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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伸手替身侧的肖知夏拢了拢军装衣领,迈步走下最后一级舷梯。
西郊机场的晚风刮在脸上生疼。
钱本立顾不上擦脑门上的热汗,跟在林笙身侧小跑,棉袄下摆拍打着膝盖:
“林总工,您去云贵这三天,文渊那孩子连防空洞的大门都没出!五十发特种温压弹今天一早已经装机空运去黑瞎子岛了,这还不算,他自己带人把真空电弧炉的引弧电路给改出来了!”
钱本立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偷瞄林笙的脸色。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少年天才没见过?
可肖家这老七简直邪性!
三十个从七〇一所抽调来的青年数学骨干,轮流倒班打算盘,硬是没算过他一个人。
昨天夜里那三十个小伙子全是扶着墙走出防空洞的,嘴里还念叨着微积分,不知道的还以为中了邪。
“他没熬夜吧?”林笙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钱本立。
钱本立后脖颈子一凉,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哪敢啊!丁大钧那老小子抱着行军被堵在配电室门口,一到晚上十点准时拉电闸!结果您猜怎么着?文渊摸黑躺在行军床上,拿手指头在肚皮上画图纸,天一亮就把电路图默写出来了!”
肖知夏牵着黑豹在旁边咯咯直笑:“妈,七弟那脑子不用电也能转,丁爷爷白守着电闸啦。”
“先回西山。”
林笙拉开车门坐进吉普车后座,“北边那五十二个水泥壳子一碎,安邦随他爸回三十三军,定国和破敌两天内就能撤回来。你去告诉冶金部,黑钨矿石再加五车,月底之前我要听见电弧炉响。”
“得令!我这就去催矿山!”
钱本立扒着车窗应了一声,看着吉普车尾灯汇入夜色,抬手摸了摸自己狂跳的心口。
跟这位林总工共事,心脏不好的人真容易当场厥过去。
……
转眼三个月过去。
腊月的京城滴水成冰,西山01号地下防空洞内却热得像口蒸笼。
两台新造的真空自耗电弧炉立在车间中央,粗大的紫铜水冷管路嗡嗡震颤,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金属灼烧味。
“砰——!”
万吨液压测试机的防护栏后,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崩裂巨响。
钱本立只穿了一件单衣,手里捧着搪瓷茶缸,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热茶泼了一裤腿。
他顾不上烫,一把推开身前的测试员,脑袋凑到仪表盘前。
看清红色指针定格的刻度,钱本立呼吸一滞,眼珠子差点凸出眼眶:
“一千零八十兆帕?!老天爷,真抗住了一千兆帕!”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站在操作台前的肖定国和肖破敌,嘴唇直哆嗦。
将近三个月!
这两个半大少年跟大娃分头行动,从北边前线一撤回来,就带着车间里八十号八级工,吃住全在防空洞。
没有洋人的图纸,他们就拿高纯度无氧铜自己车结晶器;没有自动控温仪,肖破敌就戴着防强光护目镜,站在炉口用肉眼盯着三千度电弧的颜色变化!
这哪是在炼钢,分明是在拿命跟老天爷抢底气!
“定国!破敌!成了!咱们的核潜艇有救了!”
钱本立冲过去,激动得想去抱肖定国的肩膀,“一千零八十兆帕!比海军要求的三百五十米潜深标准高出一大截!我现在就给丁大钧打电话,让他备好庆功酒!”
“钱院长,酒先别急着温。”
肖定国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把手里的测试报告单拍在桌面上,语气听不出半点喜色:
“这是一号样品的数据。你再看看二号和三号。”
钱本立愣了一下,低头往报告单下半截看去。
二号样品屈服强度:六百二十兆帕。
三号样品屈服强度:五百一十兆帕,且伴随内部层间剥离。
钱本立脸上的狂喜退去大半,眉头皱紧:“怎么会差这么多?同一炉出的钢水,同一批碳化钨丝网,怎么一号是神钢,三号就成了废铁?”
“钨丝网在高温下的热膨胀系数跟鞍钢不一致。”
肖破敌走过来,将手里捏着的一块断裂样品扔在铁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指着断口处翻卷的金属丝,声音沙哑:
“浇筑的时候,边缘冷却快,中心冷却慢。三号样品切自钢锭边缘,里头的钨丝网还没跟钢水咬死就先缩了,受压直接脱层。”
钱本立拿起那块废样,手指摸过参差不齐的断茬,心口一阵发堵。
实验室里敲出一块高强度样品不算本事,一艘核潜艇要用几千吨钢板!
如果批次之间性能忽高忽低,焊出来的耐压壳下到深海,照样是个随时会爆的铁棺材!
“二哥,是不是我拉电弧的手速慢了半拍?”
肖破敌盯着自己的右手,眉头压得很低,“下一炉我把电极下降速度再调快两毫米。”
“不关你手速的事,是结晶器的热力学边界条件错了。”
长桌尽头,肖文渊推开面前厚达一尺的演算纸,站起身走过来。
他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直接在测试机的铁壳上画了一条陡峭的曲线:
“你们只算了钨和铁的熔点差,漏算了液态金属在强磁场下的涡流搅拌效应。炉膛边缘的冷却水温比中心低十二度,导致碳化钨晶粒在边缘异常析出,破坏了基底韧性。”
肖定国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一会儿,一拳砸在手掌心上:
“我说怎么每次切边角料都打刀!七弟,这温差怎么平?”
“改配方,加稀土元素镧和铈,细化晶粒。”
肖文渊语速极快,粉笔头在铁壳上笃笃敲击:
“另外,把水冷结晶器的单层紫铜壁改成三段式独立控温水套。上部水温保持八十五度缓冷,下部用十度冷水急冷,强行锁死相变时间。”
钱本立在旁边听得直揪胡子,苦着脸插话:
“文渊啊,你嘴皮子一碰容易,改三段式水套,再重新摸索稀土配比,光靠防空洞里这两台小试验炉,一炉只能炼两百公斤!咱们得试到猴年马月去?陈老给的一百三十天期限,可就剩不到一个月了!”
“谁说只用这两台炉子试?”
防空洞外间的门帘被掀开。
林笙拎着两只双层铝制保温桶走进来,身后跟着刚从军营赶回来的肖墨林。
肖墨林反手接过保温桶搁在工作台上,顺手拍了拍肖破敌肩膀上的铁屑:“站着干什么,过来洗手喝汤。”
钱本立一见林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搓着手迎上去:
“林总工,您来得正好!样品强度是摸到门槛了,可批次稳定性卡了壳。文渊说要改水套试新配方,咱们这小炉子根本倒腾不开啊!”
林笙拧开保温桶盖子,一股浓郁的参鸡汤香味顿时压过了车间里的焦糊味。
她盛出三碗汤递给三个儿子,眼神扫过桌上那块断裂的样品:
“小炉子试不出工业级参数。钱院长,你们九院下属的第三特种钢厂,不是有六台五吨级的工业中频炉闲着吗?”
钱本立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捂住胸口:“林总工,您又盯上我那点家底了?那六台炉子可是留着下半年炼导弹壳体的……”
“导弹壳体用不着六台同时开。”
林笙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文渊提供了十二组稀土配比参数。靠防空洞这两台炉子一炉一炉试,要试半个月。把你们三厂的六台炉子全改了,十二组参数两天之内同时开炉,做大规模正交试验。”
钱本立嘴角抽了抽,心里头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十二炉同时开!
那得烧掉多少吨特级黑钨矿和稀土?一旦废炉,几万块钱的经费连个水泡都冒不出来!
可他转念一想,要是核潜艇的壳子按期交不出来,丁大钧那个疯子能拿着鱼雷直接来炸他九院的大门!
“干了!”
钱本立一咬牙,一跺脚,脸上肥肉乱颤:
“不就是六台炉子几十吨矿石吗?我老钱今天把棺材本全押在01院身上了!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三厂厂长带两百号技术工人过来听候调遣!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算你痛快。”
林笙满意地点了点头。待钱本立风风火火地转身去角落摇电话,她才看着三个儿子把掺了灵泉原液的参鸡汤喝得干干净净。
有了陈老特批的长白山老山参打掩护,滚烫的汤水下肚,肖定国和肖破敌原本因为连续熬夜而发青的眼圈消退了不少,萎靡的气色迅速回暖。
肖定国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
“妈,我这就带人去画三段式水套的改造图!今晚先把三厂的炉子拆了!”
“我和二哥一起去,焊水套我手快。”肖破敌抓起桌上的焊枪面罩。
“别急,参数表我还没写完最后两页。”
肖文渊放下碗,刚要转身去拿记事簿。
防空洞外头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皮靴奔跑声。
“砰!”
包铁木门被人从外头大力撞开。
总参保卫局的赵铁山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连军帽都跑丢了,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张纸:
“肖军长!林总工!快!快回大院!”
肖墨林眉心一跳,一步跨上前扶住赵铁山的胳膊,沉声喝问:“出什么事了?幽灵露头了?”
“不是幽灵!是老太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