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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笔账可得记牢了,少一分我都得找您要利息。”
林笙站在病床尾,顺手将桌上的保温杯盖拧紧。
病房里的暖气烘得人后背发潮,窗外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守在门外的赵铁山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张刚抄录下来的便签纸,满脸喜色:
“陈老,林总工!西山三厂急电,钱院长在电话里喊破了嗓子,说十二炉正交试验的钢样全出来了,请您二位快过去验货!”
陈老手里的拐杖往地板上一顿,豁然起身:
“走!去三厂!老肖,你在医院老实躺着喝粥,等我替你去瞧瞧重孙子们炼出来的神仙钢!”
“去吧去吧!记得把数据抄一份送来给我当救心丸!”
肖老爷子靠在枕头上挥了挥手,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林笙转头看向肖墨林:
“医院留两个特勤班守着,你跟我去西山三厂。安邦今天一早过去替定国砸毛坯了,正好一块儿过去看看。”
……
四十分钟后,西山脚下,九院下属第三特种钢厂。
检测车间的大门敞开着,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滚烫的蒸汽往外直冒。
钱本立身上的厚棉袄早就甩在了墙角,只穿了件被汗水浸透的灰布衬衣,双手撑在万吨水压机的操作台边缘,眼珠子通红。
他盯着台面上并排摆放的十二块钢锭切片,心口噗通噗通狂跳。
六台五吨级的中频炉,两天两夜连轴转,足足烧掉了他九院小半年的特级黑钨矿配额!
前天夜里改三段式紫铜水套的时候,他蹲在炉子底下看着那帮小子拿氧炔焰割管子,心疼得直抽抽。
要是这十二炉再像三天前那样,切开来里头全是脱层的废铁,他这个九院院长干脆自己跳进钢水里祭炉算了!
“钱院长,盯着看两个钟头了,看出花来了?”
肖定国牙关咬着半截记数据用的木头铅笔,用脏袖口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把一沓刚打出来的力学曲线图拍在铁桌上。
钱本立抓起图纸,手指头抖得厉害:
“定国,你老实跟老钱我交个底,这第七组加了千分之三镧铈稀土的边角料,真没挑好位置切?”
“我是拿游标卡尺和划针闭着眼盲画的切割线,专挑冷却最快的钢锭死角下手。”
肖破敌从水压机后头钻出来,手里拎着一把崩了口的碳化钨铣刀,往桌上哐当一扔。
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语气冷淡:
“钱院长,你自己看这把刀。刚才切七号样品的边缘,刀头直接崩飞了三毫米。里头的钨丝网跟鞍钢咬得比老树根还死,别说脱层,拿穿甲弹贴着打都休想掀开一块皮。”
钱本立咽了口唾沫,低头看向图纸最下方的汇总栏。
七号样品中心屈服强度:一千一百六十兆帕。
边缘屈服强度:一千一百四十五兆帕!
同一炉钢水,不同部位的误差压到了百分之一以内!
“老天爷……”
钱本立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嗓子眼发干。
大洋彼岸现在吹上天的特种潜艇钢,屈服强度顶破天也就八百兆帕出头,还得拿巴统协议当尚方宝剑,连块拇指大的样品都不准往华国流。
结果这几个刚换上小军装的半大孩子,带着三厂两百号工人,在山沟沟里用土办法改了水冷套,硬生生把一千一百兆帕的复合装甲钢给批量干出来了?!
“谁是七号炉的值班炉长?中午加两个猪蹄!”
门口传来陈老洪亮的笑声。
钱本立浑身一激灵,转头看见陈老带着林笙和肖墨林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刚在厂门口迎上他们、正扛着半扇废钢板当盾牌玩的肖安邦。
“老首长!林总工!成了!真成了!”
钱本立挥舞着那张力学测试单冲过去,脚下拌蒜差点摔个狗吃屎,被肖安邦伸出一只大手稳稳托住胳膊。
钱本立借着大娃的力道站稳,把单子递到陈老鼻子底下:
“您看!七号配方的批次稳定性彻底稳住了!中心和边缘一个样,没有半点夹渣和剥离!咱们被洋人卡了十年的脖子,今天彻底被定国和破敌拿钳子给掰断了!”
陈老接过单子,老花镜都没戴,凑在灯光下看了半天,手掌重重拍在肖定国的脑瓜顶上:
“好小子!没白喝你妈炖的老山参!这钢板一出来,我看北边和东边的洋大人还怎么在咱们跟前晃荡潜望镜!”
肖定国被拍得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陈爷爷,光有钢板还不够。老七昨天夜里蹲在算盘堆里,又鼓捣出个新花样。”
“哦?文渊又算出什么神仙招了?”
陈老转头望向车间角落。
肖文渊正坐在一只倒扣的木头弹药箱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厚实的黑色记事簿,听见动静,合上本子走了过来。
他眼眶下挂着熬夜后的青影,走起路来却四平八稳,将一张画满了环形肋骨结构的蓝图递给林笙:
“妈,按照七号钢材一千一百五十兆帕的实测参数,九院原本设计的单壳体圆柱形耐压壳浪费了材料强度。”
钱本立凑过来瞄了一眼蓝图,眉头习惯性地拧了起来:
“文渊,这耐压壳结构可是咱们摸索了三年的定型图,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时候改结构?”
“不改结构,这批好钢给你也是暴殄天物。”
肖文渊指着蓝图上交错分布的楔形环肋,语速平缓:
“原图纸为了迁就四百五十兆帕的鞍钢,内部加装了许多T型纵骨,不仅挤占了反应堆舱室的宝贵空间,水下流体噪声还大。现在换上碳化钨复合钢板,我把内部环肋改成了变截面蜂窝支撑结构。”
钱本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越看呼吸越急促:
“变截面支撑……这能把壳体自重减下去至少百分之十五!”
“不止。”
肖文渊抬起头,直视着钱本立的眼睛:
“结合新材料的抗压极限,采用这套蜂窝环肋结构后,093工程的理论极限深潜深度,可以在原定三百五十米的基础上,直接提升百分之三十。”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钱本立扳着手指头心算了一下,眼珠子差点瞪裂:
“提升百分之三十?!那不就是四百五十米往下走,直奔五百米深海去了?!”
“准确数值是四百八十五米,安全冗余系数留了一点五。”
肖文渊纠正道。
“哐当!”
车间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铁门被撞开的巨响。
东海舰队司令丁大钧披着一身海军呢子大衣,带着参谋高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进门就扯着破锣嗓子吼:
“钱老抠!别藏着掖着了!老子在西山大门口就闻见你这儿的钢水味了!快把我的潜艇壳子交出来!”
丁大钧一进门,看见陈老和林笙也在,赶紧立正敬了个礼,眼睛却跟粘在铁桌上的样品上一样,拔都拔不出来。
他在招待所熬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做梦都是自家潜艇被洋人的反潜机追着扔深水炸弹。
刚才听哨兵说三厂报喜了,他连吉普车都没坐,两条腿倒腾得比车轮子还快,一路小跑杀过来的!
“丁司令,来得正好。”
钱本立一把护住桌上的七号样品,腰杆子挺得笔直,冲着丁大钧扬起下巴:
“看看吧!一千一百五十兆帕的特种复合钢,外加文渊刚改出来的蜂窝环肋耐压壳!实测潜深四百八十五米!你上次在会议室发誓说要给我们01院和九院当牛做马,现在可以套鞍子了!”
丁大钧一把抢过肖文渊手里的蓝图,又抓起那块沉甸甸的七号钢样,粗糙的手指在崩了口的切割面上来回摩挲。
四百八十五米!
那个深度,大洋彼岸现役的所有反潜鱼雷下去了都得被海水静压力直接挤爆!
咱们的核潜艇只要往深海沟里一钻,那就是真正的龙入大海,天王老子也别想摸到半片鳞!
“好!好啊!”
丁大钧眼圈泛红,双手捧着钢样,猛地转身冲着陈老啪地立正:
“老首长!钢也有了,图也有了!海军等不起了,东海那边洋人的侦察船天天在公海晃悠!我请求立刻结束试验阶段,把图纸和钢材拉去葫芦岛造船厂,马上启动093工程实艇建造!”
陈老看着手里的测试报告,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林笙,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大声拍板:
“准!我现在就签发军委特级手令,给093工程追加三千万专项经费!全国所有特种冶金厂配合三厂扩产七号钢,葫芦岛船台清空,今年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段耐压壳体合拢!”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丁大钧激动得敬了个军礼,转头看向林笙,搓了搓手,眉开眼笑:
“那个……林总工,船台合拢的时候,焊缝要求高,您看能不能让定国和破敌跟我们去一趟海边?”
林笙还没开口,站在旁边的肖墨林突然往前迈了半步,挡住了丁大钧的视线:
“丁司令,葫芦岛那边让定国带图纸过去指导就行。破敌和安邦今天下午得跟我走。”
丁大钧愣了一下:
“肖军长,你们三十三军又有什么大动作?”
“北边瓦西里那个工程团早上被炸退了十五公里,但刚才侦察连传回急电,他们在二线阵地紧急集结了几个连的重装兵力,动作很反常。”
肖墨林看了一眼林笙,沉声道:
“04号界碑前沿阵地刚经历过爆破震荡,需要重新加固火力点,我带安邦和破敌过去钉几天,把防空洞新改出来的那批加长型破障弹配发下去,顺便把前沿据点的重机枪射击孔彻底焊死在阵地上。”
林笙伸手替肖墨林理了理领口:
“把我的医疗包带上,里头备了冻伤膏和提神药水。到了阵地先查通讯线路,别让老毛子钻了风雪天的空子。”
“放心,有老四的狙击枪和大娃的铲子,谁来都是送菜。”
肖墨林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
肖安邦把手里那块百十斤重的废钢板往地上一杵,闷声应道:
“妈,我替你看好爸和四弟。”
陈老点点头,刚想再嘱咐两句。
车间外头的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凄厉急促的防空警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