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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西南土司【加更】(第1/2页)
几天后。隆庆四年,五月。
内阁值房的紫檀大案上,堆着半尺高的蓝皮卷宗。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涩味。
陈以勤将最上面那本厚厚的册子往前推了推,指肚压在封皮的边缘。
“阁老,这是兵部和户部刚核出来的西南土司底册。我和袁阁老熬了好几个通宵,把嘉靖四十年到现在的账目、兵额、土官更迭,全理出来了。”
赵宁没急着伸手。他靠在椅背上,视线扫过那本册子。
“说重点。”赵宁出声。
袁炜站在一旁,翻开另一本薄些的折子,语速极快。
“西南大小土司一百三十余家。其中,播州杨氏、水西安氏、水东宋氏、乌蒙禄氏,这四家占了西南六成以上的地盘和丁口。朝廷在那边的卫所,名册上有八万兵额,实际能拉出来打仗的,不到三万。剩下的,全是空饷和老弱。”
赵宁端起桌上的六安瓜片,撇了撇浮沫。
“三万。也就是说,真要是出了乱子,朝廷得从湖广或者四川调兵。”
“正是。”陈以勤接话,“四川布政司每年的存留银,只有四十二万两,只够发本地官吏的俸禄和卫所的半饷。真要打仗,粮草得从江南调,走长江水路逆江而上,光是转运的耗损,就能把户部的底子掏空。去年户部拨给四川的平叛军费,在路上就漂没了三成。”
赵宁喝了一口茶,茶汤微苦。
西南土司,历朝历代的烂摊子。
羁縻政策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朝廷没力气管,花钱买平安。
那些土皇帝在山里作威作福,对朝廷阳奉阴违。一旦朝廷虚弱,他们就是第一波反噬的豺狼。
作为穿越者,赵宁对这片土地未来会爆发什么一清二楚。
播州杨应龙之乱,耗费国库数百万两;奢安之乱,更是直接打断了明朝的脊梁。
现在不把这些隐患掐死在萌芽里,等他们成了气候,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大明。
“播州杨氏现在的当家人是谁?”赵宁放下茶盏。
“杨烈。”袁炜翻了一页,“此人有手段。这几年借着平定周边小土司叛乱的名头,吞并了不少寨子。兵部核定的播州兵额是两万,但据我们在当地的暗线回报,杨烈私下里练兵,能战之兵恐怕不下四万。而且,他垄断了川黔交界的盐井和铅矿,每年私盐的进项,保守估计在五十万两以上。”
赵宁的指肚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四万精兵,五十万两私盐进项。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土司,这是一个随时能掀翻西南半壁江山的独立王国。
“水西那边呢?”
“安氏现在内部不太平。”陈以勤递过一张手绘的舆图,“老土司病重,几个儿子争位。朝廷派去安抚的官员,被他们挡在门外,连面都没见着。水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他们自己打起来还好,若是被播州杨氏趁机插手,西南的平衡就彻底破了。”
赵宁盯着那张舆图。山脉纵横,河流交错,一个个代表土司的红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崇山峻岭之间。
“你们俩整理这些,不光是为了让我看个热闹吧。”赵宁抬眼,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
陈以勤和袁炜对视一眼。
“阁老明鉴。”陈以勤拱了拱手,“西南是个火药桶。陛下如今……”
“没几个人愿意去碰这个烫手山芋。但卑职和袁阁老以为,阁老既然要在南京推行一条鞭法,西南的矿产和盐税,是绕不开的进项。若是西南乱了,南京的试点就成了无源之水。”
赵宁心里暗自点头。
这两人能在内阁站稳脚跟,确实不是只会写青词的庸才。
他们看到了南京试点背后的钱粮缺口,也看到了西南隐患对全局的威胁。
一条鞭法的核心是赋役折银,没有足够的白银流入市场,折银就是一句空话。
西南的铅矿和银矿,正是大明货币体系的造血机。
“你们觉得,西南这盘棋,该怎么下?”赵宁抛出问题。
袁炜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的播州。
“卑职以为,当用‘削’字诀。杨烈势大,朝廷可下旨申斥其兼并之罪,削减其兵额,同时扶持周边小土司,对其进行牵制。”
“纸上谈兵。”赵宁毫不客气地打断,“杨烈在播州经营几十年,根深蒂固。朝廷一纸公文过去,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搪塞。若是强行削藩,逼急了他直接反了,你拿什么去平叛?湖广的兵,还是九边的兵?九边现在胡宗宪和马芳正盯着漠北,抽不出手。湖广的兵承平日久,去西南的瘴气里打仗,能活下来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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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炜被噎住,脸上的肌肉僵了僵,退后半步。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计策稳妥,没想到在赵宁眼里破绽百出。
陈以勤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阁老的意思是,先稳住?”
“不是稳住,是‘掺沙子’。”赵宁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土司之所以难治,是因为他们在当地既是官,又是主。百姓只知土司,不知朝廷。要破这个局,得从根子上挖。”
赵宁的手指落在播州和水西交界的一处空白地带。
“这里,有一片无主的生苗寨子。朝廷可以派流官过去,不设卫所,只设巡检司。名义上是安抚生苗,实际上是钉进去的一颗钉子。同时,开放川黔交界的互市,把盐井和铅矿的买卖,从杨烈手里抠出一部分来,让朝廷的商帮进去。”
陈以勤抽了一口冷气。
这招看似温和,实则刀刀见血。互市一开,杨烈的垄断就不攻自破。流官入驻,更是直接插手了土司的内政。
“阁老,此举恐会激怒杨烈。”陈以勤提醒。
“他若是不怒,我反倒要担心了。”赵宁转过身,随手拿起案上的一份名册,“杨烈现在最怕的,不是朝廷打他,而是朝廷不管他。朝廷越是不动声色,他越会得寸进尺。给他点甜头,再给他立点规矩,让他知道朝廷的底线在哪。”
赵宁翻开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西南各级流官和土司的名字。
“西南的官员,三年一换,走马观花。真正在当地扎根的,是那些土司和底下的头人。”赵宁将名册扔回案上,“传我的令,吏部和兵部联合考核。西南的流官,凡是任期内没有开垦新田、没有修通驿道、没有增加税赋的,一律降职调用。反之,政绩卓著的,连升三级,就地提拔。”
袁炜听得头皮发麻。
这是要用重典逼着那些流官去和土司抢地盘、抢人口。
“阁老,那些流官多半是科举出身,哪里懂这些实务?只怕会逼得他们和土司同流合污。”袁炜提出担忧。
“同流合污?”赵宁冷笑一声,“那就查。都察院的御史,别整天在京城里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把他们撒到西南去,专门查流官和土司的账。查出贪墨的,就地正法。查出通敌的,九族皆灭。”
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动静。
陈以勤和袁炜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赵宁这番部署,恩威并施,软硬兼施,完全是把西南当成了一个新的棋盘在重新洗牌。
他们原本以为赵宁只是个善于权谋的政客,现在才发现,此人对地方实务的掌控,已经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
“阁老思虑周全,卑职等佩服。”陈以勤深深作揖。
赵宁没有理会他们的恭维。
他重新坐回案后,拿起朱笔,在播州杨烈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西南的底子,我交给你们俩去摸。半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平西南策。记住,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圣人之言,我要的是能落地、能见血的真东西。”
“卑职等遵命。”两人齐声应诺。
赵宁放下朱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
“还有,”赵宁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把水西安氏那个争位的老二,给他一封密信,告诉他,朝廷可以支持他上位。”
陈以勤猛地抬起头。
水西老二是个出了名的纨绔,烂泥扶不上墙。
“阁老,那老二是个废物,就算扶持上去,也压不住阵脚。”陈以勤急忙劝阻。
“我要的不是他压住阵脚。”赵宁喝了一口凉茶,喉结滚动,“我要的是水西乱起来。水西越乱,播州杨烈就越不敢轻举妄动。等他们两家互相咬得满地找牙的时候,朝廷的大军,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开进去了。”
袁炜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驱虎吞狼,借力打力。
赵宁将茶盏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响动。
“去办吧。”
两人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值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赵宁独自坐在案前。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张手绘的西南舆图上。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播州和水西的边界,最终停在了一处标着“重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