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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一张玻璃纸?”
孙振邦脖子往前一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指着秦铁山的鼻子嚷道:
“老秦头,你拿我们当三岁小孩哄呢!炉膛里一千六百多度的高温,隔着半尺厚的耐火砖,你在外头镜片上贴张糖纸,就能让钢水长出马蜂窝来?!”
这老东西摆明了是在替下药的同伙打掩护!
要不能把罪证链扣死,回京后二机部那帮老对头照样得拿借调函咬死他!
秦铁山跪在粗糙的耐火砖上,包着白纱布的右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孙总工,我老秦对天发誓,半句假话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眼泪混着煤灰往下淌:“开炉前七点,我借口擦仪表盘,趁徒弟去库房领铁锹,把指甲盖大的薄纸片贴在光学高温计的镜头内圈上了……”
老人眼眶通红:“贴完不到半个钟头,我就因烫伤发烧被老郑撵回家歇着了,后半夜出钢的事,我连炉台边都没挨着啊!”
郑大山急得直挠寸头,扭头看向林笙:“林总工,这光学测温镜挂在炉台西侧铁架上,离溜槽八丈远,贴张纸片能顶啥用?”
“有没有用,拆下来瞧瞧就清楚了。”
林笙松开被老人攥皱的衣摆,偏头看向左侧铁梯:“定国,上去把镜片卸下来。”
“好嘞,妈!”
肖定国早就盯上了两米高的测温铁台。
他身形极灵,手脚利索地蹬上铁梯扶手,三两下翻上平台,凑到那台黑漆斑驳的圆筒形光学高温计跟前。
炉台底下,孙振邦忍不住嘀咕:“让他个娃娃看能看出啥来?那是前两年淘换来的精密仪器,里头滤光片娇贵得很,别给抠坏了!”
铁台上,肖定国指尖稳如磐石。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拇指轻顶刀刃,贴着目镜前端的铜压圈轻巧一挑。
咔哒。
铜圈应声松脱。他用指尖捻起刀尖,自镜片内侧极慢地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黄色透明膜片。
肖定国翻身滑下铁梯,小跑回林笙跟前,将刀尖托着的薄片迎光一举:
“妈,你瞧!根本不是普通纸,是用驴皮胶熬制、再拿重铬酸钾染过色的特制滤光膜!”
孙振邦凑过脑袋瞅了一眼,眉头拧成死结:“贴这玩意儿干啥?”
“孙总工,亏你还是冶金专家,连车间测温表的原理都忘了?”
肖定国收起小刀,声调清脆干脆:“这套光学高温计,靠的是人眼比对钨丝亮度和炉膛钢水的红光。灯丝亮度和钢水颜色融成一片,表盘刻度才是炉温!”
郑大山猛地拍脑门:“对!炉前工管这叫对火色,钢水越亮,温度越高!”
“坏就坏在这层假火色上!”
肖定国捏着淡橘黄色的胶膜,在孙振邦眼前晃了晃:
“特务贴了这层暖色膜,炉膛里的光透过来,看着就比实际亮得多。炉前工拿眼睛一瞅,明明钢水才烧到一千五百四十度,指针却生生虚高了八十度,直接跳到了一千六百二十度!”
轰!
跪在地上的秦铁山浑身剧震,整个人如坠冰窟。
孙振邦更是倒抽冷气,眼珠瞪得滚圆。他在实验室用惯了热电偶自动记录仪,压根没想到老厂人工比色表的死穴!
“差八十度……差八十度要老命了啊!”
秦铁山一巴掌狠扇在自己脸上,老泪纵横:“特种钢脱氧全靠最后那八十度高温!怪不得化验单上成分都合格,那是合金料刚化开!可炉温没透,钢水发粘啊……”
“钢水流动性差,外圈碰到冷模子便先结了硬壳。”
肖文渊迈步上前,冷静接口:“守在溜槽边的李向阳,再趁机将高磷硫增脆剂混着石灰撒进中心旋涡。温度不够,毒渣浮不上来,全被死死闷在里头。”
男孩抬眼扫向众人:“取样勺舀的是表层好钢水,化验自然优等;等浇进模子冷却,中心便全烂成了蜂窝。环环相扣,杀人不见血。”
车间内鸦雀无声,只剩压抑的粗重喘息。
郑大山后背冷汗直淌,看兄弟俩的眼神宛若见神迹。
一个拆穿光学障眼法,一个复原下药时间差,若无这通透点拨,全厂就算查到死也是一桩悬案!
“畜生!这帮天杀的狗特务!”
秦铁山额头狠狠磕在青砖上:“林总工,肖军长!是我害了厂子,可我家小虎无辜啊!李向阳死了,他们会不会对小虎下毒手……”
老人悲怒攻心,仰头便朝身侧的铁柱撞去!
“拦下!”
肖墨林冷声喝令。
肖安邦早有一步踏出,粗壮的小手如铁钳般稳稳抵住秦铁山的额骨。
老人猛力前冲,却似撞入垫了厚棉的铁砧,硬生生滞在半空。
“撞碎了脑袋,谁带我们去认小虎的衣裳?”
林笙俯身拉起老人,眸光沉静如水:“特务还没出沈阳城,小虎就是他们牵制三厂的底牌,眼下绝不会动他。”
肖墨林解开军装领扣,转头看向郑大山:“老郑,把城防街道图与铁道线图铺开!”
“有!随身带着呢!”
郑大山连忙自挎包抽出一张大号牛皮纸防务图,哗啦一声平铺在铁皮桌上。
肖文渊立于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秦铁山:“秦爷爷,昨晚交钥匙时,见到绑匪长相了吗?”
“没……没见着!”
秦铁山喘着粗气拼命回想:“昨晚十点,我按吩咐把钥匙扔进破水缸。刚转身就让人套了麻袋,推进一辆带棚的三轮车,七拐八绕不知走了多远!”
孙振邦急得直跺脚:“套着麻袋转圈圈,沈阳城上千个厂房胡同,上哪儿捞人去?!”
“二哥,分规。”肖文渊根本不理聒噪,朝肖定国伸手。
肖定国默契地递上一把分规。
肖文渊目光如炬:“秦爷爷,进了屋,听见什么特殊声响没有?”
“有!屋里满是呛人的煤焦油和机油臭!”
秦铁山闭目狠抓头发:“蒙面人试锁时踹翻了一个空铁桶,哐当哐当滚了好半天!接着小虎在里头喊了声爷爷,声音闷得发空,像关在铁柜里!”
“空桶回音超四秒,挑高至少八米,是大型砖混旧厂房。”肖文渊指尖按在地图工业区,“还有呢?”
“火车!小虎刚喊完,外头就传来一阵震耳朵的火车长笛!”
老人语速极快:“过了约莫十个呼吸,反方向又擦过去一列,两趟火车的铁轨撞击声叠在一块儿,震得地皮发麻!”
“双向交汇鸣笛?!”
郑大山失声叫道:“昨晚十点半前后有两趟货运对开的,只有穿过铁西区的长大线与沈山线联络道岔口!”
“昨夜西南风二级,气温十八度。”
肖文渊手腕极稳,分规尖端精准扎在三号道岔点:“货列过弯提前五百米长笛示警,十个呼吸约二十五秒。结合声速与车速位移差,厂房距三号道岔绝不超过三百五十米。”
唰!铅笔沿着铜规划出首道圆弧。
孙振邦看得倒吸凉气:“光凭几声笛响,就能量出地界?!”
“人力车载重成年人避开岗哨,夜间行车半径四点五公里。”
肖文渊分规疾转,再度划圈:“再加上高挑顶、废机油沉积——”
啪的一声!
分规钢针悍然刺透地图上三圈重叠的三角阴影,钉在铁皮桌沿上!
肖文渊抬头,指尖直指标记:“郑叔,三号道岔往西北三百米,挂三角旗的废院是哪儿?”
郑大山浑身汗毛倒竖,猛拍大腿:“那是旧时留下的老机车修理库!早年铁路改线就荒了,底下全是洗车轴的黑机油坑,厂房足有十米高!”
孙振邦两腿发软,扶着桌子瞠目结舌。
几句声响、两声汽笛,这半大娃娃足不出户,几笔竟将特务老巢生生钉死在纸上!
“老郑,命保卫科全员荷枪实弹,封死外围岔道!”
肖墨林一把抓起地图塞入大衣,周身杀气轰然爆发:“安邦带撬棍跟我走!定国、文渊,随你们妈乘后车掩护!”
“我也去!”秦铁山颤巍巍爬起。
“秦师傅随卡车压后,所有人依令行事!”
林笙挎上医疗包,步履如风紧随丈夫跨出大门。
……
二十分钟后,铁西区,废弃机车修理库外荒草丛。
吉普车悄然滑停在斑驳的红砖断墙后。
锈迹斑斑的双开大铁门前,缠着手臂粗的锁链。
肖墨林滑出车门,手枪利落上膛。
肖安邦单手拎着重型钢撬棍,无声如猫般贴近墙根。
“爸,门缝塞了厚棉絮,铁锁从里头扣死了。”肖定国举着单筒镜低语。
肖墨林打出分散合围手势,正要破门。
哐啷——!
厂房高处破烂的玻璃气窗内,突兀响起一道油桶碎裂的声音。
刺鼻的汽油味瞬间狂涌而出,微弱火光随之掠过窗格。
紧接着,滚滚黑烟裹着焦糊热浪自大门缝隙喷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