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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这两个字从后头传来,声音不重。
却压得整间门厅都静了一下。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后堂走出来。
他穿着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一颗。
头发白了一半,梳的齐齐整整,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
他先看了苏丽娟一眼,又看了赵横山一眼,谁也没偏着。
“吵什么?”
“爸……这乡下人拿张假条子来糊弄,还想往厨房里闯。”
苏丽娟抢着开口。
“我正要叫老周把他撵出去。”
“我问的是他。”
苏怀德抬手止住她,冲赵横山抬了抬下巴。
“你说。”
赵横山没绕弯子,把话从头说了一遍。
收购站的苏晚晴验过货,写了条子,让他来找饭店负责人。
他带的是自家地里出的土豆,蒸熟了切了片,就在柜台上搁着。
“条子呢?”
苏丽娟嘴一张,没说出话。
苏怀德没再问她,径直走到柜台前,弯下了腰。
他把那两半撕碎的纸片捡起来,又捡起飘在地上的一角。
纸片摊在柜面上,他一片片的对着茬口拼。
他手指粗,动作却慢。
拼了三四回,终于把那张纸拼成了一整张。
他一字一字读完,脸色慢慢沉下来。
“连你堂姐写的推荐信都敢撕。”
苏丽娟张了张嘴,有些慌乱。
“爸,我……我没看清……”
“没看清?”
苏怀德把拼好的纸往柜台上一拍。
“晚晴的名字在上头,你眼比谁都尖。”
他当着满店人的面,声音不高,一句句的说下来。
“从今天起,你一个月工资扣了,给这位同志道歉。”
“爸!”
“道歉。”
苏丽娟的脸由红转白,站在柜台后头一动不动。
苏怀德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的她先怂了半截。
她咬了咬嘴唇,低着头,含糊的挤出了一句。
“对不起。”
她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回头看了赵横山一眼。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赵横山站在原处,没接那个眼神。
她撕的是自家人写的字,姓苏的一家,面子比钱金贵,道歉、扣一个月工资不是应该的吗?
“把东西端上来。”
苏怀德这才看向那只搪瓷盘。
“我尝尝。”
赵横山把布揭开,把那两颗蒸好的土豆切成薄片。
一片一片码齐,端到里头的桌上。
苏怀德先在灯底下看了看,又用筷子挑了一片,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片,再夹一片。
三片下去,他一直没说话。
第四片蘸了点桌上的酱油,他慢慢的嚼,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这不是土豆。”
他抬眼看着赵横山,眼神里带着亮光。
“这是蜜疙瘩。”
旁边站着的两个服务员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
苏怀德摆摆手让人都退开。
“地里出了多少?”
“八千多斤,一亩。”
屋里静了一息。
“八千斤。”
苏怀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像是在嘴里掂它的分量。
“你那地是水浇地?”
“不是。”
赵横山答的干脆,一点不带含糊。
“乱石岗坡地,土薄石头多。”
苏怀德看了他两息,没再往下问。
做这行的人什么都想问清楚。
可他做了几十年,什么样的账该算,什么样的话不该问,什么样的话犯忌讳,心里比谁都明白。
“我要了。”
他把桌上的土豆片子拢了拢。
“你报个价。”
赵横山心里早有一本账,他这土豆的成色比站上的细货还强。
在镇里零卖都能卖到五六毛。
但他要的是整块出手,一次拿钱,不能让对方觉得挨了宰。
他来之前想过,最低四毛。
可这买卖头一回开口不能怂。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指头。
“五毛。”
苏怀德笑了,指头点了点他。
“你这后生,心眼比脸实在。”
“四毛五。”
赵横山让了一步。
“四毛五,全要。”
苏怀德拍了下桌子。
赵横山当场心里飞快的过了一遍账。
七千斤,四毛五一斤,那就是三千一百五十块。
三千一百五。
他喉咙里咽了一下。
这可抵的上三分之一个万元户了。
“款子怎么走?”
“验货过秤。”
苏怀德写了一张单子递过去。
“东头仓库,找采购员孙长贵,三天之内送完。”
赵横山一走。
苏怀德就来到后院,找到眼睛红红的苏丽娟。
“还生气呢?”
苏丽娟一扭头,不理他。
“宝贝女儿,爸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刚才骂你、罚你,是给外人看的,你可是爸的心肝宝贝,爸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罚你?”
苏怀德一副女儿奴的样子,哄了好一会儿,才把苏丽娟哄好了。
“爸,那个赵恒山……”
“乖女儿,你放心,爸不会让他好过的,他的土豆,爸要了,可他的钱……哼……”
苏怀德冷笑。
……
赵横山拿着单子出来,转头回了村。
雇了辆平板车,加上三轮摩托,分两趟往镇上仓库拉。
第一趟顺当,第二趟天都快黑了。
赵横山脸上身上全是灰,一筐一筐往下卸,卸到最后一筐,靠在车把上直喘气。
仓库里出来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眯缝眼,手里捏着账本。
这人是采购员孙长贵。
“七千斤,一斤不多。”
孙长贵合上账本往桌上一搁。
赵横山伸手。
“那结款吧。”
孙长贵抬眼。脸上那点客套全没了。
“款子半个月后给你。”
赵横山手停在半空。
“单子上写的清楚,验货过秤现款现结。”赵横山把苏怀德那张单子摊开。“秤完了,我就得拿钱走。”
“谁跟你说的现结?”
孙长贵推回单子。
“库里这个月的现金指标用完了,账上转,半个月。”
“半个月后我来找谁?”
“找我。”
赵横山盯着孙长贵看。把单子收回折好。
“那我回去找苏主任。”
“爱要不要。”
孙长贵把账本夹到腋下。
“反正货已经卸在这儿了。”
赵横山没说话,转身往街里走。
蹬着摩托奔向国营饭店。
走到玻璃门口,被一个穿工装的服务员拦住。
“找谁?”
“找苏主任。”
“主任不在。”
服务员往里头看。
“开会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赵横山站在门口往里看。
玻璃门后头那排桌子空着,柜台前站着两个服务员低头拨算盘,没人往门外看。
赵横山在原地站了片刻。
“三千一百五十块,这可是一笔巨款,孙长贵没这么大权力卡着,他也只是听话办事儿的。”
“肯定是苏怀德干的。”
“他刚才当众训斥女儿,罚款,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是为了维护他的形象。”
“形象维护好了,他也没打算放过我,故意卡着我的钱!”
“还真是一个阴损的老家伙!”
想通了,赵横山没往里闯,调转车头一路回村。
回到乱石岗,支好车,进屋倒碗凉水灌下去。
把事儿告诉了阿芽。
阿芽听完脸色发白,手抓着衣服。
“三千多块……那…那得要回来吧?”
“这就是我说给你听的原因。”
话刚说完,栅栏外头有人喊。
“山子哥!”
苏晚晴推着自行车走进来。
她刚听站上的人说了赵横山卖土豆的事儿,又听说款没结,赶紧追过来问清楚
赵横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苏晚晴听到一半,人就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她没说话,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
手指头在车把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半晌才开了口。
“这钱我一定帮你弄回来。”
说完她转身推车出门,跨上车就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她能把钱要回来吗?”
阿芽走了过来。
“她是个聪明人,她去镇上要,就是有把握,说不定还能多要一些利息。”
赵横山猜测。
苏婉晴来头大,不是镇上来的,恐怕是省城来的,苏怀德父女俩,怕要看苏晚晴脸色办事儿。
“要回来最好。”
阿芽点头。
赵横山回屋舀了半碗剩粥,用筷子头蘸了一点点山露,在粥里搅开。
两只狗崽听见动静,呜呜的爬过来,把脑袋扎进碗里抢着舔。
一黑一黄的小东西,尾巴摇的像拨浪鼓。
他蹲在旁边,看着它们把碗底舔的干干净净,吃了山露,想看看它们吃了会有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