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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了一天,袁文的身体勉强能动。
这具身体底子太差,原主生母死得早,经常和下人一起生活,身体明显营养不良,平时又缺乏锻炼。
不过,这具身体倒是继承了袁绍的好基因,长得倒是不错,剑眉星目,身姿挺拔。
袁文站在院子里活动一下手脚。
他试了试深蹲,刚蹲了两个,腿就在发抖。
试了试俯卧撑,做了三个标准的宽距俯卧撑,手臂就有些撑不住了。
“太弱了。”他皱着眉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看着来来往往的下人。
袁文在心中盘算,在这个嫡庶身份如鸿沟的汉代,自己得在袁绍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在府中立足。
这个时代等级森严、嫡庶分明,大家族之中,庶子往往只能去抱嫡子的大腿。
运气好,分点残羹冷炙,运气不好就是弃子。
也许有人会问,汉文帝刘恒、汉武帝刘彻都不是嫡子,他们为何还能当上皇帝?
因为嫡子都死光了,他们这些庶出也就有了平等继承权。
袁文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朝着袁绍的书房走去。
袁府很大,从后院到正院要穿过三道门廊。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见了他,个别老实人低头行礼,大部分人假装没看见。
前院和后院的房子有很大不同,后院是低矮茅草屋为主,主要是庶子和下人居住,前院是青砖黛瓦、窗明几净。
刚进书房所在的院子,迎面走来了一个女人。
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绛紫色的锦缎衣服,头上簪着金步摇,一身的气派。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水盆,一个捧着巾帕,前呼后拥。
她是袁尚的生母,刘氏,也是如今袁绍的正妻。
按照汉制,庶子称主母为“嫡母”或“母亲”,称呼亲生母亲为“生母”或“姨娘”。
袁文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见过嫡母。”
刘氏站定,打量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袁文在前世见过太多了,典型高高在上的人,看底层人时的眼神,不是恨,不是厌恶,而是单纯的不在意,就像看一个路人甲。
“文儿,昨日落水好些了吗?”刘氏开口问道,语气温和得像在关心亲儿子一样。
“多谢嫡母关心,孩儿无事。”袁文低着头,语气恭敬。
“显思和显奕也真是,都是自己兄弟,开玩笑也不知道轻重。”
袁文听出了这话的意思,她在暗示:害你的是袁谭、袁熙,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
但下一句才是真正的重点。
“你父亲近日战事操劳,你少去烦他。”刘氏笑了笑,“你也不容易,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显甫(袁尚)与你年纪相近,你们兄弟平时多亲近亲近。”
翻译过来就是:你爹那里你就别去碍眼了,以后靠我儿子,你得识趣。
这是典型把她儿子当成了袁家继承人在摆谱。
“嫡母说的是,孩儿记下了。”袁文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茬,“嫡母,没事的话,孩儿先去见父亲了。”
说完,径自往前走去。
刘氏皱了皱眉。
以前的袁文不是这样的。
那个废物见了她,腿都打哆嗦,说话结结巴巴,恨不得跪下来表忠心。
今天这个……不卑不亢,像换了个人。
她看着袁文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走吧。”刘氏收回目光,带着丫鬟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袁文穿过院子,走到书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袁绍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声音平静,只有上位者的威严。
袁文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竹简架,正中一张大案,案上铺着舆图和文书,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一切都一丝不苟,就像袁绍这个人一样。
袁绍跪坐在案后,穿着一身玄色外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须修剪得一丝不乱。
面容威严,眼窝深邃,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一样。
袁文上前行礼:“父亲。”
袁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
“昨日的事,孤已经训斥过显思和显奕了。”袁绍说道,“你也别放在心上。”
孤?
东汉末年,诸侯自称“孤”,意思是“孤立无援之人”,是谦称。
但袁文心里很清楚,孤这个自称,通常只用在谈公事的时候。
袁绍在跟他谈公事,不谈家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袁绍眼里,他们之间连父子私情都没有。
袁文想想也正常。
他的生母原本只是府中一个丫鬟,袁绍年轻时,某日多喝了两杯酒,被他看中了,收入后宅。
有了身孕后给了一个小妾的名分,生下袁文不久就病死了。
妾地位十分低下,可以随便送人,她们和奴仆一样,只是主人的附庸。
一个丫鬟小妾的儿子,能指望父亲有多少感情?
“父亲,孩儿知道大哥、二哥是和我开玩笑的,孩儿不会放在心上。”袁文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十分平静,脸上没有半分怨怼。
袁绍微微点头,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满意。
这让袁文觉得讽刺。
因为袁绍自己也是庶子出身。
袁绍的父亲袁逢官至司空,袁绍是袁逢和小妾所生,排行靠后,本该是默默无闻的命。
袁绍年幼时表现得十分聪慧,深得长辈喜爱,加上袁绍的大伯袁成没有子嗣,袁逢便将他过继给了兄长袁成。
从此,从宗法上来讲,袁绍这个庶子就变成了袁家嫡子,就有了和袁术同等继承家业的资格,顺序甚至在袁术之前。
一个靠过继才成为嫡子的人,按理来说应该对嫡庶之分没那么看重。
毕竟他自己就是打破规矩后才上位的。
但现实的人性却恰恰相反。
袁绍掌权以后,对嫡庶之别的强调,比其他地方大族还厉害。
为什么?
因为害怕。
从底层爬上来的,最怕别人用同样的方式爬上来。
他太清楚庶子翻身的门道了,他不希望有人翻身,为了家族,也为了自己手中权力,他要堵死这条路。
“你也不小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袁绍忽然问道。
袁文决定试探一下袁绍,顺便展示一下自己价值。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问道:“父亲,孩儿听闻长安朝廷有东迁洛阳的打算?”
袁绍眼皮微抬,目光落在袁文脸上,停了两息。
“嗯。”
一个字,算是确认。
兴平二年(195年)七月,长安朝廷在李傕、郭汜的混战中分崩离析,皇帝刘协在杨奉、董承、杨彪等人护送下东逃,后来遭遇李傕、郭汜追击,朝廷军队被打得大败,此时正在安邑一带流落。
这条消息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孩儿素知父亲有大志,欲扶将倾之汉室。”袁文接着说道,“父亲何不将天子迎来冀州,挟天子以令诸侯?”
书房里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袁绍直直地盯着袁文,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袁文这话如果传出去就是大逆不道,就算说,也应该换种说法:奉天子以令不臣。
可袁文这么直白,他就是想知道袁绍的真实想法,也想看看袁绍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谁跟你说的?”袁绍的声音低沉。
“是孩儿自己想的。”袁文面不改色的回答道。
又是几息的沉默。
袁绍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笑。
“你接着说。”袁绍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袁文心中一动,他没有直接拒绝。
这是个机会。
“父亲,天子流落安邑,身边只有残兵败将,缺衣少食。”袁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此时若父亲出兵奉迎,护天子入邺城,则大义在握。
届时,天下诸侯,谁敢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