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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高拱:鸭梨山大!(第1/2页)
高拱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冰凉的触感从骨头里透进去。
这一跪,跪出了首辅。
也跪进了火坑。
从乾清宫出来,四个人在甬道上走了几步就散了。赵贞吉往东边走,袁炜往西边走,张居正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走着,经过高拱身侧的时候,微微拱了拱手。
“恭喜元辅。”
这回是正经喊了。
名正言顺,白纸黑字,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
高拱没搭腔。
张居正也不等他搭腔,拱完手就走了。
步子稳,官袍平整,从头到尾没回头。
高拱站在甬道中间,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各自远去。
六月的日头已经西斜了,甬道的阴影拉得老长。一个太监端着茶盘从角门出来,看见他,赶紧贴着墙根绕过去。
首辅。
高拱在嘴里咀嚼这两个字。嚼了半天,没嚼出味来。
回到内阁值房,书办已经把贺帖摆在桌上了。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六部九卿的帖子已经到了七八份。
高拱扫了一眼,没动。
“备轿。回府。”
轿子出了午门,沿着长安街往东走。
轿帘掀开一条缝,高拱看着街面上的行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半个月。
半个月拿出章程。
开海加下南洋,涉及沿海六省,牵扯户部、工部、兵部、都察院,光文牍来往就得个把月。
半个月?
他在轿子里掰着指头算。
派人去浙江学经验,来回路程最少十天。
就算用八百里加急把公文送到各省布政使司,回文也得半个月以后。
还有税率、税卡、巡检司裁撤归并——赵贞吉说“因地制宜”,这话虽然是拿来搪塞皇帝的,但道理不假。
每个省的情况不一样,福建的海商格局跟广东不同,广东跟浙江又不同。
一个省一套方案,六个省就是六套。
半个月?
把他剁成六个高拱都不够使的。
轿子在高府门前停了。
管家迎上来,看见高拱的脸色,到嘴边的“老爷回来了”咽了回去,改成了无声的弯腰接手。
高拱下了轿,往里走。经过影壁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务观回来了没有?”
“回老爷,少爷下午就回来了,在书房等着您。”
高拱点了点头,径直往书房去。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高务观正坐在窗边看一份邸报。看见高拱进来,站起来。
“爹。”
“坐。”
高拱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管家端了茶上来,高拱没接。
“去把书架上那份浙江市舶司的卷宗拿来。”
高务观应了一声,转身去找。翻了一会儿,从第三层抽出一摞装订好的册子,双手递过去。
高拱接过来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这份卷宗他看过不止三遍。
是当初殷正茂从浙江送回来的,详细记了市舶司从设立到运转的全过程——税卡位置、关税税率、船引发放、外商登记、走私缉查……事无巨细,条条框框,写了有上万字。
上万字。
赵宁花了两年时间,一个港口一个港口地蹚,才蹚出这上万字。
现在皇帝让他半个月铺到全国。
高拱把卷宗往桌上一丢。
“务观。”
“在。”
“你说,浙江的经验,搬到福建去,行不行?”
高务观想了一下。“照搬,只怕不行。福建的海商势力比浙江还大,泉州那边几个大族世代做南洋买卖,跟当地官府盘根错节。浙江能推下去,是因为有赵——”
高拱没在意他的停顿。
“继续说。”
“浙江能推下去,是因为赵阁老之前在那儿待了两年,改稻为桑、抗倭,把海商、官府、卫所的关系都理顺了。换个人去,换个省份,这个理顺的过程少说也得一年。”
一年。
六个省,就算同时铺开,也得一年。
皇帝给了半个月。
高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还有一件事。”
高务观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造船的事,工部那边又回了一份呈文,说龙江船厂的老匠人走了十几个——不是走,是被南京兵部调去修漕船了。眼下能造海船的匠人不到三十人,按这个速度,今年年底之前别想下水一条新船。”
高拱放下茶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0章高拱:鸭梨山大!(第2/2页)
匠人被调走了。
调走匠人的是南京兵部。
南京兵部的人事归南京吏部管,南京吏部的头儿跟赵贞吉是同年。
赵贞吉今天在乾清宫说“正在拟”,脸上一点心虚都没有。
开海触及的利益太深了。
沿海的世家大族靠走私吃了上百年的红利,朝廷一旦设了市舶司,走私的路就堵了一半。
这些人在朝中都有靠山,有的靠山就坐在六部衙门里,有的甚至坐在内阁里。
高拱突然觉得太阳穴在跳。
“你替我办一件事。”
“父亲吩咐。”
“挑两个靠得住的人,明天就出发去浙江。不是去学经验——经验在卷宗里都有。是去找殷正茂手底下办过事的人,看看有没有能调到京师来用的。”
高务观点头记下。
“还有,工部那边——”高拱捏了捏鼻梁,“匠人的事我来压。你去龙江船厂摸个底,看看到底缺多少人、缺什么料,列个单子出来。”
高务观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
高拱叫住他。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烦得人头皮发紧。
“你觉不觉得……这个时机,不对?”
高务观站住了,没急着答。
高拱拿起那份卷宗,翻到最后一页。
殷正茂的签章盖在右下角,日期是隆庆二年十一月。半年多以前。
殷正茂被撤了职,市舶司的后续交给了张居正“协理”。张居正协理了半年,今天在乾清宫说了一句话——“臣以为此事应由内阁统筹,臣不敢越权。”
不敢越权。
四个字,把所有的活儿都推到了他高拱头上。
赵宁呢?赵宁更绝。开海的事是他起的头,浙江的路是他蹚的,市舶司是他一手搭起来的。
现在全国铺开——他人在哪儿?
在京师。在家里。在抱孩子。
龙凤胎刚满月,李若清还在坐月子,赵宁连朝都不怎么上了。
皇帝也不催他。嘉靖临终托孤的份量还在,隆庆不会在这种时候为难他。
所以全国开海这口锅,赵宁不用背。
从一开始就不用。
高拱把卷宗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压了一下。
赵宁从一开始就看清楚了。
全国开海是一个死局——不是不能做,而是不能急着做。
急着做,底下的人会拖,会抗,会给你挖坑。
做的人不讨好,不做的人反倒安全。
所以赵宁把自己摘出来了。
摘得干干净净。
高务观站在一旁,看着高拱的脸。
灯火映着他父亲的侧脸,鬓角的白发这几个月多了不少。那张在朝堂上被人称为“铁面”的脸,这一刻看起来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父亲?”
高拱睁开眼。
“去办吧。”
高务观走后,书房里只剩下高拱一个人。
茶彻底凉透了。蝉鸣也渐渐稀了。
天色暗下来,管家进来掌灯,被高拱挥手赶出去了。
黑暗中,高拱一个人坐着。
他在想一个问题——不是怎么拟章程的问题。
章程的事,硬着头皮拼几天,总能凑出个框架来。
他在想的是:半个月后,章程交上去了,然后呢?
皇帝看了章程,觉得好,下旨推行。
推行的人是谁?还是他高拱。
推行的过程中出了事——匠人罢工、海商闹事、地方官阳奉阴违——板子打谁?还是他高拱。
赵宁蹚了两年才蹚出一个浙江,他高拱要蹚六个省。
蹚赢了,功劳是皇帝的英明神武。
蹚输了,罪过是他首辅无能。
怎么算都是一笔赔本买卖。
而赵宁,本来应该坐在这个位置,抗住这些压力的赵云甫,此时坐在家里逗孩子。
门房在门外轻声喊了一句。
“老爷,少爷让人送了份东西回来,说是从通政司抄的,龙江船厂今天报上来的。”
高拱没动。
“放门口。”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那份薄薄的抄件。
借着廊下的灯笼光,看清了第一行字——
“龙江船厂禀:因匠役不足,工料短缺,本厂自六月初一起,停造海船,待部议增拨后复工——”
停造了。
高拱拿着那张纸,站在廊下,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