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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心(第1/2页)
没有司徒俊彦的石榴别苑,很安静,但也缺少了灵魂,就好像少了佛像的神龛,再不见一丝香火气。
司徒岸回了家,一路从大门进入,穿过连廊,进了前厅,又从前厅后门出来,踩着玻璃栈桥进了花厅。
花厅里静悄悄地,几幅古画被穿堂风吹动,轻轻磕打着墙面,小胖狗正趴在罗汉榻上打盹儿。
司徒岸走过去,伸手将它抱了起来。
几天不见,这小胖狗又肥了一圈,脑袋愈发大,四肢也愈发短粗。
他仰躺下去,自己占了罗汉榻,又把小胖狗放在胸口,让它垫着自己睡觉。
花厅阴凉,微风徐徐,司徒岸躺着躺着,又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就很喜欢在这个罗汉榻上午睡。
原因也无他,只因为这小花厅还担待着一个起居室的作用。
司徒俊彦在前厅招呼完客人,就会回到这边来,之后或是换身衣服,或是喝点茶,或是抽根烟,总之是要休息休息,再去应酬。
他喜欢看司徒俊彦喝茶,抽烟,吃点心的样子,也喜欢他脱了外套随手一丢的样子。
这些画面对于曾经的他而言,就是生活的全部。
它恬淡,琐碎,但真实,真实的流经了他三十六年的生命。
司徒岸在罗汉榻上侧过身,一只手垫在耳朵下面,躺着看这空无一人的花厅。
“你怎么不把这个榻也扔了?”
他对着空气问,末了又摸了摸身下这积古的小榻。
“古董你就舍不得了,专挑那不值钱的扔。”
“你早说看不上我的话,我还能赖着不走吗?”
“我又不是头一回让人赶出去了,你不想要我,赶我走就是了。”
“怎么还背地里恨我?”
司徒岸说着,又掉了两滴眼泪。
他吸了一下鼻子,抱起小狗拿它头顶上的绒毛给自己擦眼泪。
小胖狗被拿捏醒了,懵懵懂懂睁开了豆豆眼,见司徒岸在哭,就伸出舌头给他舔眼泪。
“好脏。”司徒岸笑起来:“拿毛擦擦得了,怎么还上嘴?”
小胖狗听不懂人话,但心地善良,不仅不介意司徒岸拿它擦眼泪,还舔的越发卖力了。
......
五月初,天气热起来了。
石榴别苑的石榴花开的跟疯了一样。
一串一串的橘红压在枝头上,老远看着,像火锅里的开花肠。
司徒俊彦从京城回来后,石榴别苑的宴席就没断过。
不断有各路人马涌进这一方小小的庭院,完成了各自的利益交换。
司徒岸留了心,却始终没看出什么破绽。
司徒俊彦请来的那些人,每一个他都眼熟。
偶有一两个眼生的,也都是些小角色。
这些人多是津南本地的高官,豪商,厉害是厉害,但要说能帮司徒俊彦逃过这一劫,也不能够。
一日下午,司徒岸刚跟段妄煲完两个小时的电话粥,累的口干舌燥,就准备去后厨上偷点吃喝。
小朋友最近黏他黏的很紧,有时候一通电话安抚不下,晚上还要开着语音通话睡觉。
说实话,司徒岸心里是有点烦的,但想想这孩子也只是怕自己六月份失联,想提前多联系联系,就又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了。
家里常开宴席的好处就是,后厨里什么大菜都是现成的,要什么有什么。
司徒岸端着个海碗进了后厨,刚进去就看见了堆成山的炸小肉丸。
“嘿嘿。”
他笑着,绕过大师傅走向丸子山,又把丸子山的尖尖拨进自己碗里,紧接着又跟扫货一样,看见什么好菜都给自己来点儿。
大师傅也不见怪,见司徒岸最后往碗里盖了一勺米饭后,便道:“少爷先别走,汤马上好。”
司徒岸闻言也不着急了,端着碗靠在墙上就开吃,边吃还边问。
“什么汤?”
“羊汤。”
“羊汤?”司徒岸挑眉:“这么热还喝羊汤?想想都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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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回事,这是小羊汤,一共炖了三十盅,老爷专门嘱咐了叫给您送一盅。”
“小羊汤?什么是小羊汤?”
“啊,就是趁母羊还怀孕的时候,把肚子豁开,连着胎盘把小羊取出来,再下锅炖,特别补,一点儿不膻气。”
司徒岸端着饭碗的手一抖,胃里几乎立刻就反上来一股呕吐感。
“少爷?”大师傅见他不答话,便回头看他:“嚯,您脸怎么白了?”
司徒岸睁着眼,半晌没说话,良久才把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你一会儿叫小丫头把汤送我房里吧,我不在这儿等了。”
说罢,司徒岸便转身离开了厨房。
大师傅摸不着头脑,不知他为何突然就变了脸色。
司徒岸回了自己房间后,先是把刚刚打来的饭菜都倒了。
过后又有小丫头来送汤,他虽开门接了,却是一口没喝,如数倒进了马桶。
另一边,老管家跟在司徒俊彦身边,一边陪他待客,一边安排小丫头上菜送茶。
稍有一点空闲,司徒俊彦就将人召到近前,随口问道:“老三起了没有?”
“起了,刚还去厨房摸吃的了,端了老大一个碗。”
“行。”司徒俊彦笑着擦了擦嘴:“知道吃家里饭就行,今儿那汤特别好,他喝没有?”
“喝了,刚叫人去房里收的碗筷。”
“好。”
......
满座高朋里,日子又缠缠绵绵的过去了半个月,期间还连着下了几场小雨。
奇怪的是,随着六月份的逼近,司徒岸原以为自己会紧张,焦虑,乃至恐慌。
可是没有。
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心竟从未像今时今日一样平静过,简直到了安详的地步。
为这事儿,他很是不解了一阵子,过后却也想通了。
唯一能解释他这番心境的理由,说来也简单,那就是——他放下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真的将这一切都放下了。
他不再对那人抱有期待,也不再对这方庭院寄有感情,更想不起曾经的自己,为何会那样执迷不悟。
有一个词,叫做置身事外,现如今的他坐在这方庭院里,看见的只有别人,没有自己。
他看见了司徒俊彦的残忍,看见了仆人们的麻木,更看见了宾客们的虚伪。
他终于看见了这方府邸的真实模样,也终于看见了司徒俊彦那副美妙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白骨嶙峋,惊悚可怖。
任何东西,一旦看清,也就祛魅了,一旦祛魅,也就放下了。
司徒岸觉得,自己现在才醒悟过来,其实有点晚了,但比之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仿佛又不那么晚。
毕竟,人的心是非常神奇的东西。
你给过别人一块,自己就少下一块。
如此脏器不全,就容易变得孱弱,惊慌,疑神疑鬼。
可要是有一天,你意识到了自己的缺失,咬着牙把那一块心拿回来,重新填补回去。
那你就能得到一个十分美好的东西——平静。
你不再疑神疑鬼了,也不再惊慌失措了,因为你那颗游离已久的心,回到了它本该在的位置,履行起了它原本的工作职责。
它一汩一汩的泵出鲜血,为你提供稳定的情绪,清晰地头脑,顺畅的呼吸,以及面对一起的勇气。
司徒岸不再关心前厅的热闹,只整天躺在后花园的摇椅里,摸着胖狗,数着日子。
洗刷一切的大雨终将来临,伴随着盛夏的蝉鸣,和这三十年来的所有羁绊。
他不再害怕,也不再胆怯,因为不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找回了自己的心。
它是如此的完整,有力,即便不依附任何人,也能好好的跳动下去。
“我不怕了,希望你也是。”
司徒岸对着盛开的石榴花微笑,又摸摸小狗的脑袋。
“你也不要怕,叔叔会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