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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一诺千金!(第1/2页)
赵宁和张居正同时站起来。
裕王的脸色不好。不是气的,是吓的。那种被架到火上烤了一圈、又从火上拽下来的脸色——青里泛白。
“王爷怎么来了?”张居正先开口。
裕王没答他的话,目光扫过桌上的舆图和塘报,停了一瞬,移开了。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卷贺表,搁在桌上。
“父皇的旨意。贺表三天之内收齐。”
值房里安静了一拍。
赵宁看了一眼那摞贺表。十六本,薄薄的一摞,搁在九边舆图上头,压住了宣府和大同之间的那条线。
张居正的手从塘报上松开了。
“王爷,皇上还说了什么?”
裕王的喉结动了一下。
“收不齐——后面的话没说。”
没说的话才是最重的。赵宁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个面。嘉靖不说“收不齐怎样”,是留了余地。留余地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还在等——等这件事办成。办成了,前面的账一笔勾销。办不成,那就是两笔账一起算。
“王爷坐。”赵宁拉了把椅子。
裕王没坐。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弯着,攥了攥又松开。
“赵阁老,张先生。这件事——”
他顿住了。
一个亲王,被皇帝支使出来催百官交作业,这事传出去,体面也搁不住,难堪也咽不下。裕王是个要面子的人,但今天他连面子都顾不上了。
赵宁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王爷放心。贺表的事,内阁来办。”
裕王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宁站得稳稳当当,三十了——不,今年三十一了。三十一岁的阁老,整个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但他身上没有年轻人的那股子毛躁,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裕王点了点头。
“有劳二位。”
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像是想回头再交代点什么。但他终究没回头。帘子落下去,值房外面传来太监碎步跟上去的声响。
张居正把那摞贺表拿起来翻了翻,放下了。
“四百多人不交。三天收齐,怎么收?”
赵宁把舆图往旁边推了推,坐下来,拿起桌上凉透的茶盏,啜了一口。
“一人一封信。”
张居正转过头看他。
赵宁放下茶盏,轻轻弹了弹盏沿上的茶渍。
“万寿宫前挨了打的那些人,心里有气,不肯写,这是人之常情。但常情归常情,官帽子还是要紧的。他们不是不想写,是在等——等有人出面给他们一个台阶下。我们就是那个台阶。”
张居正没接话,低头把塘报重新卷起来,收进袖子里。过了片刻才说了一句。
“你这个台阶,踩下去是软的还是硬的?”
“软的。”赵宁站起来,“先礼后兵,先软后硬。第一天发信,第二天派人上门催。第三天——”
“第三天如果还不交呢?”
赵宁拿起搁在桌角的毛笔,在空气里画了个圈。
“交不交是他们的事。但信送到、人催到,内阁的差办到了。到时候缺的那几份,该谁的责就是谁的责。皇上要的不是四百多道贺表,要的是内阁听话。”
张居正把塘报塞好,站起来,理了理袍子。
“那我去拟信。”
“叔大。”
张居正回头。
赵宁拿笔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拍。
“海瑞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这句话来得突兀。张居正怔了一下,琢磨了片刻。
“海瑞?户部主事的那个海瑞?”
“嗯。”
“年前见过一面。在户部等批文的时候碰上的,他替应天府的学田追一笔欠款,追了半年没追下来。那人的脾性你也晓得,一文钱的公账也要刨到底。”
张居正顿了顿。
“怎么突然问他?”
“没什么。你先去忙。”
张居正没再多问,掀帘子出去了。
值房里只剩赵宁一个人。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拿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没喝,攥在手里转了两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一诺千金!(第2/2页)
海瑞买棺材的消息是赵福今天早上送进来的。不是赵宁刻意盯的,是赵福在棺材铺子有个认识的伙计——去年帮赵福家的老人打过一口薄棺。那伙计说,有个穿旧袍子的官来买棺材,四两银子,最薄的杉木板。伙计多嘴问了一句给谁使的,那人说是给自己。
给自己买棺材。
赵宁当时正在吃早饭,一碗粥搁下了就没再端起来。
海母连夜南下的事,是另一条线送来的。赵宁在通州驿站安了个眼线,不是为了盯海瑞——是为了盯通州进出京师的官员动向。但海母出京这一条,单独被挑了出来。原因很简单: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正月里,连夜走的。不带仆从,只有海瑞的妻子抱着孩子跟着。连行李都没几件。
赵宁在脑子里把这两件事摆到一起。
棺材。
老母南归。
妻女同行。
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嘉靖四十五年。海瑞上《治安疏》。
这一桩历史上留下赫赫大名的死谏,赵宁当年在课本上读到的时候觉得是个故事。后来翻明史,看见“瑞已自知死,市一棺,诀妻子”这几个字,觉得那是书上写的。
现在这个人就在离他三条街远的地方,坐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用凉粥磨墨。
赵宁把茶盏放下了。
治安疏他拦不住,也不能拦。海瑞要骂嘉靖,骂得句句戳心,字字见血——“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这封奏疏捅上去,嘉靖会暴怒,会抓人,会差点杀了他。但也正是这封奏疏,让嘉靖开始直面自己修道二十年荒废了什么。历史的齿轮到了这一步,该转就得转。
赵宁拦不住那封疏,但他能做一件事。
海瑞的母亲、妻子、女儿。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蘸墨,手腕一沉,落了第一行字。
“浙江布政使司转——”
写了两行,停了。把这张纸揉掉,重新抽了一张。
不能走官府的路子。自己现在权柄太大,经手的事太杂。海瑞的家眷如果跟自己直接扯上关系,日后被人翻出来,说不清。
赵宁重新落笔。
“赵福亲启。”
写给管家。
“速遣可靠之人南下,衔接海母一行。途经淮安、扬州、杭州各段,沿途驿站皆须提前打点。抵浙江后,于余姚县择僻静宅院一处,置办齐全,不得张扬。银两从家中支取,走私账,不过公簿。另备良田十亩,挂在佃户名下,收租供养。”
笔尖顿了一下。
“务必——”
这两个字写得比前面的都重。墨色浸进纸里,洇出一小圈。
“——护她们周全。”
赵宁把信纸吹干,折好,用蜡封了口。他从袖中摸出私印,在蜡上压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来人。”
当值的小太监跑过来。
“这封信,送到赵府,亲手交给赵管家。告诉他今晚之前把人派出去。跑着去。”
小太监接过信,跑了。
赵宁站在值房门口,正月的冷风顺着廊道灌进来。远处万寿宫的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釉色。
那个穿旧袍子的人大概这会儿已经磨好了墨。凉粥兑的残墨,灰不灰黑不黑的颜色,写出来的字不会好看——但那些字会烧穿这座宫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赵宁回到值房里,把九边舆图重新摊开。
舆图上,宣府到大同之间那条线被贺表压出了一道折痕。他用手指把折痕抹平,拿镇纸压住四角。
该办的事办完了。
接下来是等。
等海瑞的笔落到纸上。等那道疏送进通政司。等嘉靖的雷霆砸下来。在那之前,所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赵宁拿起张居正留在桌上的那份塘报,拆开来看。
——蓟州军报,点兵三万六千。
赵宁的手指按在塘报末尾那行字上。
蓟州那边的棋盘在铺,京城这边的棋盘也在铺。只是京城这一局,执棋的不是他,是一个六品主事。
一个穷得只剩一口棺材的六品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