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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发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两下才勉强站稳。
他一步步挪向办公桌后的铁皮保险柜。
陈猛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的配枪皮套上，眼神如刀般盯着他的后背。
赵德发的手在裤兜里掏摸，指尖在粗糙的布料里来回摩擦。
“快点。”陈猛不耐烦地催促着。
“找着呢找着呢。这钥匙太小，兜里杂物多。”赵德发赔着笑脸，掏出一串钥匙。
他捏着最大的一把对准铁皮保险柜的锁孔，捅了三四次才对准。
伴随着生涩的金属咬合声，厚重的铁皮柜门被打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飘了出来。
赵德发弯下腰，从柜子最底层搬出整整两大摞牛皮纸封皮的账册。这些账本摞在办公桌上，足有半米多高，封皮上沾满了灰尘和油腻的手印。
“林主任，都在这儿了。我们卫生院五年的经营，一笔不少。”赵德发低头哈腰后退半步，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水。
他站在桌边，视线盯着地面，心里却在冷笑。
这套账本是县里十几年教龄的老会计亲手做的，阴阳账的手段炉火纯青，每一笔出入都有理有据。什么药品受潮结块、玻璃瓶运输碎裂、老鼠啃咬包装、过期集中销毁，借口找得天衣无缝。
别说一个拿手术刀的医生，就算军区派专业的审计员过来，面对这五年庞杂的冗余数据，查清烂账至少也得耗上大半个月。
只要今天能糊弄过去，他就有喘息的时间去找县委的保护伞求救。
林笙拉过一把破旧的木椅坐下。
她伸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纸页泛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出库记录，入库单据，报损明细，盘亏汇总，各类药品的名称混杂在一起。
“三月四日，购入五十盒纱布。”林笙念出第一行字。
她手指捻起纸页，翻到下一页。
“三月五日，库房屋顶漏水，五十盒纱布全部报废。”林笙抬起头看着赵德发，“一天时间，五十盒纱布就没了。”
赵德发搓着双手赔笑。
“林主任，春季雨水多，那库房年久失修，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纱布泡了脏水就不能给病人用了。”
林笙没有理会他，继续往后翻。
“八月九日，购入三副进口听诊器。”林笙指着账本中间的一行字，“八月十日，老鼠咬坏橡胶管，三副听诊器报损。”
陈猛凑过来看了两眼，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
“主任，这账做得太乱了。”陈猛捏紧拳头，“连个分类汇总都没有，全是一笔笔的流水账。这摆明了是故意恶心人。”
他恶狠狠瞪向赵德发：“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老鼠不啃粮食，跑去啃掺了防咬剂的橡胶管？”
赵德发缩着脖子，不敢接陈猛的话，只能对着林笙卖惨。
“林主任，陈同志没在基层待过，不知道这乡下的老鼠有多猖狂。饿急了眼，连砖头都啃，更别说橡胶管了。我们也是没办法，总不能拿漏气的听诊器给病人看病啊，您体谅体谅我们基层工作的难处啊。”赵德发苦着脸解释。
“我们乡镇卫生院条件太差了，连个正经的算盘和账本表格都没有。老会计年纪大了，白内障严重，只能想起什么就记什么。这账目看着确实乱七八糟，但每一笔绝对经得起上级的推敲。”
他偷眼观察林笙，见她不说话，胆子大了起来。
“您要是觉得在这里看账太费眼睛，要不您先回军区大院休息？”赵德发指着门外，“我明天一早亲自套上骡车，把这些账本原封不动地给您送到办公室去。这边环境差，别冻着您。”
林笙没有搭理他。
她手指在账本上划过，翻页的速度不快。这确实是专业的做账手法，用海量的垃圾数据掩盖核心的贪腐流向。
“高强。”林笙开口。
“在！”站在门外警戒的高强大步跨进屋。
“去镇上邮局借个算盘。顺便给军区审计科打电话，让他们派两个专员过来。”林笙合上账本，声音没有温度，“今天查不完，就查到明天。把门焊死，谁也别想出去。”
赵德发心头一跳。
这女人居然来真的！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汪！”一声浑厚的狗吠穿透木门。
门被推开。
两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三娃肖知夏穿着一件崭新合体的军绿色小棉袄，手里牵着大黄狗。
大黄狗进屋后，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冲着角落里的王贵呲起满口獠牙。
王贵吓得连滚带爬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铁皮柜上。
七娃肖文渊背着那个形影不离的战术笔记本。他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娘。”三娃松开狗绳，跑到林笙身边。
林笙看着两个孩子，眼底的冷厉褪去几分。
“你们怎么来了？”林笙问。
“后勤部有辆解放卡车来镇上送被服。”七娃摘下战术笔记本，拿在手里，“三姐听军犬连的黑子说您来了这边，非要拉着我搭便车过来。”
三娃点点头，指着窗外。
“那些排队的老爷爷好可怜。”三娃声音清脆，“他们在风里冻得发抖。大黄刚才告诉我，这屋里有坏人的味道。”
赵德发看着这两个小娃娃，心里一阵鄙夷。
军区首长下基层办案，居然还带着孩子当跟屁虫，这女人果然是个花架子。拿两条狗的话来吓唬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七娃的视线落在那半米高的账本上，他走过去，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别乱动！”赵德发立刻伸出胳膊去挡，“这可是重要文件！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陈猛上前一步，单手扣住赵德发的手腕，反向一拧。
“哎哟！”赵德发痛呼出声，被迫退了两步。
“让他看。”林笙发话。
七娃翻开厚重的账本，他的翻页速度快得惊人。
细嫩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划过发出哗哗的声响，一页纸停留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两秒钟。他根本没有用手指去逐行核对那些复杂的数字，只是让视线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赵德发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这一幕直接乐出了声。
“林主任，这小娃娃看连环画呢？”赵德发语气里带着嘲弄，“这可是账本。这翻法，能看清上面的字吗？”
林笙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
七娃换了第二本，继续翻。
整个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大黄狗蹲在三娃脚边，吐着舌头盯着赵德发。赵德发被那狗盯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那狗的眼神里透着一股邪门。
一分钟后，七娃合上账本。
他闭上眼，那几千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和批号，如同刻在脑子里一般清晰浮现。
错乱的流水账在他恐怖的记忆力下被迅速拆解、重组，那些被老会计刻意隐瞒的漏洞，瞬间拼凑成了一张清晰的利益输送网。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赵德发身上。
“去年十二月，你们购入盘尼西林五百支。”七娃声音清脆，吐字清晰，“出库记录显示，用于患者治疗三百支。剩下的两百支，被记入包装破损与集中销毁。”
赵德发昂起头。
“对！冬天路滑，运输车翻了，玻璃瓶全碎了。”赵德发理直气壮，“这事儿后勤部有备案，我们还写了检讨！”
“撒谎。”七娃语气平淡。
“盘尼西林粉针剂采用高强度硼硅玻璃瓶密封。就算遭遇剧烈撞击导致玻璃碎裂，固体药粉也不会凭空蒸发。”
七娃上前一步。
“百分之四十的损耗率，严重违背常理。玻璃碎了，粉末依然存在重量。但你们的废弃物回收记录上，十二月份的医疗垃圾重量为零。”
赵德发额头见汗。
他强撑着狡辩：“玻璃碎了混进泥土里，没法用！全扔在戈壁滩上了！谁还去称重量？”
“没扔。”七娃翻开战术笔记本，拿出一支铅笔在上面写下一串批号。
“这批药的批号是，西北卫字第702号。”
七娃转头看向林笙。
“娘，十二月十五号，隔壁红星公社供销社出现了一批盘尼西林，批号完全一致。”
赵德发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