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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猎户星(第1/2页)
猎户星不是一颗星球。它是一个**。
在赤道帝国的星图上,猎户星被标注为“帝都”——两个字,金色镶边,周围环绕着代表皇室权威的鹰形纹章。它是十颗殖民星中最古老的一颗,赤道帝国的开国皇帝在三千年前就是在这里宣布建国,将十颗星系纳入一个统一的政权。从那以后,猎户星的皇宫就没有换过地方。那座由纯黑玄武岩砌成的巨型建筑群坐落在星球北半球的中央高原上,三千年风雨没有在玄武岩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有每一代皇帝加冕时新刻上去的铭文在墙壁上层层叠叠地生长,像年轮一样记录着帝国从崛起到衰落的全过程。而现在,这座皇宫的最后一任主人正独自坐在寝殿最深处的一把老旧的木椅上,门外是即将压境的三支进化神国主力舰队。
何成局站在永夜号舰桥的全息沙盘前,身后是三大舰队的全部指挥官。王铁军的络腮胡在连续作战后显得更乱了,白岳的白手套换了新的,何秀娟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站在角落里,唐玲在实验室通过加密频道实时连线——她的声音偶尔会在战术频道里冒出来,通常是为了纠正某个数据误差。刘惠珍站在何成局右侧一步的距离,粒子步枪靠在椅子旁边,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留下一片淡粉色的新皮肤。
“我只讲三点。”何成局的声音透过全舰队广播传遍了每一艘进化神国战舰,“第一,猎户星是赤道帝国首都,但不是我们的最终目标。最终目标是在南天神国介入之前结束这场战争,把进化神国的防线推到深渊裂隙以北。猎户星是终点,不是休止符。第二,阿波菲斯三世体内被南天神国植入了一种名为基因锁的控制装置。他的所有决策——包括这场战争本身——是否出于本人意志,目前无法确定。因此,猎户星战役的首要目标不是击毙敌方元首,是控制皇宫。我要活着的阿波菲斯三世。第三——”他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扫过沙盘上每一位指挥官的脸,“如果南天神国在猎户星战役期间突然介入,所有部队立刻转入防御态势,指挥权自动移交何秀娟局长。白岳负责舰队重组,王铁军负责火力掩护,刘惠珍负责地面部队撤离。任何人不得在没有我直接命令的情况下与南天神国舰队正面接战。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舰桥上的回应整齐划一。
何成局转过身,对着沙盘上那颗标注为“猎户星”的金色光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按下全舰队通讯键:“天罚计划最终阶段——开始。”
轨道上的战斗在王铁军的正面炮火中打响。
猎户星轨道的防御力量是赤道帝国最后一支能凑出来的舰队——三艘从六分仪星战役前就提前下线的改进型法老级战列舰、七艘老式巡洋舰、以及一批从各个沦陷星系撤退下来的残部拼凑而成的轻型护卫舰。这甚至不能被称为一支舰队——它更像是一支由幸存者和老兵组成的荣誉卫队,在知道不可能赢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守在轨道上。王铁军没有轻敌。他用了八成的火力在正面碾压,留下两成预备队防止对方进行自杀式撞击。战斗持续了五十分钟,猎户星轨道的全部防御力量被歼灭。三艘法老级战列舰没有一艘投降——它们的主炮在护盾被击穿后继续开火,直到能源核心熔毁,舰体从内部炸开成一团膨胀的等离子云。王铁军站在舰桥舷窗前看着那些爆炸的闪光,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全舰队说了一句话:“记住这些闪光。他们是敌人,但他们替一个不是自己的意志卖了三千年命。这才是最可怕的武器。”
何秀娟的加密情报通道在同一时间传进了何成局的耳麦。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在国主府私人休息室里说话时才有的平淡语调,没有敬语,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她不是在汇报,她是在告诉他一个她刚刚确认的事实:“成局,猎户星皇宫地下有一条密道。密道尽头是一面全黑墙壁——南天神国通讯终端。阿波菲斯三世每个深夜都会独自进入密道,在墙前站立数小时。基因锁的神经控制链路就是通过这面墙进行远程维护和指令更新的。我追踪了皇后纳芙蒂蒂过去三十天内的加密通讯路径,她的所有信号最终都汇聚到同一个目标地址——不是南天神国本土,是猎户星轨道外侧的一个信号中继点。那个中继点很可能是南天神国先遣舰队的前沿观察站。”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她从不在战术频道里说的话,“他每晚对着那面墙站三个小时。三千年的皇帝,每晚对着墙站着,不是在汇报——是在被汇报。”
何成局沉默了。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灰色的眼睛在沙盘的冷光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然后他说:“秀娟,密道的入口位置。”
“皇宫正殿后方,御书房书架后面。那个书架我已经远程锁定了——它不需要机关,因为门图荷太普投降前最后发的一份内部通报里包含了皇宫全部紧急通道的结构图。我在三小时前拿到了。”
“怎么拿到的?”
“门图荷太普投降时把全部指挥系统数据移交给了惠珍。惠珍把数据打包发给了我。里面有一份皇宫平面图,标注了所有紧急通道。密道是其中之一。”何秀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得意,“我是情报局长。你忘了?”
何成局没有忘。他只是再一次确认了一件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三个伴侣已经把整个猎户星皇宫拆成了零件,然后重新组装成了进化神国需要的形状。唐玲算物理定律,刘惠珍扫清地面障碍,何秀娟把信息变成武器。他只负责最后一步——走进那扇门。
地面进攻在轨道防线崩溃后三十分钟内全面展开。
进化神国地面部队从猎户星北半球中央高原的四个方向同时推进,目标只有一个:赤道帝国皇宫。王铁军留在轨道上指挥舰队封锁所有可能的逃离路线,白岳负责协调三支地面突击旅的协同推进。刘惠珍带领她的直属精锐——三百名从蛇夫星渗透战、六分仪星船坞战、长蛇星通讯中继战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从皇宫西侧的排水系统切入,这是何秀娟在平面图上找到的最隐蔽的渗透路线,直接通往皇宫地下的密道入口附近。与此同时,何成局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没有从密道潜入,没有从排水系统迂回,没有采取任何渗透战术。他命令永夜号降落到猎户星北半球中央高原正上方三千米的高度,然后独自一人从舰上走下。穿过云层,落在皇宫正门前的广场上。界主级的能量在他身体周围微微扭曲着空气,让他的身影在赤道帝国守军眼中像一尊从天空降落的雕塑。
他走过广场。皇宫正门外最后一批赤道帝国禁卫军——大约两百人,全部是行星级以上的精锐——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全部举起了武器。然后他展开界域。没有攻击,只是展开。界主级的领域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整个广场笼罩在扭曲的空间之中,两百名禁卫军手中的武器在领域展开的瞬间全部失去了作用——能量步枪的扳机扣不下去,等离子炮的充能回路被空间扭曲阻断,连手榴弹的引信都无法点燃。何成局从他们中间走过,灰眼直视前方,脚步声在空旷的玄武岩广场上回荡。没有任何一名禁卫军能扣动扳机,直到他走到皇宫正门前,抬起右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那扇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高三丈、重逾千吨的皇宫大门。叩门声很轻,但通过界域的传导穿透了整座皇宫的每一面墙壁、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房间。三声叩门,像三下心跳。然后他收回界域,对着那扇紧闭的黑曜石门说了一句让所有禁卫军都愣在原地的话:“进化神国国主何成局,求见赤道帝国皇帝阿波菲斯三世。我不是来逼降的。我是来帮他拆锁的。”
黑曜石门在沉默了漫长的几秒后缓缓向内打开。门后站着的人不是阿波菲斯三世——是纳芙蒂蒂皇后。她穿着一件褪色的旧袍,头发花白而凌乱,眼眶深陷,但脊背挺得很直。三千年前她以政治联姻的方式嫁入皇室,从那天起就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她的名字,何成局知道,是何秀娟在加密通讯记录中找到的——南天神国埋在赤道帝国最深的那颗棋子。但此刻站在门后的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像一枚棋子,她看起来像一个筋疲力尽的妇人。“皇帝在密道。他去跟他的主人做最后一次告别。你跟我来——但你的界域不能在我丈夫的皇宫里展开。这是他的家。”
何成局看着纳芙蒂蒂的眼睛——那是一双被三千年的沉默磨得几乎失去了所有光泽的眼睛,但在最深处的某个角落,还有一丝没有完全熄灭的东西。他说:“可以。”收回界域,迈过门槛,走进赤道帝国皇宫。
密道的入口确实在御书房书架后面。纳芙蒂蒂推开书架时,何成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恐惧的抖,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她等了三千年才等到的事情时的抖。密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没有灯,但通道尽头透出一团幽蓝色的微光。那是南天神国通讯终端在待机状态下的指示光。何成局跟着纳芙蒂蒂在狭窄的黑暗中走了大约三分钟,然后进入了一个不大的方形密室。密室里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只有一整面光滑的黑色墙壁,和阿波菲斯三世。赤道帝国皇帝站在黑墙前,背对着入口,双肩微微佝偻着——不是老态,是一个人在试图用意志对抗神经系统里的植入物时身体不由自主的痉挛。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便袍,不是朝服,不是军装,只是一件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
“你来了。”阿波菲斯三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没有回头,“我弟弟塞提投降了。我儿子阿克纳顿是你俘虏的——还是他自己投降的?”
“阿克纳顿在天鹰星战败后,选择独自面对我。他是站着输的。塞提在六分仪星投降时,条件不是保全自己——是要求战后见你一面。门图荷太普在长蛇星战死,他不降,但他命令所有部下放下武器。”何成局站在密室中央,与阿波菲斯三世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和一面正在待机的黑墙,“我打了赤道帝国十颗星球中的九颗,俘虏了你两个至亲。你手下的公爵、上将、皇太子——没有一个选择出卖你。”
阿波菲斯三世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比何成局在情报影像中看到的更苍老——不是皮肤的衰老,是眼睛里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光。界主级三阶的能量仍然在他体内运转,但他的眼神像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却迟迟没有被行刑的囚犯。“他们都是好人。只是跟错了皇帝。”他顿了顿,“你知道基因锁是什么时候植入的吗?三千年前。赤道帝国建国之初。南天神国派使者来祝贺,送了一份礼物——一颗‘不朽之星’,能保帝国国祚永续。我喝了他们递来的酒。”他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处细小的旧针眼疤痕,那疤痕经过三千年仍然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基因锁的植入点。“三千年。我每天睡前必须站在这面墙前,让它扫描我的神经系统,让它确认我还是他们的棋子。如果连续三天不扫描,基因锁会释放神经毒素,在三分钟内把我的大脑烧成一团蛋白质。”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你托你儿子带给我的那块钻石徽章——背面那九个字。是你写的。”
“是我。基因锁不能阻止我送礼物,不能阻止我在礼物背面刻字。它只能阻止我做出任何实质上危害南天神国利益的行为。刻字不危害任何人。它只是一句——”阿波菲斯三世停顿了很久,“求救。我困于此身。我的身体是我的牢房。三千年的皇帝,三千年的囚犯。”
密道入口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惠珍从排水系统切入后已经控制了下方的通道节点,她通过战术头盔的加密频道直接接入了何成局的耳麦:“成局,皇宫地下的南天神国通讯终端不是被动设备。它的能量读数在三分钟内突然上升——它在主动向外部发送定位信号。这不是常规维护。是终端激活。南天神国先遣舰队可能已经收到猎户星皇宫的精确坐标。”
几乎在同一时刻,何秀娟的声音切了进来:“成局,猎户星轨道外侧探测到跃迁信号。一个——只有一个。目标身份确认。能量特征与蛇夫星心脏样本完全同源——是不朽级。南天镇守本人。他没有带舰队。他一个人来了。”
密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黑墙的幽蓝色微光开始快速闪烁,从待机状态切换为激活状态。墙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金色的铭文——南天神国的国训:太阳终将落在我手。阿波菲斯三世看到那行字时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基因锁开始响应主人的召唤。他的脊椎猛地挺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头顶提起的提线木偶,锁骨的旧针眼疤痕处暗紫色的血管暴起,他的瞳孔在界主级黑色与异常的金色之间快速交替闪烁——他的自主意识正在被基因锁覆盖。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想要说什么但声音被锁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走……不要让我……我不想……”然后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金色。基因锁激活,控制完成。
纳芙蒂蒂站在密室角落,看着自己的丈夫在面前变成一具被远程操控的傀儡,枯瘦的手指缓缓握紧成拳。然后她做了一件何成局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她转身快步走向密室的另一侧,用肩膀撞开了墙上的一块松动石板,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装置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电极触点,那是南天神国给她的“备份钥匙”——一旦皇帝本人的基因锁失效,皇后就用这个装置远程激活备用控制链路,确保棋子永远不会脱离主人的控制。
“南天神国给我这个装置时告诉我,如果我按下启动键,我丈夫就会永远服从他们。”纳芙蒂蒂的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把装置攥在手里,枯瘦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三千年前我嫁入皇宫,他们告诉我我的使命是守护帝国。三千年后他们给我这个,说这才是我的使命。我没有守护过任何东西。我是他们养在皇宫里的一条备用锁链。”她猛地转过身面对何成局,把装置举到胸前,“这个装置能激活基因锁的全部备用控制链路。但它也能做相反的事——它能发送一个强制关机信号。关机后基因锁会在宿主神经系统中自毁。自毁的过程中宿主的大脑皮层会承受极其剧烈的神经冲击。阿波菲斯能活下来的概率——按你们的科学官唐玲根据塞赫麦特留下的数据分析——不超过百分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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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局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枯瘦的老妇人,看着她的手指按在装置的启动键上,看着她眼眶里积蓄了三千年的泪水终于决堤。纳芙蒂蒂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昨晚对我说——‘让我做一夜我自己’。我给他做了一夜自己。现在该我了。告诉阿克纳顿,他的母亲不是南天神国的棋子。他的母亲是赤道帝国的皇后。”她按下了开关。
金色的电磁脉冲从装置中爆发而出,密室中那面黑墙上的南天神国徽记在强光中扭曲变形,阿波菲斯三世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他痛苦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锁骨下方的暗紫色疤痕处炸开一片蛛网般的金色裂纹。基因锁正在死亡,它死亡时的神经反噬像一把烧红的刀从他的脊椎一路刮到大脑皮层。纳芙蒂蒂在按下开关的瞬间踉跄了一下,靠着密室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她的眼睛仍然睁着,望着自己的丈夫。那双被三千年沉默磨得几乎失去光泽的眼睛,在最后一刻终于有了光。
三秒后,阿波菲斯三世单膝跪地。界主级三阶的能量在他体内自主运转,将基因锁崩溃后残留的神经毒素从汗腺中排出。他的瞳孔恢复了原来的黑色——不是基因锁的金色,不是界主级能量爆发的红色,是他自己的黑色。三千年来第一次,他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玄武岩地板,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口气都像一个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靠在墙角的纳芙蒂蒂。她已经停止了呼吸。枯瘦的手指还保持着按下开关的姿势。眼睛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好像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
阿波菲斯三世跪在地上爬了过去。赤道帝国皇帝,界主级三阶,统治十颗星系三千年的男人。他跪在地上爬到自己妻子的面前,握住她那只还攥着装置的手,把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但没有发出声音。很久之后,他转过头看着何成局。脸上的泪还没有干,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某种超越了皇帝身份的平静。
“我不投降。赤道帝国从今天起不存在了——你说的,不是击败,不是削弱,是灭国。但我不投降。”阿波菲斯三世抱着纳芙蒂蒂的身体站起来,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枯叶,“我答应过门图荷太普那个老家伙,战后要跟他喝一杯。他死在长蛇星,我也得还他一杯酒。所以我不当战俘。你可以把你的条件列出来——赤道帝国九颗星球归你,第十颗是我脚下的猎户星。皇室的全部资产,全部。换取进化神国给予所有赤道帝国战俘正式的战争庇护。换取我儿子阿克纳顿的自由——不是赦免,是自由。他不是战犯,他只是我儿子。如果你答应这些条件——赤道帝国皇帝阿波菲斯三世,在此签署无条件投降书。”
何成局从怀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投降书——一张薄薄的电子纸,上面的条款何秀娟在三天前就草拟好了。他用手指点了点电子纸底部的签名区:“你签字的笔,我用的是进化神国制式。你不介意吧。”
阿波菲斯三世接过笔,看了何成局一眼。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开心,是一个人在三千年的囚禁后第一次用自由意志做出选择时的体面。“我的皇后。最后一刻她按的不是南天神国的激活键,是关机键。她用三千年的沉默换了三秒的抉择。我不能让她等太久。”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赤道帝国最后一任皇帝,在猎户星地下深处的密室里,用一支敌人的笔签署了自己的帝国死刑判决书。
阿克纳顿从排水系统跌跌撞撞地爬出时满头满脸都是灰。他越过了刘惠珍的警戒线,被两名突击队员架住又放开。他冲进密室时父亲站在母亲的遗体前,手里还握着那支进化神国制式签字笔,妹妹的尸体——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称呼一个三千年只见了几面的女人——安静地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父亲的旧袍。
“母后……”阿克纳顿跪在纳芙蒂蒂面前,缓缓伸出手,像怕惊醒一个正在午睡的亲人一样轻轻触了触她已无知觉的手指。然后他仰起头看着父亲。父子两人的眼眶都是红的,但谁也没有别开脸。他们对视了三千年——这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对方。
何成局走到阿克纳顿身后,将投降书递到他面前。“你父皇已经签了。阿克纳顿,你是赤道帝国皇太子——皇室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按星际惯例,投降书还需要你联署确认。”阿克纳顿站直身体,用袖口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污渍,接过笔时手在抖,但签名的笔画比任何时候都稳。
“我父皇在密道里站了三千年。今晚他可以躺下睡觉了。”他放下笔,转身面对何成局,缓缓弯下腰,向这位他曾经在战场上以域主级巅峰硬撼界主级的对手——现在是他全家性命的担保人——行了一个赤道帝国皇太子对君主才用的最敬礼。“我不会说谢谢。你是征服者,我是亡国太子。但你给了我父亲三千年来第一个自由的夜晚——这份债我还不完。赤道帝国没有太子了。但我阿克纳顿还活着。”
何成局伸手扶起他,没有说话。当他直起身时眼神里多了一层安静的决心。然后他牵着阿克纳顿的手,把他领到了父亲身边,让他们父子二人并肩站在纳芙蒂蒂的身旁。
何秀娟的情报加密频道在投降书签署后第一时间传进了密室。她连续工作了不知多少个小时,嗓音依然平稳如常,但比平时低了一点。
“成局,确认了——纳芙蒂蒂皇后不是基因锁的备用钥匙。她是南天神国安排的‘备份钥匙保管人’,装置在她手里放了至少上千年,她从没按过激活键。我追踪了她过去五十年的全部通讯记录。每一次皇帝基因锁例行维护失败后南天神国都会命令她激活备用链路。每一次,她都回复‘皇帝状况稳定,暂不需要’。五十年,她用一个谎话撑了五十年。她不是锁——她是第一个试图撬锁的人。”
密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阿波菲斯三世抱着纳芙蒂蒂的手,嘴唇贴在妻子冰凉的额头上。三千年。他以为身边睡着一个南天神国的间谍。她其实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他。
“阿克纳顿。”阿波菲斯三世的声音沙哑但平静,“记住。你母亲不是南天神国的棋子。你母亲是你见过的第一个……不要命的人。”阿克纳顿握着母亲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白岳在猎户星轨道上完成了一生中最干净的一次收网。没有开一炮——他的第三舰队在轨道防御被王铁军摧毁后直接切入赤道帝国残余舰队的阵型后方,用全息投影阵列伪造了四十艘主力舰的假信号,把最后七艘试图突围的赤道帝国巡洋舰牢牢锁在了一个不可能突破的包围圈里。赤道帝国巡洋舰队指挥官在进退无路的绝境中打开公开频道,白岳用平淡的语调对他说:“你不必再打了。不是因为你输了——是因为你的皇帝已经在你之前放下了武器。不是投降,是自由。”
七艘巡洋舰在确认阿波菲斯三世亲笔签署的投降书影像为真之后全部熄火。猎户星轨道上所有炮火在同一刻归于寂静。
王铁军在铁拳号舰桥上对着全舰队广播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刻在了进化神国军事博物馆的墙上。他深吸一口气,嗓门大到通讯系统的输出上限自动跳了过载保护:“全体注意!我是王铁军!猎户星轨道全部目标已清除!赤道帝国皇帝阿波菲斯三世已签署无条件投降书!战争——结束了!你们他妈的把炮口关掉!现在!立刻!都给老子活着回来喝庆功酒!”
舰桥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王铁军没有跟着喊。他独自转过身去,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马星战役后他亲手记录的阵亡名单。六十七个名字。他把名单展开摊在控制台上,对着名单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老伙计们,打完啦。”
赤道帝国灭国当天深夜,何成局一个人走上国主府天台。猎户星的受降程序还在进行中——战俘收容、物资清点、皇室资产封存——但此刻他需要片刻安静。身后传来三个人的脚步声。唐玲走在最前面,银白长发被夜风吹得遮住半边脸,手里抱着从不离身的数据平板。何秀娟跟在后面,破天荒地没有戴那副无框眼镜——墨绿色的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手里端着四杯热茶。刘惠珍走在最后,作战服没换,左臂新长出来的皮肤还泛着淡粉色,腰间挂着那把刀身上满是磨损痕迹的单分子***。
天台上已经放了四把椅子——四把临时从休息室搬来的折叠椅。深灰色、白色、黑色、墨蓝色。并排放着,不用刻名字,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坐哪一把。
何成局最后一个坐下,端起星火酒,被呛得咳了两声——熟悉的烈酒,熟悉的咳嗽,熟悉的三个人在身边。他看了看左边的深灰色椅子,又看了看右边的白色和黑色椅子,然后非常轻地说了一句:“我只讲三点。第一,赤道帝国灭国了。第二,南天神国先遣舰队已经到达深渊裂隙北缘——那个不朽级的南天镇守还在等他的主力,但等不了多久。第三——”他晃了晃手里的杯子,“今晚不谈第三点。今晚就坐着。”
唐玲放下数据平板,端起白色的茶杯。何秀娟把四杯茶分发完毕,在黑色椅子上坐下。刘惠珍端起深灰色杯子喝了一口,没评价茶泡得如何。
“从科学角度讲,”唐玲打破了沉默,“阿波菲斯三世锁骨下方的基因锁植入点疤痕已经停止异常细胞分裂。纳芙蒂蒂关机信号的神经冲击虽然超过人类大脑承受极限,但他在界主级自主修复能力辅助下有百分之二左右的生存概率。实际上他活下来了。所以那百分之二不是偶然——是他的界主级能量在最关键的三秒里压制了基因锁崩溃时的神经反噬。换句话说,他在皇后按下开关的那一刻没有放弃。他自己也想活。”
“那个老皇帝今天签完字之后问我能不能把纳芙蒂蒂葬在猎户星北高原上,面向深渊裂隙的方向。他说她三千年没有离开过皇宫,死后想让她看着远方。”何秀娟摘下无框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鼻梁,“我已经安排好了。另外,成局——阿克纳顿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他是战俘,如果按进化神国军法他应该服刑。但他能不能以‘技术顾问’的身份申请暂时豁免服刑,帮助白岳分析赤道帝国残余舰队的战术数据。他说这批数据对他来说是家丑,但如果能帮进化神国对付南天神国,家丑也可以拿出来。”
何成局抿了一口酒:“白岳听到估计会当场把他的豁免申请表填好。”
刘惠珍没有参与关于赤道帝国皇室的讨论。她只是安静地喝着茶,目光越过天台栏杆投向远方永恒之城的灯火。但当唐玲提到纳芙蒂蒂关机信号的神经冲击数值时,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知道如果有一天需要为何成局做同样的事,她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开关。但她不会告诉他——就像纳芙蒂蒂从来没有告诉阿波菲斯三世她拒绝了五十年。
何成局放下酒杯,逐一望向天台上的每一把椅子。深灰色,左数第二把,旁边是白色,再旁边是黑色,他自己坐的是墨蓝色。
“还有最后一仗。南天镇守已经在深渊裂隙等我们。麒麟星和猎户星的轨道数据、极限极化系统的实测参数、还有阿波菲斯三世的界主级战斗记录——这些数据如果能在南天神国主力到达前完成整合,也许能帮我们在最终防御战中多撑一段时间。”他站起来,酒意被夜风吹散了些许,“但今晚还是那句话——今晚不谈第三点。今晚就坐着。”
三个人都没有回答。但三把椅子都没有人起身。永恒之城的灯火在远方明明灭灭,天台上的星光安静地洒在四把并排的椅子上。深灰色、白色、黑色、墨蓝色。四个没有来历的人,四把没有名字的椅子。他们明天要面对一个不朽级的存在——南天神国三大镇守之一,寿命无限,战力碾压,独自一人就足以摧毁整支舰队。但今晚,天台上只有茶杯碰撞的轻响和何成局偶尔被星火酒呛到的咳嗽声。
战争还没有结束。但在这一刻,它暂时停了一下。
深渊裂隙的另一侧。南天神国先遣舰队旗舰。
南天镇守独自站在舰桥最前方的观察窗前。灰色斗篷下没有面孔——不是面具,不是头盔,是斗篷兜帽下真的没有脸。只有两团幽蓝色的冷焰在眼窝位置缓慢燃烧。他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播放着猎户星轨道最后一战的影像片段——阿波菲斯三世签署投降书、纳芙蒂蒂按下关机键、密室里一家三口相拥而泣,以及天台上四把椅子并排放置的画面。画面定格在纳芙蒂蒂按下关机键的那一刻。
南天镇守看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伸出右手——那是一只半透明的、由能量构成的手,覆盖着不朽级特有的暗紫色纹路——把画面从全息屏幕上轻轻抹掉了。就像抹掉一粒灰尘。
“进化神国。”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舰桥上的副官们在听到这个声音时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南天镇守转身朝舰桥深处的指挥座走去,灰色斗篷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阴影,阴影覆盖了全息屏幕上残留的影像碎片。
“基因锁样本被摧毁。赤道帝国灭国。何成局拿到了皇室全部资产和九颗星系的情报网络。下一步他会集中全部兵力在深渊裂隙北侧建立防线。”南天镇守坐在指挥座上,两团幽蓝色的冷焰凝视着前方无垠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