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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迷局113:揭发考官牵礼部,陈宛之成眼中钉(第1/2页)
晨光刚爬上贡院照壁,街面的沟渠里还浮着昨夜揉成团的报纸。几个早起扫街的杂役拿长帚推着那团湿纸走,墨迹在水面上晕开,像一摊打翻的豆汁儿。
陈宛之站在翰林院东墙外的巷口,手里捏着半块芝麻烧饼,正就着粗瓷碗里的热豆浆小口咬着。她穿一身靛蓝圆领袍,腰间银鱼带扣得一丝不苟,发髻上青玉冠压得极稳,风吹不动一根碎发。药囊挂在左腰,竹叶绣纹朝外,里头除了防暑散、金创药,还藏着那支贴了封泥的竹筒——里面是誊抄卷和迷魂蕊残粉。
巷子对面书坊的伙计刚把新印的《京报》挂出来,头版大字标题赫然是:“笔墨藏毒揭阴谋,考官落马震朝野”。旁边还配了幅木刻插图,画的是她站在贡院堂前,手持竹筒,神情凛然。底下一行小字写着:“青年才俊沈怀真,执笔为剑破黑幕”。
她瞥了一眼,没多看,低头继续啃烧饼。
“沈编修!”身后有人喊。
她回头,是个不认识的小吏,捧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黄绸布。
“内阁传话,今日午时三刻,召您列席议政堂听询。”
陈宛之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抹了抹嘴:“议什么?”
“说是……关于科场监查新规的事。”小吏压低声音,“御史台几位大人已经联名递了折子,点名要礼部给个说法。”
她点点头,接过茶碗一口饮尽,将空碗搁在托盘边上,转身往翰林院走。脚步不紧不慢,鞋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刚进松风堂,值房门开着,几个同僚正围在桌边看一份抄录的邸报。见她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哟,真人来了。”一人笑着合上报纸,“这会儿满城都在说你呢,连菜市口卖煎饼的老王都改口叫‘沈先生’了。”
另一人道:“听说工部那边连夜查账,发现这批墨锭是从礼部库房出的,经手的书办已被拘押。”
“可不是嘛,”第三人接口,“礼部管科举二十多年,头一回出这种事,裴尚书脸上怕是挂不住了。”
陈宛之走到自己案前,放下包袱,取出手帕擦了擦砚台边缘的浮灰。她没接话,只问:“《论科场监察六事》的初稿可誊好了?”
“早誊好了,在这儿。”那人从抽屉取出一卷纸递来,“不过……要不要等风头过去再呈上去?眼下这情形,像是要掀大浪。”
“风头?”她展开文稿看了看,墨迹未干处微微泛蓝,她指尖轻轻拂过,“我写这个,不是为了赶风头,是为了让下次考试,少些糊糊涂涂交卷的人。”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整齐划一,是宫中传令宦官的步调。
众人立刻收声,站直身子。
门被推开,一名紫袍内侍踱进来,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陈宛之身上。
“沈编修,陛下口谕:即刻赴议政堂候问,不得延误。”
她应了一声,整了整衣冠,随那宦官出门。
一路上,廊庑寂静,偶有官员迎面而来,见了她都略一停步,或点头,或避让。她认得其中几人,平日并不相熟,此刻却都多看了两眼。有人眼里是敬,有人眼里是忌,还有人,眼神飘忽,像是怕被牵连。
议政堂外已站了不少人。御史台几位主官立于阶下,手中捧着奏本,面色肃然。礼部方向也有几名属官来回走动,神色焦躁。陈宛之站在角落,不言不语,只默默整理袖口。
不多时,堂门开启,内侍高唱:“召翰林院编修沈怀真入内!”
她抬步而入。
堂中已有数位大臣在座。首座空着,是天子之位。次席左右分坐几位阁老,皆垂目不语。御史中丞坐在东侧,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正是她昨日呈交的《告天下考生书》副本。
“沈编修,”一位白须老臣开口,“你所揭之事,已由宫中诏令查实。涉案考官裴某,确系奉命行事,然其上下勾连、滥用职权,证据确凿,现已收押大理寺。今召你前来,非为问责,而是要厘清一事——”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此次墨锭由工部造办,经礼部入库分发,流程之中,监管何在?为何如此大宗物料掺毒,竟无人察觉?你既是首告之人,当知详情。”
陈宛之拱手:“回大人,学生所知有限。唯知贡院所用墨锭统一分发,考生不得自带。事发当日,学生察觉墨味异常,遂以朱砂代墨,誊录答卷为证。后经查实,备用墨锭亦含迷魂蕊末,来源指向礼部库房第三号仓。”
“第三号仓?”御史中丞翻开册子,“正是由礼部郎中周某主管,此人昨夜已被拘押。据其供述,墨锭入库时并无异状,疑为中途调换。”
“那便是监管失察。”西席一位大臣冷声道,“礼部掌天下科举,连考场笔墨都守不住,岂非形同虚设?”
堂上一时沉默。
片刻后,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众人抬头,只见礼部尚书裴琰缓步而入。他穿一身深紫官服,白玉腰带扣得端正,手中拄着那根刻满经文的檀木手杖,面容平静,三绺长须梳理整齐。
他向诸位同僚微微颔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例会。
“诸位说得热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夫也想请教一句——若真是礼部失职,那工部造墨之时为何未检?若墨锭入库无恙,又怎知不是贡院内部被人动手脚?沈编修固然聪慧,可仅凭一瓶残粉、两份答卷,便将责任尽数推至礼部,是否太过武断?”
这话听着平和,实则锋利。
几位阁老交换眼神。
御史中丞沉声道:“裴尚书,调查尚未结束,但现有证据链显示,墨料自工部运出后,经礼部中转,最终由礼部差役送入贡院。全程唯有礼部环节出现多名涉案人员,且周郎中供词反复,显有隐情。贵部若无失察之责,何须如此辩解?”
裴琰不答,只缓缓抬起左手,捻动腕上一串檀香佛珠。一颗颗珠子在他指间滑过,无声无息。
他忽然笑了下:“老夫辩解?老夫只是提醒诸位,莫要因一人成名,便轻易定一衙之罪。科举乃国之重典,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传什么‘文胆真人’,连说书人都编了段子,老夫倒想问问——”
他目光转向陈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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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编修,你揭发考官,为民请命,固然是好。可你可曾想过,这一揭,寒门士子固然拍手称快,可那些原本依附礼部门路的学子,又当如何?他们十年苦读,难道就因一场毒墨案,统统作废?”
陈宛之静静看着他。
她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把一场公正的追责,变成一场“新旧之争”;他在把自己塑造成被攻击的老臣,把礼部描绘成被年轻人踩着上位的垫脚石。
但她更清楚,他真正恼的,不是丢了脸面,而是她动了他的根。
礼部掌科举数十年,早已不是单纯的行政机构,而是一张网。考官、学政、地方提学,多少人靠它吃饭?多少人借此安插亲信?她这一揭,揭的不只是毒墨,更是这张网的一角。
她终于开口:“学生无心挑起纷争。学生只想问一句——若下一次,毒的不是墨,而是粮、是药、是边军的火药呢?我们还要等有人昏倒在答卷前,才来追究‘谁该负责’吗?”
堂上一静。
裴琰捻珠的手微微一顿。
他慢慢放下手,拄着手杖站起身,竟是要走。
“老夫年迈,今日头晕,先告退了。”他说着,转身往外走,步伐稳健,背影挺直。
经过陈宛之身边时,他脚步微顿。
没有看她,只低声说了句:“年少成名,是福是祸,尚难预料。有些笔,写得太快,容易断。”
说完,抬步离去。
门外阳光洒进来,照在他紫袍的补子上,飞禽走兽的图案闪了一下。
陈宛之站在原地,没动。
她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她知道,刚才那句话,不是警告,是宣战。
***
午后,她回到翰林院,值房里没人。桌上那份《论科场监察六事》的初稿还在,她坐下来,重新铺纸研墨。
窗外有孩子跑过,嚷着:“沈先生破毒墨案啦!沈先生救了咱们的前程!”
她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没擦,任它留在那里,像一枚印章。
傍晚时分,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刚走到后巷,忽觉背后有人注视。
她没回头,只放慢脚步,手悄悄摸了摸药囊。
走出五十步,她拐进一条窄胡同,借着墙影一闪,迅速藏身于一处废弃的柴棚后。
片刻,一道身影匆匆走过。灰袍,帽檐压低,手里攥着一张纸。
是礼部的小吏。
她看清了那人胸前的补子——礼部主事衔。
那人走得急,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尚书大人说了,名单上的人都得盯紧,尤其是那个沈怀真……不能再让他往上爬了。”
话音未落,已走远。
陈宛之从柴棚后走出,拍了拍衣角的灰。
她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是一种习惯性的冷意。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靠一篇文章惊艳四座的新晋编修。
她是礼部尚书的眼中钉了。
***
夜色渐浓,礼部衙门后堂。
烛火摇曳,映在墙上,像一片片枯叶飘动。
裴琰独坐于案前,手中佛珠不停转动。他面前摊着一份名录,上面是此次涉案人员的名字。每看到一个,他手指就在名字上重重一点,像是戳进肉里。
周某,革职查办。
李某,收押候审。
王某,供出三名同党……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最下方那一行小字上:
“首告者:沈怀真,翰林院编修,原籍江南渔村,现居城南柳巷十七号。”
他盯着那三个字,许久不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日街头流传的顺口溜:
“毒墨藏奸谁先知?沈家郎君执笔时。
一纸揭黑惊朝野,文胆真人天下知。”
他冷笑一声,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烛火。
火苗猛地窜起,照亮他半边脸。那眼神阴鸷如刀,再不见半分儒雅。
身旁小吏低声禀报:“大人,工部那边说,墨锭出厂时查验无误,确系途中被调换。目前怀疑是礼部库房夜间值守的两名差役所为,已缉拿归案。”
“差役?”他声音低哑,“两个贱骨头,能有这胆子?”
小吏不敢接话。
裴琰拄起手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照在庭院中的石狮上,像披了层霜。
“告诉外面的人,盯紧那个沈怀真。”他背对着小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举一动,每日三报。我要知道他见了谁,写了什么,吃了几顿饭,夜里几点睡。”
“是。”
“还有,”他顿了顿,“找几个言官,准备参他一本。”
“参他什么?”
“结党营私,妄议朝政,动摇科举根本。”他缓缓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一个小小编修,写几篇文章就想改天换地?我倒要看看,他的笔,能硬到几时。”
小吏低头退出。
屋内只剩他一人。
他重新坐下,闭目养神。佛珠在指间滑动,一颗,又一颗。
烛火映着他低垂的脸,像一座不动的庙。
***
陈宛之回到赁居小院时,天已全黑。
她点亮油灯,从药囊取出竹筒,检查封泥完好无损。然后她将筒放进箱底,压在一叠旧医书下。
她坐到桌前,翻开《论科场监察六事》,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其七,监察之权,不可寄于一衙。”
写完,她吹灭灯,躺上床。
窗外,巡更人敲着梆子走过,声音悠远。
她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横梁。
她知道,明天不会太平。
但她也知道,她不会躲。
她只是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药囊,指尖触到那一小包醒神散,也触到夹层中那份被油纸包裹的誊抄卷。
远处,礼部衙门的屋檐下,一只夜鸦扑棱棱飞起,掠过月色,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