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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漪摇着团扇没有说话,她太热了,热得一个字都不想说。
而且她就算说了又能说什么——说荷花真好看,多谢公主带我们来赏花?
这种违心话她咽不下去。
她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别过头去看池子里的荷花。
姒嫣则是没有说话的力气,她全部的精气神都用来站着了。
暑气蒸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连薛玉姝说了什么都没听太清。
只有柳兮月怕冷了场又要被公主记恨,硬着头皮扯着嘴角应了声。
声音干巴巴的,怎么听都像是敷衍,“公主说得极是。”
宋清漪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薛玉姝,用团扇挡住脸,偷偷抱怨了几句。
可薛玉姝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转头看过来,嘴角勾起冷笑。
“宋小姐,你方才说什么?不妨大声些,让大家都听听。”
宋清漪被吓了一激灵,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意外撞到了身后的栏杆,身体失重地往后仰,嘴里惊呼出声。
姒嫣本能地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往回拽。
就在她把宋清漪拽回来的间隙,背后忽然搭上来一只手。
“小姐!”菱荷都还没来得及伸手,她就从廊桥上摔了下去。
噗通——
漂浮在水面上的荷叶泛起巨大的波澜,荷花跟着晃了好几下。
姒嫣整个人都没入了荷塘里,浑浊的池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荷叶的茎秆上细密的刺划过她的小腿,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疼。
她听见廊桥上有人在喊,声音隔着水变得又闷又远。
柳兮月的惊叫,宋清漪的哭腔,菱荷撕心裂肺的“小姐!”
薛玉姝站在廊桥上,没有往下看,也没有叫人去救。
她的嘴角带着笑意,望着碧波上散落的荷花瓣,旁若无人般轻叹一声。
“真美啊。”
姒嫣在水里拼命扑腾了两下,想要踩着淤泥站起来。
但是摔下来时,脚踝撞到了栏杆,一用力就疼得厉害。
咕嘟咕嘟地喝了两口污水,鼻腔里灌满了泥腥味。
接着是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闷响。
她被人从背后抱住了腰,往上猛地一提,脑袋破出水面。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菱荷半拖半抱地把她往岸边拽。
荷塘池底的淤泥又厚又黏,踩下去能没到小腿,每迈一步都费劲。
她拼命拨开面前的荷叶,带刺的茎秆划过她的手臂,留下细密的红痕。
可她也不管,搂着姒嫣跌跌撞撞地往岸边爬。
宋清漪从廊桥下跑下来,蹲在岸边伸出手,急得眼眶都红了。
“姒小姐,快抓住我的手!”
姒嫣抓住她的手借力爬上岸,膝盖跪在岸边的石板上。
湿透的裙摆拖在身后,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浑浊的池水。
她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发间缠着几片碎荷叶。
菱荷刚被宋清漪的丫鬟拉起来,就来到她身边,拍着她的后背。
“小姐您还好吗?别吓奴婢……”
宋清漪蹲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全是内疚和恐惧。
她一个劲儿地重复着“都怪我”,是自己背地里抱怨公主才惹来这场祸。
姒嫣是为了救她才会掉进水里。
柳兮月在旁边安慰她,眼睛里全是惊魂未定的余悸。
姒嫣终于咳顺气抬起头,透过还在淌水的睫毛看向廊桥。
薛玉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手里的团扇慢悠悠地摇着,声音从廊桥上飘下来。
“本公主不过是说荷花开得好,姒小姐怎偏要凑这么近去看。”
她歪了歪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惋惜。
“这下好了,荷花看了,人也摔了。”
别人或许不知道怎么回事,真当姒嫣是为了救宋清漪而摔下去。
可菱荷当时就站在她身边,因为担心她的身体,注意力格外专注。
那只手从哪里伸出来的,谁伸出来的,她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此刻见到薛玉姝这副嘴脸,她的火气噌地窜上来,站起来就要往上冲。
“明明就是——”
姒嫣急忙拽住她的手,用力拉了回来,极轻地摇了下头。
“别去。”
薛玉姝是公主。
别说是无意的,就算是故意的,也没人能拿她怎么样。
更何况她若是咬死不认,菱荷这么做,只会被她以污蔑罪惩处。
“公主说的是,臣女确实不小心。”
姒嫣攥紧了自己湿透的袖口,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
脚踝疼得她猛地吸了口凉气,身体踉跄着又要摔倒。
幸好被菱荷及时扶住,可她也没站稳,两人又摔倒在地。
宋清漪和柳兮月刚想上来帮忙,就听见廊桥上的人扑哧笑出声。
薛玉姝拿团扇挡住了下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既然姒小姐受伤了,来人啊,准备轿撵。”
岸边的众人都愣了一下,以为她良心发现了。
可姒嫣不相信她会有那么好心,果然下一秒就听见下半句。
“直接送姒小姐回府吧,等养好伤再入宫。”
话音落下,众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宋清漪猛地抬起头,连眼泪都忘了擦,脸从方才的惨白变成了铁青。
柳兮月眉头拧得死紧,手指的帕子都被拧得变了形。
她们主仆二人都湿了身,夏日穿的绫罗本就轻薄,此刻全贴在身上。
若以这个模样坐着轿辇出宫,沿路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看了去。
那些议论、指点、嘲笑,会从宫门口一直跟到尚书府门口。
她的名声、尚书府的体面,全都会被踩进泥里。
就算她没有嫁人的打算,往后婚事上也会遭受非议。
这一招,是真的狠。
姒嫣弯了弯嘴角,声音还带着呛水后的沙哑,“公主好意,臣女心领了。”
她借着菱荷的力道站起来,抬起头和廊桥上的人对视。
小腿上的几道红痕还在往外渗血珠,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白。
“只是臣女这副模样出宫,传出去恐有损公主贤名。”
薛玉姝手里的团扇停了一下,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岸边的人本该是狼狈的,身体却站得笔直,反而生出几分倔强。
“求公主容臣女回海棠院换身干衣裳,再自行出宫。
姒嫣扬了扬下巴,脸上挤出一个看似恭顺的浅笑。
“免得给公主添上一个苛待伴读的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