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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非洲之后,日子又变回原来的节奏。码头上的吊臂照常转,集装箱照常堆,船照常靠港。
叶归根每天看报表,偶尔去码头走一圈,回到办公室继续看地图。
杨成龙照常在码头和堆场之间来回,偶尔帮水手调整缆绳,偶尔在食堂跟船员聊天。
唯一的变化,是叶归根的手机里多了一个联系人。洛拉偶尔会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工作室里正在修复的画的局部照片,有时候是她在苏黎世街头拍的街景。
她不问他在干什么,他也不问她在干什么。每一条消息都很短,像在往远处扔小石子。
有一天晚上,杨成龙走进叶归根的办公室,看到他在看手机。杨成龙在他对面坐下来:“瑞士那边有消息了?”
叶归根把手机放下来:“洛拉发了一张照片,说那幅港口画清理出来了。”
杨成龙说:“那幅画是什么样的?”
叶归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幅油画,画面中央是一座港口,建筑的线条和船只的剪影都很清晰。
杨成龙凑近看了一眼:“这港口看着眼熟。”
叶归根说:“是欧洲北部的一个港口。”
杨成龙说:“你怎么知道?”
叶归根说:“她说的。”
杨成龙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那个港口的位置,在心里把它和叶归根地图上那些红点叠在一起看了看,没有重叠,但航线方向一致。
过了几天,叶归根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洛琳。内容是正式的,措辞严谨,说洛氏航运集团有一条航线计划调整,打算增加几个挂靠港,其中有两个是叶归根的港口。
她想安排一次远程会议,商讨合作的可能。叶归根回了一封邮件,说可以,时间对方定。
会议在第二天下午进行。视频信号稳定,洛琳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坐在镜头对面,背景是米色的墙壁。
她说话的风格跟之前那次见面差不多,不快不慢,每句话都有明确的指向。她问了港口的泊位深度、吊臂载重、堆场容量、海关通关效率。
叶归根一一回答,数据准确,没有含糊。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最后的评估,然后说:
“我们的船下个月会有一班经过那个区域。如果时间合适,可以安排一次试靠。”
叶归根说:“随时可以。”
会议就结束了,前后不到半小时。
杨成龙在旁边听了一部分:“她怎么突然要合作?”
叶归根说:“她的船本来就经过那条线,靠哪个港口都需要停,既然我们这边效率更高,她没必要绕远。”
杨成龙说:“那她之前为什么不靠?”
叶归根说:“之前不知道。”
杨成龙想了想:“现在知道了。”
叶归根没有回答。
洛拉在第二天发来一条消息,和港口无关,只有一张工作室窗外的照片,远处能看到苏黎世的教堂尖顶,天空灰蓝。
叶归根回了一句:“下个月可能去欧洲谈事。”
洛拉回:“那幅画已经修好了,你来的时候可以看看。”
叶归根说:“好。”
杨成龙知道这件事之后,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但他去码头的时间比之前稍微早了一些,回来的时间稍微晚了一些。
他把苏黎世那幅画清理出来的细节又回想了一遍,把洛拉那个“看画”的邀请也回想了一遍,觉得叶归根应该不止是去看画。
有一天傍晚,他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攥着一根缆绳,抬头看着海面上正在落下的太阳,忽然说了一句:
“归根,你下个月去欧洲,是去谈事,还是去看画?”
叶归根说:“都是。”
杨成龙说:“那你会带那对姐妹来港口看看吗?”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看她们愿不愿意。”
杨成龙把缆绳在缆桩上绕了一圈,说:“那我也得把码头收拾收拾,不然人家来了,觉得咱们脏乱差。”
叶归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几天后,洛琳发来一条消息,说试靠的计划已经排进航程表了,下个月中旬,她的船会靠港,届时她会随船同行。
这条消息发到叶归根的手机上,他看完了,没有立刻回复,等到第二天才回了一句:
“港口这边会安排好。”
杨成龙知道以后,连夜把港口入口处那棵歪脖子树旁边堆着的几个废旧缆桩搬走了,又用水管把码头上积了灰的角落冲了一遍。
白鸽路过的时候说:“你这是在准备迎宾?”
杨成龙说:“不是迎宾。是要让来的人看到,咱们的码头干干净净。”
白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那排被冲得亮晶晶的地面:“那你继续。”
袭击发生后的第三天,叶归根收到了一封洛琳发来的邮件。
内容比上一封短,只有几段,核心意思就一句:“经过考虑,我们决定把那艘船的首选挂靠港设在你的港口。前提是安全措施能持续保持当前水平。”
叶归根看完邮件,回了一句:“安全措施只会更高,不会更低。”
港口新到的一批设备里,有几台是洛拉找朋友帮忙联系的。
杨成龙在拆箱的时候发现了货物清单上的备注,随口问了一句:“这批设备走的是哪家公司?”
负责清关的助理说:“是洛氏航运帮忙协调的。”
杨成龙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仓库里新到的缆绳比之前用的粗了一圈,堆在货架上,泛着一层崭新的光泽。
船再次靠港的时候,洛琳没有来。来的是洛拉。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码头上,看着杨成龙系缆绳。
杨成龙把缆绳绕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次不拍照片了?”
洛拉说:“拍了很多了,不用每次都拍。”
她站在码头边缘,朝港口内部张望了一下,“那幅修好的画,我带来了。”
杨成龙说:“你带画来港口?”
洛拉说:“在行李里。用画筒装着,不容易碰坏。”
杨成龙想了一下,说:“那你等我一下。”
他去了叶归根办公室,敲了敲门,推门进去:“洛拉来了。她把那幅画带来了。”
叶归根在文件堆中抬起头:“哪幅画?”
杨成龙说:“就是你之前说想看的那幅,港口画。”
叶归根放下了笔,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洛拉在食堂门口等他们。她靠着一根廊柱,手里握着一个深蓝色的画筒,开口处封着胶带。
叶归根走近,她看了他一眼,把画筒递过去:“修好了。之前一直放在工作室里,后来发现还是该给你看看。”
叶归根接过画筒,没有当场拆开,只是握在手里:“谢谢。”
洛拉说:“你回去再看也可以。”
那天晚上,叶归根坐在办公室里,拆开了画筒,取出里面的油画。
画面比之前清理出来的部分更完整了,一座港口,水面的颜色偏灰蓝,有几艘船的轮廓,远处能看到一条海岸线。
他看了一会儿,把画靠在墙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港口在夜色中很安静,集装箱堆场的照明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码头的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棱角分明的亮区。
防波堤尽头亮着几盏航标灯,红绿相间,在有节奏地呼吸。那幅画里的港口,跟他每天看到的这座港口看起来不太一样,但那种安静是相通的。
第二天早上,杨成龙在食堂门口看到洛拉。她正端着一碗粥,看到他就问了一句:“你们这里的早餐每天都这么丰盛?”
杨成龙说:“差不多。”
洛拉说:“那你们食堂的师傅,手艺不错。”
杨成龙说:“他以前在远洋船上当过厨师,退休了来这边,闲不住,就继续做饭了。”
洛拉喝了一口粥:“难怪。”
洛拉在港口待了三天。她没有住酒店,住的是港口的招待所,在办公楼旁边的一栋小楼里,条件不算好,但干净。
白鸽跟她聊过几次天。白鸽走的时候跟杨成龙说了一句:“你发现没有,她修画的那些工具,跟我们修枪的工具有些像。”
杨成龙愣了一下:“哪里像?”
白鸽说:“都讲究精度,都不能马虎,都不能急。”
杨成龙想了想,没有回答。
洛拉临走的前一天傍晚,她在防波堤上遇到了叶归根。叶归根正站在那里看海,她的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叶归根没有回头:“明天走?”
洛拉说:“嗯。明天下午的船。”
叶归根说:“那幅画,我看了。”
洛拉说:“觉得怎么样?”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画里的人把港口画得很安静。”
洛拉说:“那本来就是个安静的港口。他去的时候,应该没有遇到袭击。”
叶归根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洛拉说:“好。”
她转身走回了招待所的方向。
杨成龙后来问叶归根那幅画是什么样子的。叶归根想了想说:“画的是另一个地方的港口,但看起来也像这里。”
杨成龙说:“哪里像?”
叶归根说:“安静的时候。”
杨成龙没有继续问,他大概理解那个意思。那幅画里没有枪声,但杨成龙知道,有港口的画也不一定有枪声。
一个港口如果修得好,管得好,就会安静下来。安静的时候,它和画里是一样的。
洛琳的第二艘船靠港那天,洛拉也跟着来了。她拎着那个深蓝色的画筒,站在码头上等船靠稳。
叶归根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第一句话是:“又带了画?”
洛拉说:“不是带来。是来取。上次那幅画,你觉得画里的港口太安静了。我又找了另一幅,画的是一个热闹的港口。你看完,告诉我哪个更接近真实的港口。”
叶归根看了她一眼:“你专门来找画的?”
洛拉说:“我姐要来看港口,我顺路。”
杨成龙在旁边栓好了缆绳,站起来:“你姐的船每次来你都有空?”
洛拉说:“最近工作室项目不多。”杨成龙没有追问。
洛琳下船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港口的卫星图,上面标注了几个新泊位的位置。
她在码头上站定,环视了一圈,然后对叶归根说:“新泊位那边的水深测量数据发给我一份。”
叶归根说:“今天下午发。”
洛琳点了点头,往办公楼方向走。洛拉留在码头上,看着杨成龙整理缆绳:“你每天都要做这些事?”
杨成龙说:“不每天。但船来了就得做。”
洛拉说:“那船不来的时候呢?”
杨成龙说:“做别的事。”
洛拉没有继续问,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食堂的午饭比平时丰盛。杨成龙端着一碗饭坐在靠窗的位置,洛拉端着一碗面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了一眼窗外:“这里跟苏黎世很不一样。”
杨成龙说:“哪里不一样?”
洛拉说:“苏黎世没有这么多灰尘。但这里的天更大。”
杨成龙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天是比瑞士大。海也比瑞士大。瑞士没有海。”
洛拉笑了一下:“确实没有。”
下午,洛琳在叶归根的办公室里看泊位数据。洛拉在港口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小块石头,是码头边缘那种普通的碎石。
她把它放在窗台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一笔。
杨成龙正好推门进来,看到窗台上那块石头:“你捡这个干什么?”
洛拉说:“留着做色样。这种石头的颜色,可能出现在某幅画里。”
杨成龙看了一下那块石头,灰扑扑的,跟码头边缘的碎石没什么区别:“这能画出什么颜色?”
洛拉说:“还没想好。先留着。”
杨成龙没有再问。
晚饭后,四个人在防波堤上坐了一会儿。夕阳正在下沉,海面上金红色的光铺得很开,像一层正在流动的油彩。
洛琳坐在靠海一侧,叶归根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在说着下一次靠港的时间安排,语气平静。
杨成龙和洛拉坐在另一侧,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说话,看着远处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那是一艘散货轮,船身不高,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很低,像在水面上滑行。
货轮驶过港口前方时,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航迹,在落日的余晖中暂时亮了一瞬,然后慢慢溶入深蓝色的海面。
洛拉说:“你每天都看这样的日落?”
杨成龙说:“不一定每天。但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
洛拉说:“那如果天气不好呢?”
杨成龙说:“天气不好就看不到。”
洛拉说:“那你看到日落的时候,会觉得烦吗?”
杨成龙想了一下:“不会。日落不烦人。”
洛拉说:“那什么烦人?”
杨成龙说:“事做不完的时候烦人。”
洛拉没有回答,继续看着远处的海面。
船在港口停了三天。洛琳办完事之后,又跟叶归根确认了下一季度的挂靠计划。
洛拉在港口里的很多地方都走了一圈,拍了不少照片,但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手拍,而是停下来,端详很久,才按一下快门。
回去的前一天晚上,洛拉站在招待所门口,看到杨成龙从码头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罐汽水。
杨成龙停在她面前,递了一罐过去:“明天走?”
洛拉接过来,拉环:“嗯。明天下午。”
杨成龙说:“下次来的时候,可能码头又变样了。”
洛拉说:“那下次来,你再带我看看。”
杨成龙说:“行。”
他转身走了。洛拉站在招待所门口,拉开那罐汽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微微炸开。她站在夜色里,又多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回屋。
第二天早上,船离港前,洛拉把那块石头留在了窗台上。她没有带走,也没有跟任何人说,就放在窗台靠近墙角的位置。
后来杨成龙打扫窗台的时候看到了它,认出来是她捡的那块,没有扔掉,在窗台上原来的位置旁边摆好了。
石头在码头边缘被海风吹晒了很久,表面已经磨得光滑了一些,但还是灰扑扑的,在窗台的角落待着。
杨成龙每次路过窗台的时候都会看一眼它还在不在,看到它在窗台边角安静地待着,就知道今天大概没有什么需要额外操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