正的进攻机会就会出现。”
“问题是真正的进攻由谁来打?”王铁军终于忍不住了,“你把敌人阵型搅乱了,总得有人上去收人头吧?”
白岳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何成局。
“国主,”他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阿克纳顿本人是域主级九阶巅峰,赤道帝国皇太子,心高气傲。如果他发现自己被骗了,他会怎么做?他会亲自带队冲出来追击——因为他丢不起被三艘驱逐舰耍得团团转的脸。而当他冲出来的时候,就是我们真正的杀招。”
何成局微微眯起眼:“你让我在走廊出口等他。”
“不是等,”白岳纠正,“是截。在走廊出口和红矮星引力范围之间的过渡区域——那里的空间足够开阔,阿克纳顿的战列舰会脱离阵型,而您的旗舰永夜号可以在那里单独截住他。界主级对域主级,您不需要舰队支援。”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何成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他正在快速计算一个决策的所有变量。
“王铁军。”何成局终于开口。
“在!”
“你的第二舰队在鹰喙走廊入口待命。白岳的电子战舰队开始制造假信号之后,你的舰队就大张旗鼓地做进攻准备。记住——要大张旗鼓,要让阿克纳顿看到你在准备正面强攻。但你一枪都不要开。”
“明白!”王铁军咧嘴一笑,“演戏嘛,这个我会。”
“白岳。”
“在。”
“你的三艘驱逐舰什么时候出发?”
白岳抬手看了一眼手套腕部的精密计时器:“已经出发了。七十二小时前。”
何成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特有的笑——不是开心,是被自己人先斩后奏后的一种无奈的欣赏。“白岳,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你好像还没有跟我报备这个计划。”
“国主,”白岳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沙盘的边缘,好像那里有一粒并不存在的灰尘,“战略欺骗的核心原则是——骗敌人之前,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哪怕是国主。”
“所以你连我也骗?”
白岳认真地看着何成局,白发在舰桥灯光下泛着冷光:“臣不敢骗国主。臣只是暂时没有说。”
何成局看着他,又看了看沙盘上那两个代表伪造舰队的蓝色光点,最终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是太忠诚还是太不忠诚。”
“臣以为,这两者并不矛盾。”白岳后退一步,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战争是肮脏的,但臣的手必须干净。所以肮脏的活,臣来做。国主只管收人头就好。”
天鹰星鹰喙走廊出口,赤道帝国第一舰队旗舰“太阳神号”舰桥。
阿克纳顿坐在指挥椅上,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睛盯着战术沙盘上密密麻麻的光点。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交替敲击——先是大拇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大拇指,周而复始。他的副官知道这个节奏意味着他在焦虑。
走廊入口方向的跃迁信号在过去六个小时里不断增多。进化神国的舰队显然已经到了,正在走廊另一头集结。按照正常速度,他们会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发起正面进攻。走廊出口的火力覆盖区已经全部标定完毕,二十艘战列舰的主炮全部对准了走廊出口最狭窄的那一段——只要进化神国的舰队从那里钻出来,就会被交叉火力切成碎片。
这是阿克纳顿想要的战斗。正面、硬碰硬、没有任何花招。在双恒星系统的引力限制下,谁也没办法玩战术机动,只能老老实实地排队通过走廊。而先通过的那一方会被后通过的那一方当靶子打。
所以他只要堵住走廊出口,就立于不败之地。
“殿下!”情报官突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红矮星方向!探测到大规模跃迁信号!数量——至少三十个目标!信号特征与进化神国第三舰队匹配!”
阿克纳顿的手指停住了。
“三十个目标?红矮星方向?”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全息沙盘前,“那片区域根本不适合舰队机动,他们疯了吗?”
“他们在红矮星辐射掩护下航行!我们的探测器没有提前发现——”情报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殿下,如果那真是第三舰队的主力,他们可以在六小时内绕到我们侧后方!”
阿克纳顿盯着沙盘上红矮星方向新出现的红色光点,脸色阴沉得可怕。三十个目标——这已经是进化神国一整支主力舰队的规模了。如果这些信号是真的,那么进化神国的主攻方向根本不是鹰喙走廊正面,而是侧后方。走廊入口那边的舰队只是佯攻。
但如果这是假信号呢?
如果是假信号,他分兵去应对侧后方,正面的火力就会削弱,佯攻就可能变成真正的突破。
“确认信号!”阿克纳顿咬着牙下令,“派出三艘侦察舰往红矮星方向,务必在四小时内给我传回真实目标影像!”
“是!”
四小时后,侦察舰传回的画面让阿克纳顿的瞳孔骤然收缩。红矮星附近的舰队信号,全部来自三艘孤零零的驱逐舰——每一艘都在舰体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电子战天线,正在向四面八方广播伪造的舰船特征信号。三艘驱逐舰身后,是空无一物的宇宙。没有第三舰队,没有三十艘主力舰,什么都没有。
他被三艘驱逐舰耍了。
“全部战列舰——”阿克纳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转向!追击那三艘驱逐舰!我要把它们打成原子!”
“殿下!”副官惊恐地提醒他,“如果战列舰离开走廊出口,正面的防线就会——”
“正面的防线?!”阿克纳顿猛地转身,黑色的眼睛里的怒火让副官后退了一步,“正面的敌人在哪?走廊入口方向的舰队也是假的!他们根本没有打算正面进攻!他们就是想把我拖在这里,然后——”
他没有说完。
因为走廊入口方向的跃迁信号在这一刻突然暴增。不是假信号——是全频段主动扫描、火控雷达锁定、主炮充能的能量特征。这些特征无法伪造,因为每一次主炮充能都会释放出大量的高能粒子辐射,任何电子战天线都模拟不了。
王铁军的第二舰队在走廊入口做了一次真正的充能。
阿克纳顿愣住了。
走廊入口方向的舰队是真的。红矮星方向的舰队是假的。他因为被骗了一次而把真的当成了假的,把堵在走廊出口的战列舰全部调去追三艘驱逐舰。
现在走廊出口只剩下六艘巡洋舰和十几座轨道炮台。
而走廊入口方向,进化神国的主力舰队正在进行真正的充能——那意味着他们真的准备冲过来了。
阿克纳顿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终于明白了白岳给他准备的是什么——不是一次欺骗,是两次。第一次让他分兵,第二次让他把自己分出去的战列舰调走。而他现在已经收不回那些战列舰了——它们正在红矮星引力范围内追赶三艘驱逐舰,要掉头回来至少需要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
够进化神国把整个天鹰星防线碾碎三遍了。
“所有剩余舰船——”阿克纳顿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准备接敌。向首都星发报——天鹰星防线已被突破,请求父皇——”
他停住了。因为战术沙盘上出现了一个新的信号。不是走廊入口方向,也不是红矮星方向。是在他正后方——天鹰星轨道的另一侧。一艘舰船,单独一艘,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越天鹰星的双星引力断层带,朝着太阳神号直扑而来。
那艘舰船的舰首徽章在探测器屏幕上放大——
一颗金色的恒星。
进化神国国主旗舰。永夜号。
何成局来了。
永夜号舰桥,何成局站在战术沙盘前,灰色的眼睛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太阳神号。他今天穿了一身墨蓝色的战斗服而不是国主制服,因为国主制服的袖口太紧,不适合挥拳。界主级徽章别在左胸,在舰桥冷光中泛着金色的微光。
“目标:太阳神号。”战术官的声音在舰桥里回荡,“敌方旗舰,法老级战列舰加强型,护盾能量百分之七十三。舰上探测到域主级九阶巅峰能量反应——确认是赤道帝国皇太子阿克纳顿本人。”
“只有他一个人?”何成局问。
“确认。阿克纳顿的护卫舰队被白岳中将的电子战诱骗到了红矮星方向,目前最近的敌方战列舰距离太阳神号至少四个小时的航程。”
“所以他是一个人。”何成局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按下舰内通讯键:“白岳。”
“臣在。”白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一如既往地平静。
“你的三艘驱逐舰现在在干什么?”
“正在红矮星引力范围内与赤道帝国二十艘战列舰玩捉迷藏。赤道帝国的舰队指挥官似乎非常愤怒,他们的火控精度因此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左右。目前我方驱逐舰损伤为零。”
“你不打算让你的驱逐舰撤回来?”
“不打算。”白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冷意,“因为他们追得越久,国主那边就越清静。另外,臣已经让三艘驱逐舰在红矮星方向布设了大量电子诱饵——未来六个小时内,赤道帝国的战列舰队会继续在那里发现新的‘目标’。他们不会回来打扰国主的。”
何成局沉默了一秒,然后轻声说了句:“白岳,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这是臣收到过的最好的评价。”
通讯挂断。
何成局转过身,对着舰桥上的全体军官说了一句他每次出战前都会说的话:“我只讲三点。第一,对方是域主级九阶巅峰,我是界主级一阶,中间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他打不过我的。第二,你们所有人把舰船退到安全距离之外,不管战场上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许靠近。第三——”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如果我赢了,今晚的庆功宴上王铁军不许喝酒。他喝多了太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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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桥上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
何成局走出舰桥时,在通往弹射舱的走廊上遇到了唐玲。她不知什么时候从科学实验室跑到了这里,银白长发还乱糟糟地盘在头顶,手里抱着一块数据平板,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从科学角度讲,”唐玲的语速比平时更快,“界主级一阶对域主级九阶巅峰确实是碾压,但阿克纳顿的旗舰上可能搭载了赤道帝国的实验性武器系统,我在他们的舰船能量分布扫描中检测到了一个异常的能量节点,与已知的赤道帝国武器系统完全不符。如果是南天神国提供的未知道路武器,你需要——”
何成局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唐玲。我会小心的。”
唐玲张了张嘴,似乎还有一百句话想说。但最后她只说了四个字:“你答应过的。”
何成局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是很久以前——大概一百多年前——在一次边境冲突之后,他受了重伤躺在医疗舱里,唐玲在医疗舱外面站了整整三天。他出来时对她说了一句话:“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让你等这么久。”
“我答应过。”何成局说完,转身走进了弹射舱。
永夜号在天鹰星引力断层带的边缘停住了。
何成局没有穿任何太空作战装甲。界主级强者的身体本身就是最坚硬的装甲——他的皮肤能承受恒星表面的高温,他的骨骼能抗住小型陨石的正面撞击,他的眼睛在真空中不需要任何防护就能直接观察数万公里外的目标。他从永夜号的弹射舱中直接步入太空,脚底的能量场在真空中无声地推开一道波纹,整个人像一颗人形流星朝着太阳神号的方向飞去。
太阳神号的舰桥上,阿克纳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看到了那个人影。在太空的黑色背景下,一个穿着墨蓝色战斗服的男人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接近他的旗舰。不需要探测器的数据,阿克纳顿凭直觉就知道那是谁——进化神国国主,何成局。界主级一阶。
“所有副炮——”阿克纳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锁定目标,全力开火!”
太阳神号上数十门副炮同时转向,密集的能量光束像暴雨一样朝何成局倾泻而去。太空被照得如同白昼。光束命中目标,炸开一团膨胀的等离子云,温度高达数十万度。
何成局从等离子云中走了出来。
毫发无伤。
界主级强者的领域,是域主级无法理解的次元。何成局身体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形成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界域护盾——所有能量武器在接触这层护盾的瞬间就被空间扭曲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那些看似命中的光束,实际上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就这?”何成局的声音通过战网频道传进了阿克纳顿的耳朵里。不是加密频道——是公开频道。所有赤道帝国舰队的舰船都能听到。他选择了这个频道,因为他要让赤道帝国的每一个士兵都记住接下来发生的事。“阿克纳顿皇太子,你的副炮连我的界域护盾都穿不透。界主级和域主级之间的差距不是战斗技巧的问题——是物理法则的问题。你的攻击,在我的领域里没有意义。”
阿克纳顿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是域主级九阶巅峰,距离界主级只有一步之遥。他原本以为自己凭借舰队的火力支援和一艘最强法老级战列舰,至少能与何成局纠缠一段时间。但现在他知道了——界主级根本不需要舰队。界主级自己就是一支舰队。
何成局在太阳神号前方一千米的位置停住了。他悬浮在太空中,背后是蓝白色主序星刺目的光芒,身影被拉成一道长长的黑色剪影。他慢慢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太阳神号的舰首。
界域展开。
以何成局的右掌为中心,空间开始坍缩。不是爆炸——是坍缩。太阳神号的舰首装甲在接触到坍缩边缘的瞬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扁的易拉罐一样扭曲变形,金属发出尖锐的撕裂声,然后被一层一层地剥离、碾碎。太阳神号上的护盾系统疯狂地输出能量试图抵抗,但护盾的能源在界域压制下像水倒进沙漠一样瞬间被吸收殆尽。
阿克纳顿从舰桥的舷窗里亲眼看着自己旗舰的舰首被一点一点地捏成了一个直径不到十米的金属球。数百吨的合金装甲被压缩到了极致,内部的电子设备、武器系统、船员舱室——全部被揉进了一个比他的指挥椅还小的空间里。
然后何成局收回了手。
金属球在真空中无声地解体,化成了一片细密的金属尘埃,被双恒星系统的太阳风吹散成了一片闪闪发光的云。
太阳神号失去了舰首三分之一的结构。舰桥虽然因为位于舰体中后部而幸免于难,但所有主炮、护盾发生器、跃迁引擎全部在舰首被毁的同时失去了能源供应。这艘赤道帝国最强大的战列舰,在何成局的一次攻击之后就变成了一具漂浮在太空中的残骸。
“阿克纳顿,”何成局的声音再次在公开频道中响起,“从你的铁棺材里出来。你是域主级九阶巅峰,你能在真空中存活。出来,跟我面对面打一场。打赢了,我放你和你的舰队离开天鹰星。打输了——我可以不杀你。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舰桥里一片死寂。所有赤道帝国的军官都看着他们的皇太子。
阿克纳顿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摘下了自己的披风,走向弹射舱。他的副官试图拦住他:“殿下!他是界主级!您出去就是送——”
“我知道。”阿克纳顿没有回头,“但至少让我送得有尊严。”
阿克纳顿从太阳神号的残骸中飞出来时,何成局已经等了他三分钟。域主级九阶巅峰的能量在阿克纳顿身体周围凝聚成一层暗红色的光芒——那是赤道帝国皇室独有的力量外显颜色,像凝固的血液。
“我有一个问题。”阿克纳顿在战网频道中开口,声音比何成局预期的要平静,“你什么时候知道红矮星方向的舰队是假的?”
“一开始就知道。”何成局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白岳从来不会把真正的兵力部署告诉我——这是他的工作方式。但我了解他。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是组合起来会让人产生错误的判断。你的侦察舰发现三艘驱逐舰的那一刻,其实你应该再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是三艘?因为白岳从来只用三艘。三是最小的有效单位,也是他最喜欢的数字。”
阿克纳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他被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摸透了思维模式,而那个人甚至懒得亲自出现在战场上。
“所以你是故意让我调走战列舰的。”
“对。因为我要跟你单独打一场。”何成局慢慢收起了轻松的表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的光,“不是因为你是皇太子,也不是因为你是域主级巅峰。而是因为这场战争打到现在,我还没有真正出过手。我需要一场足够硬的战斗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我这把刀,在界主级一阶卡了两百年,到底还够不够快。”
阿克纳顿没有再说话。他身体周围的暗红色能量骤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血红色的流星朝何成局猛冲而去。域主级九阶巅峰的能量输出被压缩到极致,全部凝聚在他的右拳上——这一拳的威力足以打穿一艘中型巡洋舰的正面护盾。
何成局没有闪避。
他用左手接住了那一拳。
阿克纳顿的拳头打在何成局的左掌上,发出了在真空中无法传播的冲击波——如果有空气的话,那声音会像一座山崩塌。能量余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太阳神号残骸上尚未脱落的金属板被冲击波整片整片地掀飞。
何成局的左手微微震了一下。然后他握住了阿克纳顿的拳头,轻轻一拧。阿克纳顿的右臂骨骼发出了一声脆响——不是断裂,是关节被卸开了。域主级的骨骼强度足以承受数万吨的压力,但在界主级的握力面前,就像普通人被人拧住了手腕。
阿克纳顿闷哼一声,没有惨叫。他借着被拧住的力道在空中翻转身体,左腿划出一道弧线朝何成局的颈部踢去。何成局偏了偏头,让那一腿擦着自己的头发掠过,同时右手成掌朝阿克纳顿的胸口拍去。
那一掌没有拍实。
何成局收了力。他原本可以把阿克纳顿的胸腔连同脊椎一起打穿,但在掌心触碰到对方胸口的瞬间,他想到了一件事——这个人对外宣称三十四岁,应该实际也只有三十四岁。一个在宇宙尺度下不到四十岁的人,能在域主级九阶巅峰。没有基因改造。没有任何投机取巧。这个人的天赋,值得他少用一分力。
掌力透过阿克纳顿的胸口传入体内,震碎了他三根肋骨。阿克纳顿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去,狠狠撞在太阳神号的残骸上,砸穿了整整三层甲板才停下来。
何成局缓缓飞入残骸的裂口,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中找到了阿克纳顿。年轻的皇太子半跪在一堆扭曲的金属管中,嘴角渗着血,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但左臂还能动。他撑着地试图站起来,站起来又跌倒,跌倒后又站起来。
“你刚才那一掌,”阿克纳顿喘着气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没收全力。为什么?”
“因为我有个问题要问活着的你。”何成局站在三米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犬星的实验室。你知道多少?”
阿克纳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放弃了站起来的尝试,靠在身后的金属管上,用一种平静得反常的语气说:“我知道父皇在小犬星做基因实验。我知道蛇夫星上有一个叫‘灭神’的项目。但细节——父皇从来不告诉我。我只是皇太子,不是他的伙伴。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需要被安排到前线去送死的棋子。”
“所以你不知道‘灭神’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阿克纳顿抬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但我知道一件事——父皇之所以那么相信南天神国,是因为南天神国给了他一样东西。那东西不在蛇夫星,不在皇宫,在父皇自己的身体里。南天神国在他体内植入了一种基因锁,让他相信自己是南天神国最忠实的仆人。他不信任我,不信任任何人,只信任南天神国。他以为自己是赤道帝国的皇帝,但他只是南天神国的一条——”
他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何成局的眼神变化。
“一条什么?”何成局问。
“一条看门狗。”阿克纳顿说完,闭上了眼睛,“你要杀就杀。我不想再当一颗棋子了。”
何成局没有动手。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遍体鳞伤的年轻皇太子,想到了很多年前——起义时期——他抓过一个旧星盟的年轻军官。那军官说了一句和阿克纳顿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我不想再当一颗棋子了。”那个军官后来成了进化神国第二舰队的第一任司令。已经在一次边境冲突中战死了。
“我不杀你。”何成局说。
阿克纳顿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会被押送回永夜号的禁闭舱,作为战俘关押到战争结束。战后你的处置由进化神国军事法庭决定。但在此之前——”何成局蹲下来,与他平视,“你可以在禁闭舱里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如果从小到大都是他父亲的棋子,他有没有可能——在某一天选择不再做棋子?这个问题不急,你有足够的时间想。”
何成局站起来,转身朝残骸裂口走去。
“何成局。”身后传来阿克纳顿虚弱的声音,“你刚才说你要确认一件事——你的刀还够不够快。答案呢?”
何成局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两百年的锈,刮掉了一些。还不够快。但对付你父皇——应该够了。”
王铁军走出舰桥时,在走廊上遇到了刘惠珍。她依然穿着那身深灰色登陆作战服,左眼下方的剑痕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她靠在墙壁上,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给我的?”王铁军指了指其中一杯。
“不是。”刘惠珍面无表情地把其中一杯放在走廊的扶手栏杆上,“这杯是给白岳的。他还在指挥室复盘天鹰星战役。”
“那另一杯呢?”
刘惠珍看着他。然后她举起自己手里那杯,喝了一口。“是我的。”
王铁军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刘少将,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不是故意。”刘惠珍端着茶杯转身朝休息室走去,“是你太容易气。王司令,作战会议九点开始。别迟到。”
永夜号军官休息室。白岳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面前是一整面墙的全息战役复盘投影。他正在从头到尾地回放自己那三艘驱逐舰在红矮星引力范围内的机动轨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空中缓缓划动,标注着每一个关键节点。他没有注意到刘惠珍放在走廊扶手栏杆上的那杯茶——他复盘的时候从不喝茶,也不吃任何东西。他的副官曾经问过他为什么,白岳的回答是:“复盘是战争的一部分。战争是肮脏的,复盘的手也必须干净。”
此刻他在回放阿克纳顿分兵的那一刻。全息投影里,赤道帝国二十艘战列舰从鹰喙走廊出口转向红矮星方向,阵型因为转向太急而出现了两道缝隙。白岳盯着那两道缝隙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如果第二舰队在那时候冲进去,损失可以再降三个点。下次。”
赤道帝国皇宫深处。
阿波菲斯三世站在玄武岩墙壁前,面对墙上的星系标志。天鹰星的那一块——由纯金打造、嵌着蓝白与暗红两色宝石、象征双恒星系统的鹰形徽章——还挂在那里。阿克纳顿还没死,但整个天鹰星防线的舰队已经在何成局的界域展开中化作了宇宙尘埃。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伸手摘下了天鹰星的徽章,但这一次没有捏碎它。他只是把徽章翻了个面,露出背面刻着的一行铭文。铭文的内容,只有他一个人能看懂。
那是南天神国在给他植入基因锁的那天晚上刻上去的。
阿波菲斯三世看着那行铭文,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把徽章重新挂了回去——不是原来的位置,而是小犬星和小马星空缺的旁边。第三颗失守的星球,第三次沉默。
“父皇老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转过身,走向皇宫地下那条通往阴影深处的密道。在密道入口,他停了一下。
“不需要他活着回来。”
阴影中的声音应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