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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皇帝家宴!(第1/2页)
炮仗的余韵还挂在檐角,纸屑落了一地,被晨风卷着贴在门槛上。
赵福在外头敲门的时候,赵宁已经醒了。
高姝还缩在被子里,睡得沉,呼吸绵长,眼睫上还挂着昨夜没擦净的泪痕。
赵宁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上外衫,拉开一条门缝。
“老爷,宫里来人了。”
赵福压着嗓子,手里捧着一封烫金的帖子。
赵宁接过来,拆开。
朱翊钧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亲笔——十岁的孩子,字写得跟蚯蚓打架似的,但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亚父钧鉴:正月初一,朕设家宴于乾清宫,盼亚父携师姨同赴。朕有事请教,万勿推辞。朱翊钧敬上。”
师姨。
赵宁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李若清是李太后的亲妹妹,朱翊钧管赵宁叫亚父,管李若清自然该叫师姨——但这称呼从来不见于正式场合,只有私下才这么喊。
这封信摆明了不是朝廷公务,是小皇帝以私人身份请他吃饭。
大年初一,按制应当大宴群臣。
但隆庆驾崩不足半年,国丧期内,一切从简。
宫里取消了正旦朝贺,百官各回各家。
偏偏朱翊钧单独下了这么一封手书。
赵宁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去告诉夫人,收拾一下,辰时出门。”
“是。”赵福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去了。
辰时刚过,马车出了赵府大门。
李若清坐在车内,穿了件绛紫色的织金褙子,头上簪了支白玉兰花簪——不算隆重,但也不失体面。
她手里攥着个锦盒,里头是给朱翊钧备的年礼,一方上好的端砚。
“陛下单独请咱们?”李若清隔着车帘问。
“嗯。就咱们四个人。”
李若清沉默了一下:“姐姐也在?”
“信上没提,但乾清宫设宴,太后不在不合规矩。”
赵宁靠着车壁,手指敲着膝盖,“你跟太后许久没见了吧?”
“入秋那回进宫请安之后,就没再见过。”李若清的声音淡了下来,“她忙,我也不好总去搅扰。”
赵宁没接话。
李若清跟李太后的关系不像外人看着那么简单。
姐妹情分是真的,但一个是太后,一个是臣妻,中间隔着的东西太多。
尤其赵宁如今权柄日重,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朝中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个分量。
李太后再信任他,心里那根弦也不可能完全松下来。
马车过了东华门,换乘宫中的肩舆。
乾清宫偏殿里,暖炉烧得正旺。
赵宁和李若清进去的时候,朱翊钧已经站在门口了。
十岁的孩子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戴冕旒,头上只束了个金冠,整个人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金童。
看见赵宁,那张圆脸上的拘谨一扫而空,眼睛亮起来。
“亚父!”
朱翊钧快步迎上来,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硬生生刹住脚,端起架子行了个礼:“臣……朕给亚父请安。”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了,咧嘴笑起来。
赵宁也笑了,抬手虚扶:“陛下免礼。”
朱翊钧摆摆手:“今日没有陛下,只有家宴。亚父别跟我拘着。”
他探头看了一眼赵宁身后的李若清,规规矩矩叫了声:“师姨。”
李若清蹲身行礼,朱翊钧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师姨快别拜了,今天不兴这个。”
偏殿内间,李太后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三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宜,面容端丽,一身素色宫装——还在先帝丧期内,不便穿艳。
看见李若清进来,她脸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向妹妹伸出手。
“若清。”
“姐姐。”李若清上前,握住她的手,姐妹俩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李若清眼眶微微泛红。
赵宁在旁边站着,没出声。
朱翊钧已经跑去张罗了:“快摆膳快摆膳,朕饿了一早上了,就等着亚父来呢。”
膳桌不大,四个人坐得正好。
菜色也不铺张,比起寻常宫宴算是简素——但毕竟是御膳房的手艺,精致是跑不了的。
朱翊钧坐在赵宁对面,筷子没先动自己碗里的,反而伸长了胳膊,往赵宁碗里夹了块鹿脯。
“亚父尝这个,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比以前那个好。”
赵宁看着碗里那块鹿脯,心里一阵复杂。
十岁。
这孩子才十岁。
坐在龙椅上不到半年,身边全是伺候他的太监宫女,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跪,可真正能让他像个孩子一样说话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好,我尝尝。”赵宁夹起来吃了一口,“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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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笑得眉眼弯弯,又给他倒酒。
小手捧着酒壶,壶太沉,手腕打颤,酒洒了几滴在桌上。
他脸一红,偷瞄了眼李太后的方向。
李太后正跟李若清说话,没注意这边。
赵宁伸手接过酒壶,自己倒满了,然后把壶搁下:“陛下不必忙活,安心吃饭。”
“亚父。”朱翊钧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一点,“我跟你说个事。”
“嗯?”
“当皇帝好累。”
赵宁筷子一顿。
朱翊钧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倔强:“每天卯时就得起来,上朝,听他们吵架,批折子,还有日讲。还有各种先生布置的功课那么多,我手都写酸了。”
“而且……”朱翊钧咬了下嘴唇,“他们说话我有一半听不懂。什么漕运改折、什么盐引开中……我不敢问,怕他们笑话。”
赵宁放下筷子,看着面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
这孩子的心眼不少。
他说这话不全是诉苦——十岁的皇帝当着外臣的面说“当皇帝好累”,如果传出去,那是天大的把柄。
他敢说,是因为信任。
赵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常:“听不懂就问。哪有天生什么都懂的皇帝。太祖爷当年也是边打仗边学认字,比你起步晚多了。”
朱翊钧眼睛瞪圆了:“真的?”
“骗你做什么。”
赵宁给他碗里添了勺汤,“不懂不丢人,装懂才丢人。你要是朝堂上不好意思问,回头拿个折子来找我,咱们私下说。”
朱翊钧的眼睛亮得像含了两颗星子,使劲点头:“那……那漕运改折是什么意思?”
“吃饭。”赵宁把筷子塞回他手里,“吃完了说。”
朱翊钧乖乖低头扒饭,嘴角翘着,藏不住。
另一头,李太后和李若清的对话也在继续。
“家里孩子们都好?”李太后问。
“都好。承安开蒙了,芸娘在操心找先生的事。安凝和平虏还小,闹腾得很。”李若清笑了笑,“姐姐呢?宫里头……还顺心吗?”
李太后沉默了一瞬,目光不经意地扫了眼赵宁的方向。
“顺心谈不上。”
她压低了声音,“先帝走了,后宫那些人表面恭敬,背地里什么心思都有。前朝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能守住钧儿就够了。”
她顿了一下,又道:“你家夫君,帮了大忙。”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李若清听出了分量。
姐姐不是客套。
隆庆驾崩时,朝中暗流涌动,如果不是赵宁提前布局,顾命大臣的位子未必坐得这么稳。
朱翊钧能顺利登基,赵宁居功至伟——但这份功劳越大,李太后心里的那杆秤就越需要平衡。
李若清只是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姐姐保重身子要紧。陛下还小,以后的路长着呢。”
李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审视。
“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饭过半程,朱翊钧忽然搁下筷子,正襟危坐,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
“亚父。”
赵宁抬眼。
“朕有一事相问。”
朱翊钧的语气从撒娇切换成了正经模式,转得生硬,但能看出他在努力维持帝王的体面,“近日批折子,看到湖广那边有宗藩闹事的奏报。朕想问——藩王若联合起来,会不会……动摇社稷?”
李太后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殿内安静了一息。
赵宁握着酒杯的手没动,看着面前这个十岁的孩子,忽然笑了一声。
“陛下觉得呢?”
朱翊钧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赵宁会直接给答案,没想到被反问回来。
他皱着眉想了想,小脸上浮现出一种跟年纪不相称的郑重。
“朕觉得……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兵。”朱翊钧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靖难之后,藩王不掌兵权,没有调兵之权。他们有银子,有田庄,但没有刀。没有刀的人,叫得再凶也咬不到人。”
赵宁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东西——
欣慰和满意。
他把酒杯搁下,冲朱翊钧微微颔首。
“陛下说得不错。但还差一层。”
朱翊钧身子前倾:“哪一层?”
赵宁抬手,指了指桌上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汤:“他们没有刀,但他们有嘴。嘴能搅浑水,浑水里摸鱼的人,才是真正的麻烦。”
朱翊钧盯着那碗汤看了两秒,忽然抬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超出年龄的锐利。
“亚父的意思是——藩王不可怕,可怕的是借藩王之名行事的人?”
赵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