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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凭这台车床放在你们二所，也是糟蹋好铁。”
林笙坐在木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手里的军用搪瓷杯搁在桌角，杯底和木板碰出一记干脆的钝响。
孙振邦气得脸色由紫转青，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在他眼里，这个叫林笙的女人年轻得过分，不过是借着几分机缘和肖家的军方底子，在西山拉扯起一个不上不下的草台班子。
二机部第二设计所是什么地方？
那是汇聚了全国顶尖机械专家的核心重地，手里攥着几十个重点攻关项目，凭什么被一个带着几个毛头孩子的民办院子骑在头上拉屎撒尿？
“林总工，饭可以乱吃，大话不能乱说！”
孙振邦抬手重重拍在蓝皮文件夹上，指头关节砸得通红：
“我们二所为了搞新型涡轮盘，两百多名技术骨干连轴转了十四个月，绘图纸用了三吨马粪纸！
那台立式车床是部里拿紧缺的外汇，顶着西方禁运的大风险，从东欧转运六道口岸才弄进来的宝贝！
主轴径向跳动两微米以内，全国就这么一台！
你们西山要搞土法炼钢、搞手工小作坊，用国产六一四车床凑合凑合得了，凭什么横刀夺爱？！”
孙振邦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
他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一旁面无表情的陈老，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陈老虽然偏心，但在各大部委的联名施压面前，总得讲究个平衡。
只要把二所两百多号人的辛苦摆在台面上，把整个部委的怨气搬出来，上面就算再护短，也得把这台车床吐出一半使用权来。
“两百多个人，十四个月？”
林笙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带半点温度。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孙振邦带来的文件夹露出的半截蓝图上。
“孙总工，新型涡轮盘的三级榫齿槽，你们用老办法拉削，废品率是多少？”
孙振邦心口冷不丁收缩了一下。
这是二所内部的丑事，图纸改了八次，每次上机床试切，榫齿边缘全都开裂，成品率连两成都不到。
可这事列为部级机密，这女人怎么会张嘴就切中要害？
“这……这是加工工艺探索阶段的正常损耗！”孙振邦强撑着脖子，眼神闪烁，“只要西德车床到位，主轴刚度上去了，成品率自然能提起来！”
“提不起来。”
门外，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传了进来。
本该跟大哥去招待所的肖定国，正巧拿着一份设备交接单赶来找林笙签字。
他听见屋里的动静，迈步走进门，目光扫过孙振邦那份敞开的蓝皮文件夹，伸手从夹层附带的样品袋里拈出两根试切崩断的淬火铁屑，往孙振邦面前一摊。
“你们二所选的高温合金，铬镍比例配得不对，晶界脆化太厉害。
就算把西德车床的主轴焊死在花岗岩上，切削应力照样能把工件崩裂。
拿进口设备去硬抗材料缺陷，除了把价值四十万马克的金刚石刀架顶碎，你们连一个合格的毛坯都车不出来。”
肖定国甩了甩手上的浮灰，挑起眼皮瞅着孙振邦：“好钢不用在刀刃上，给你们纯属暴殄天物。”
“你……”
孙振邦指着肖定国，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呛得猛咳起来。
他堂堂留苏归来的二级工程师，居然被一个满身油泥的半大娃娃当众数落得哑口无言！
更可怕的是，这孩子说的每一个字，全切在他们昨天深夜闭门会议的技术痛点上！
“陈老！您听听！您听听这话！”
孙振邦索性转向陈老，嗓门扯得老高，带着浓重的悲愤腔调：
“连小孩子都敢对部委重点工程指手画脚！
各大厂子现在情绪大得很，鞍钢、沈阳第一机床厂、洛阳拖拉机厂，哪个不是排队等米下锅？
01院今天截胡高精度车床，明天是不是要把全国的特供物资全扣在西山？
全军搞军工，靠的是全国大协作，不是靠西山一家关起门来当独行侠！”
坐在一旁的钱本立再也坐不住了。
他霍然站起身，由于动作过猛，带倒了身后的木椅，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钱本立指着孙振邦的鼻子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孙振邦，你少拿各大厂子当幌子给你们二所拉偏架！”
孙振邦被骂得一愣：“钱院长，你搞航天的大功告成，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站着说话不腰疼？”
钱本立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通红：
“今天天上的卫星能顺顺当当传回信号，是谁在回火槽下头换掉了要命的脆铁件？
是人家破敌和定国手搓出来的七号复合钢套筒！
当时回火槽随时会炸，你孙振邦在哪？你们二所的人在哪？
你们缩在防空洞里写请功报告！
现在大局定了，天上睁开眼了，你闻着味儿跑来抢功臣的设备，你脸皮比防空洞的防爆门还厚！”
会议室里回荡着钱本立粗重的喘息声。
孙振邦被骂得面红耳赤，可嘴上依旧咬死不放：“一码归一码！功劳归功劳，设备分配有国家的五年计划指标，不能由着性子乱来！”
自始至终，陈老都一言不发。
老人家捏着粗瓷大茶缸，慢条斯理地抿着茶水，任由两边吵得天翻地覆。
直到屋子里稍微静下来，陈老才掀开眼皮，把目光投向始终坐得笔直的林笙。
“林笙，车床只有一台。二所要，你们01院也要。你拿什么证明，东西放在你西山，比放在二所管用？”
孙振邦精神一振，连忙把蓝皮文件夹往前推了推，心想这回总算要走按资排辈的公事公办流程了。
林笙站起身来。
她没有去翻任何一份文件，神情淡漠得像在陈述一条早已经过验证的公理。
“上个月，葫芦岛造船厂核潜艇主回路超高压阀门被海外卡脖子，工程停摆，二机部派了三个专家组去沈阳，拿出来的方案是什么？”
林笙看向孙振邦。
孙振邦眼神躲闪，没敢接话。
“你们的方案是拆旧船上的旧阀门硬顶，导致打压阶段管路险些爆裂。”
林笙冷声道：
“最后是谁带着八级工改制化肥级毛坯，把密封公差锁在微米级，硬生生把耐压极限推上去的？
是我们01院。
当初乌苏里江冰面上，苏军坦克耀武扬威。
是谁给装甲部队改出了涡轮增压系统和特种钨钢冰爪，逼得敌方装甲师连夜后撤？
还是我们01院。
再往前推，091基地泥石流塌方，洲际导弹控制算法受损，又是谁在废纸堆里把断掉的公式全盘复写逆推出来的？”
林笙每说一句，向前踏出半步。
孙振邦被她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逼得连连后退，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冰冷的白灰墙皮上。
“你们二所要这台车床，是为了保住今年的产值指标，为了年底汇报材料上有东西写。
我们西山要这台车床，是为了在三个月内，切出下一代静音核潜艇的七叶大侧斜螺旋桨叶片。”
林笙转过身，直视陈老的双眼，字句清晰落地：
“如果三个月后，01院拿不出合格的叶片毛坯，我林笙甘愿受撤职处分，西山所有物资直供权原样奉还。
敢问孙总工，要是把车床批给你们二所，三个月后拿不出合格的涡轮盘，你敢不敢在陈老面前立军令状，摘了总工的帽子去锅炉房烧煤？”
“我……”
孙振邦喉咙发干，后脖颈全是冷汗。
立军令状？
涡轮盘的技术死穴根本还没摸透，给他神仙机床，三个月内他也绝对搞不出来！
这女人是个疯子！
哪有搞技术研发一上来就拿顶戴花翎押宝的？！
肖墨林这时往前站了一步，腰间的皮带扣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孙振邦，语气寒冽：“说话。敢，还是不敢？”
整个会议室彻底鸦雀无声。
只听得见吊扇在头顶发出老旧的咯吱转动声。
孙振邦低着头，双拳握了又松，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陈老重重地将茶缸顿在桌面上。
咣当一声，茶水溅出几滴在蓝色文件夹上。
“不敢立军令状，你跑来拍什么桌子？！”
陈老的声音陡然炸响，震得孙振邦身子剧烈颤抖。
“国家的每一分钱、每一台进口机器，都是前线战士流血流汗换回来的！
不是拨给你们养尊处优、搞官僚推诿的！
谁能啃下硬骨头，谁能打赢这场技术仗，老子就把最好的刀交到谁手里！
别跟老子扯什么资历、什么部委平衡！
洋人的潜艇在咱们门口游弋的时候，跟你们讲平衡没有？
北边的坦克压在界碑上的时候，跟你们讲先来后到没有？！”
陈老指着孙振邦的鼻子，横眉怒目：
“滚回去告诉你们二机部的领导！
车床调拨令是我亲自签的字！
谁要是再敢在背后递黑材料、扯前线科研的后腿，军法处的大门随时给他们敞着！”
孙振邦面如死灰。
他知道，这趟彻底栽了，不仅没能夺回设备，反而把二所的老底全掀在了陈老面前。
“是……首长，我检讨。”
孙振邦狼狈地抓起桌上的文件夹，连礼都忘了敬，脚底抹油般灰溜溜地退出了会议室。
门轴合拢，阻隔了外头呼啸的狂风。
钱本立长舒了一口气，弯腰扶起倒地的椅子，冲着林笙竖了个大拇指：“林总工，骂得痛快！这帮坐办公室的老油条，早该有人抽他们几鞭子了！”
陈老脸上的怒气却慢慢收敛起来。
他靠回椅背，看着林笙，目光复杂：“痛快是痛快了。但孙振邦今天敢来闯门，说明后头有一大批人已经在私底下串联了。”
林笙神色淡然，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袖口：“我知道。刀子握在手里，总有人想来掰折它。”
“你刚才提的‘技术换物资’，我看抓紧办。”陈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七叶螺旋桨的边缘粗加工外包给二机部的重型机械厂，核心精修留在西山。既给他们口汤喝，堵住悠悠众口，也省得你们全家人累吐了血。”
“好，听首长的安排。”林笙点头。
会议散去。
林笙与肖墨林并肩走出主控大楼。
戈壁滩的夜风冷得刺骨，掀起两人的衣摆。
大厅门口不远处的阴影里，孙振邦正裹着厚棉大衣，快步走向一辆挂着部委车牌的吉普车。
拉开车门前，孙振邦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发射场，那眼神隐藏在昏暗的光线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阴沉与算计。
车门重重关上，尾气在砂石地上卷起一阵灰尘，疾驰而去。
肖墨林侧目看向妻子：“要不要让保卫局在路上查他的信件？”
林笙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
那颗刚刚升入太空的侦察卫星，正在头顶无声地巡航。
她收拢了一下肩上的军装外套领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沙吹散：
“不用查。树大招风，风已经刮起来了。这台西德车床运回西山后，立刻封门谢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