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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青葱岁月拉钩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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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青葱岁月拉钩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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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栖凤坡药园执事小院中,刘铁与吴犁四目相对,眼眶泛红。
    杨真的做法,如同暖流淌过二人心田。
    身为仙师之尊,仍以兄弟相称,费心为他们铺好后路。
    「杨老弟……」刘铁声音哽咽,此时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吴犁则抹了把眼角,强笑道:
    「杨兄弟既然已入仙途,自该去更广阔的天地。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聚。」
    杨真取出一只储物袋,递给刘铁:
    「此物乃修士所用,内有三丈见方空间,可存放贵重物品。
    我已抹去神识印记,刘大哥滴血便可使用。其中有些金银丶丹药,足够你们日后用度。」
    又取出另一只递给吴犁:
    「吴兄善植灵药,这里面有几株适合培育的低阶药草种子,以及我整理的培育心得。
    虽不能助你入道,但若能培育成功,卖给城中丹坊,也是一条生计。」
    「此物太贵重了……」刘铁并未立即伸手来接。
    「身外之物罢了。我走之后,你二人切记低调行事。
    新城主上任,若对药园有所调整,莫要强争,保全自身为上。」杨真摆摆手。
    两人接过储物袋,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双手微颤。
    「杨兄弟放心,我等晓得。」吴犁重重点头。
    三人又说了些话,直到日头西斜,杨真才送二人离开。
    望着刘铁与吴犁远去的背影,杨真心头微怅。
    此一去,恐怕真是天各一方了。
    仙凡殊途,他日自己若筑基有成,寿元大增,再回此地时,这二人或许早已化作黄土。
    「修仙路,终究是孤独的。」
    杨真轻叹一声,转身回屋。
    既已决定离开,便需将诸事安排妥当。
    三日后,栖凤坡药园新任执事任命正式下达。
    刘铁接任执事,吴犁为副手,专司灵药培育。
    消息传开,药园杂役们虽感意外,但想到刘铁为人豪爽丶吴犁精通农事,倒也无人不服。
    杨真将执事令牌丶帐册等物一一交割清楚,又暗中在执事小园中布下一道简易防护阵法,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日清晨,朝阳初升。
    杨真换上一袭青衫,背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生活数年的小院。
    院中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石桌石凳静静而立。
    杨真推开院门,没有惊动任何人,展开灵影遁,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
    青石城,百炼阁。
    劫后馀生的城池,已渐渐恢复生机。
    街道上行人匆匆,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只是不少人脸上仍带着心有馀悸的惶恐。
    城墙多处坍塌,工匠们正在加紧修复,空气中弥漫着石灰与木料的气味。
    百炼阁门庭若市。
    大劫过后,修士们或损毁法器,或失去符籙丶丹药,都急着补充物资。
    阁中夥计忙得脚不沾地,管事徐倩琪则坐镇柜台后,纤指拨弄算盘,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徐管事,多日不见,风采依旧。」
    清朗声音传来,徐倩琪抬头,只见一名青衫少年步入阁中。
    少年面容清俊,眼眸深邃,虽只穿寻常布衣,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正是杨真。
    徐倩琪眼睛一亮,起身相迎:
    「原来是杨客卿,快请里面坐!
    听说前些日仙城大劫,妾身还担心道友安危,如今见你安然无恙,总算放心了。」
    她引杨真至内室雅座,亲手沏上一壶灵茶。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有劳管事挂心。今日前来,是有批货物想托贵阁拍卖。」杨真拱手谢过,抿了口茶。
    说罢取出十只玉盒,整齐码放在桌上。
    玉盒开启,顿时金光流淌,灵气氤氲。
    盒中正是杨真培育的变异金龙牙米,颗颗饱满如金玉,散发着精纯乙木精气。
    徐倩琪美眸睁大,倒吸一口凉气:
    「这龙牙米的品质,竟比上次又提升了许多!其中蕴含的生机,几乎堪比二阶灵药了!」
    她小心翼翼拈起一粒,放在掌心细细端详,越看越是心惊:
    「此物若拿去拍卖,定能拍出天价。杨道友,你真是每次都能给妾身惊喜!」
    杨真微笑:「管事过奖。不知此番拍卖,何时举行?」
    「三日后便有一场。」
    徐倩琪思索片刻:「如今城中修士云集,正缺这等提升修为的天材地宝。妾身可将此物作为压轴之一,起拍价定为每斤一千灵石如何?」
    「全凭管事安排。」杨真点头。
    二人正说着,忽闻外间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徐姨,我回来啦!这次可淘到件好东西!」
    珠帘掀动,一道倩影翩然而入。
    来人身穿鹅黄襦裙,腰系丝绦,乌发绾成双螺髻,插一支碧玉簪。
    眉眼弯弯,巧笑嫣然,正是凌婉清。
    她手中捧着一只锦盒,正欲向徐倩琪展示,一眼瞥见杨真,顿时愣住。
    「柳……柳大哥?」
    凌婉清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随即俏脸上绽开惊喜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杨真面前:
    「真的是你!小妹还以为……」
    说着,凌婉清眼圈竟微微泛红。
    杨真起身温声道:「凌仙子,别来无恙。」
    「什麽仙子不仙子的!你没事就好。
    那日因果殿崩塌,小妹被传送至城外三十里一处荒山,醒来后急忙回城,却怎麽也寻不到你,苏姐姐也下落不明……」
    凌婉清嗔怪地瞪了杨真一眼,上下打量道。
    此女语气急切,显然这些日子担忧不已。
    徐倩琪见状,掩唇轻笑:
    「婉清这丫头,自从回来后就整日念叨柳道友。如今见着真人,反倒语无伦次了。」
    凌婉清俏脸一红跺脚道:「徐姨,你又在胡说!」
    杨真心中微暖问道:「苏仙子也未曾回来?」
    凌婉清摇头,神色担忧:「小妹托人四处打听,都说没见着。
    不过苏姐姐修为不低,又有星衍令护身,应当不会有事。
    或许是被传送到更远的地方,赶回宗门去了。」
    杨真沉吟,觉得凌婉清说得有理。
    苏雨薇机敏果决,确非短命之相。
    只是仙城崩塌时很是混乱,若被传送到险地,也难说吉凶。
    「吉人自有天相!倒是你们二人,能从那等绝境中生还,已是万幸。
    听说当日因果殿中,筑基前辈都陨落了好几位……」
    徐倩琪宽慰道。
    她说到此处压低声音:「玄真长老便是在殿中陨落的。
    城中百炼阁分店如今群龙无首,几位客卿长老正争权夺利,为长老之位闹得不可开交。」
    「那些人平日里对玄真师伯恭敬有加,如今人刚走,便着急跳出来,真叫人齿冷。」凌婉清撇嘴道。
    杨真想起玄真上人被明王金身吞噬的惨状,心中暗叹。
    修仙界便是如此,前一刻还是高高在上的筑基大修,下一刻便可能身死道消,连身后事都不得安宁。
    「不说这些了!柳大哥,你看我淘到了什麽?」凌婉清忽然眼睛一亮,将手中锦盒推到杨真面前。
    杨真打开锦盒,内里铺着红色绒布,上面躺着一枚拳头大小丶通体莹白的卵石。
    卵石表面有天然云纹,触手温润,隐隐有灵气流转。
    「这是……暖玉胎?」杨真讶然。
    凌婉清得意点头:「正是!小妹在坊市货摊偶然发现的。
    那摊主不识货,只当是普通暖玉,只花了五十灵石就买下来了。
    此物佩戴身上,可温养经脉,对修行大有裨益。」
    她拿起暖玉胎,不由分说塞进杨真手中:「送给柳大哥!」
    杨真一怔:「凌仙子,此物太贵重了……」
    「什麽贵重不贵重的!柳大哥救命之恩,小妹还未好好谢过。
    这小小玉石,难道还比不上救命之恩?」凌婉清佯怒道。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麽,脸颊微红,声音低了几分:
    「再说……你如今修为到了练气顶峰,正要准备筑基。
    此物能稳固根基,对你总归是有用的。」
    少女心思,昭然若揭。
    徐倩琪在一旁看得有趣,打趣道:「婉清丫头终于开窍,知道心疼人了。」
    「徐姨!」
    凌婉清羞得耳根通红,却未反驳,只是偷偷瞄了杨真一眼。
    杨真握着手心温润的暖玉胎,看着眼前少女娇羞模样,心中某处柔软被触动。
    他并非榆木疙瘩,凌婉清的心意,这些时日如何不知?
    只是前路凶险,自己体内又封印魔剑,实在不愿牵连于此女。
    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关切,拒绝的话竟说不出口。
    「多谢凌仙子!此物柳某会好好保管!」杨真最终收下暖玉胎,郑重道。
    凌婉清顿时笑靥如花,如同得了什麽天大的奖赏。
    徐倩琪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她经营百炼阁事务多年,阅人无数,早看出杨真非池中之物。
    凌婉清若能与此子结缘,未尝不是一桩良配。
    正说笑间,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有夥计匆匆进来禀报:「徐管事,钱大人来了。」
    徐倩琪手中茶盏微微一晃,手上茶水不觉洒出。
    她忙放下杯子,整了整衣袖,神色竟有些慌乱:「我亲自去迎!」
    凌婉清与杨真对视一眼,心中颇感诧异。
    徐倩琪执掌百炼阁事务多年,向来沉稳干练,何曾见过她这般失态?
    不多时,徐倩琪引着一人进来。
    那人身穿藏青道服,身形微胖,面容儒雅,满头白发,正是钱庸。
    只是与往日相比,他眉宇间少了些官威,多了几分闲适从容。
    「钱伯父。」杨真起身行礼。
    凌婉清也敛衽道:「婉清见过钱前辈。」
    钱庸摆手笑道:「不必多礼。我今日来,是以私人身份拜访徐管事,诸位随意便是。」
    他说着目光落向徐倩琪。
    徐倩琪竟不敢与他对视,低头摆弄衣角,耳垂微红,全然不似平日那个八面玲珑的精明女管事。
    凌婉清心念电转,忽然想起一些传闻。
    据说钱庸年轻时曾与徐倩琪有过一段渊源,只是后来钱庸入仕。
    徐倩琪执掌百炼阁事务,二人因种种原因未能走到一起。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钱庸轻咳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徐倩琪:「倩琪,这个……给你。」
    徐倩琪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青玉簪。
    簪身布满符纹,顶端嵌着一颗碧色灵石,灵光流转,显然并非凡品。
    「这是……」徐倩琪怔住。
    钱庸目光柔和,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醇:
    「二十七年前,魏国郢都城外乱葬岗。你那时才十三岁,穿着破旧囚衣,脸上抹着灰土,躲在尸堆里发抖。」
    徐倩琪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钱庸继续道:「你父徐尚书因直谏获罪,满门抄斩,你是唯一逃出来的。
    那天夜里,追兵举着火把搜山,眼看就要找到你藏身之处。」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追忆之色:「我那时刚筑基成功,奉师门之命在魏国游历。
    路过乱葬岗,见那些官兵要对一个小姑娘下杀手,便出手管了闲事。」
    「你当时吓坏了,抓着我的衣袖不肯放。
    我说要送你去安全的地方,你问我能不能带你走。
    我说我居无定所,给不了你安稳。你就说,那等你安定下来,再来接我。」
    钱庸陷入追忆。
    徐倩琪泪珠滚落,攥紧玉簪,嘴唇微颤:「你……你都还记得。」
    「怎会不记得,后来我将你托付给百炼阁的一位故交,让他给你安排个差事。
    我说过待我功成身退,便与你双修,还许你筑基丹,如今我辞去大执事之职,算是功成身退了。」钱庸叹道。
    凌婉清听得入神,小声问杨真:「钱前辈年轻时……是什麽样子?」
    杨真摇头不知。
    徐倩琪却哽咽道:「他那时……可一点都不胖。
    一身青衣,背负长剑,英俊潇洒。
    出手时剑光如虹,那几个练气顶峰的家伙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徐倩琪抬眼望向钱庸,泪中带笑:
    「你救了我之后,给我讲修仙界的故事。
    我说我也想修仙,你说我资质普通,不如在世俗谋个生计安稳。」
    钱庸苦笑:「那时年轻,说话直接。
    若知道后来你凭自己努力,做到百炼阁管事,还修炼到如今的地步,当初就该鼓励你才是。」
    「不,你说得对!
    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这百炼阁站稳脚跟,活得堂堂正正。
    这是你给我的路,我走得很踏实。」徐倩琪摇头。
    凌婉清悄悄拉了拉杨真衣袖,二人识趣退到一旁。
    钱庸看着徐倩琪,眼中满是愧疚与温柔:「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身在官场,身不由己,不敢误你终身。
    如今卸下担子,倩琪,可愿随我离开这是非之地,寻一处清净山水了此馀生?」
    徐倩琪喜极而泣:「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心愿,一朝得偿。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轰轰烈烈,只有初遇时一句承诺。
    半生守候,终得圆满。
    杨真与凌婉清相视而笑,都为这对有情人感到高兴。
    钱庸这时才注意到杨真,笑道:
    「杨贤侄也在,正好!我与你徐姨打算三日后启程,往南去云梦大泽隐居。
    你若有意,可来送送我们。」
    「小侄一定到!」杨真郑重应下。
    徐倩琪拭去泪水,恢复几分往日的干练,对钱庸嗔道:
    「你这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百炼阁这摊子事务,你让我如何交接?」
    钱庸笑道:「玄真上人既陨,百炼阁迟早要另立主事。
    你这些年为阁中劳心劳力,也该歇歇了。
    我已与总阁几位长老打过招呼,他们同意你卸任。不如将事务交给副管事,随我去享清福。」
    「说得轻巧!我那些帐本丶货单,总要整理清楚,马虎不得的!」
    徐倩琪白他一眼,却掩不住眼底笑意。
    「我帮你,这些年我管城主府帐目,也算有些心得。」钱庸温声道。
    徐倩琪破涕为笑:「你呀…就是劳碌命!」
    四人重新落座,徐倩琪命人换上好茶点心,气氛轻松融洽。
    凌婉清好奇问道:「钱前辈,您真舍得放下城主府大执事权位?」
    钱庸品了口茶,悠然道:「权位如浮云,不及眼前人。我年轻时也曾热衷此道,以为能凭手中权柄做些实事。
    可这些年看下来,燕国朝堂朽木难雕,青石城更是是非之地。与其在此蹉跎,不如趁早抽身。」
    他看向杨真:「贤侄日后若入宗门,也当时时自省,莫被权欲蒙蔽本心。」
    杨真肃然:「晚辈谨记。」
    钱庸又叹道:「只是赵城主……奉旨入京,恐怕凶多吉少。
    我劝过他一同离开,但他身为燕国臣子,终究不肯背弃君王。」
    众人皆默然。
    赵烈镇守青石城数十年,最后落得这般下场,令人唏嘘。
    说话间,阁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身穿百炼阁执事服饰中年男子匆匆而入,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枚闪烁白光的传讯玉符。
    「三小姐,总阁……总阁急讯!」男子见到凌婉清,声音发颤。
    凌婉清先是一愣,随即俏脸微变:「孙管家,何事如此惊慌?」
    孙管家将玉符递上,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半个时辰前收到的,阁主他人家……冲击元婴失败,神魂俱灭。已于三日前……坐化了。」
    「哐当!」
    凌婉清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碎瓷四溅,茶水洒了一地。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双明亮眼眸中的笑意丶羞赧丶温柔,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茫然与空洞。
    杨真心头一震。
    百炼阁主凌啸天,据说乃金丹大圆满修士,威震楚国修仙界数百年的人物,竟这般突然陨落了?
    「不……不可能……爹爹他可是金丹修士!爹爹闭关前还说,这次有三成把握……」
    凌婉清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猛地抓住孙管家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说谎!爹爹怎麽会……」
    赵管家眼圈通红,低声道:「三小姐,传讯玉符中有阁主闭关前留下的魂印。
    魂印已散,坐化……坐化确凿无疑。
    总阁几位长老已开始处理后事,命所有凌氏子弟即刻返阁,共商后事。」
    「即刻返阁」四字,如重锤砸在凌婉清心上。
    她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身子摇摇欲坠。
    杨真急忙扶住她,触手之处只觉她浑身冰冷,颤抖不止。
    「婉清……好孩子,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些。」
    徐倩琪上前,将凌婉清揽入怀中,声音哽咽。
    凌婉清却哭不出来。
    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渗出血丝,眼中泪水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张明媚娇俏的脸,此刻只剩下惨白。
    杨真看着她的模样,心中某处被狠狠刺痛。
    他想起了十数年前那个雨夜,自己接到父母双亡噩耗时的情景。
    那时杨真才四岁,送信人将染血的遗物交给他时。
    也是如此浑身冰冷,头脑空白,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婉清,想哭,就哭吧!」杨真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低沉。
    凌婉清转过头,空洞的眼神对上杨真的目光。
    许久,她嘴唇微颤,终于嘶声道:「柳大哥……我……我没有爹爹了……」
    话音未落,泪如决堤。
    她扑进杨真怀中,放声痛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助丶悲痛丶绝望。
    那个总是笑靥如花的少女,此刻哭得像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杨真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痛哭。
    此刻能做的,也只有陪伴。
    钱庸与徐倩琪对视一眼,皆是黯然叹息。
    凌啸天坐化,百炼阁必起风波。
    凌婉清身为阁主之女,此时返阁,不仅要面对丧父之痛,更要面对家族权力更迭的漩涡。
    这便是修仙界。
    前一刻还是高高在上的金丹大修,下一刻便可能身死道消,留下身后无尽纷争。
    许久,凌婉清哭声渐止,转为压抑的抽泣。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眼神却多了几分决绝:「我要回去。」
    杨真点头:「我明白。」
    「对不起,柳大哥!小妹本想随你去青玄宗,一同修行,一同求道……
    可现在,小妹必须回去。
    爹爹坐化,百炼阁必乱。
    大哥丶二哥修为尚浅,几位叔伯虎视眈眈……我是凌家女儿,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凌婉清声音嘶哑。
    她说着眼泪又落下来:「可小妹……真的想和你一起去青玄宗……真的想……」
    这份挣扎,比任何选择都更煎熬。
    一边是丧父之痛与家族责任,一边是心之所向与情之所系。
    无论选哪边,都会留下永远的遗憾。
    杨真替她拭去泪水,温声道:「婉清,你回去不是放弃仙途,而是守护你父亲留下的基业。
    等你稳住家族,安顿好一切,未必不能重踏仙路。」
    「可是……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青玄宗距百炼阁总阁万里之遥,你筑基之后,寿元二百载,而我……我若困于家族纷争,或许……」
    凌婉清哽咽道。
    她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
    或许终其一生,都再难脱身,更是筑基无望。
    这便是大道无情。
    修仙者寿元漫长,凡俗之事如过眼云烟。
    一旦卷入其中,便可能蹉跎一生,与大道渐行渐远。
    杨真取出一只储物袋,塞进她手中:「这里面有几瓶养魂丹。你带回去,或许用得上。」
    凌婉清慌忙推辞:「多谢柳大哥……」
    「你我相识一场,共历生死。这点心意,算不得什麽。
    我也父母早亡,深知失去至亲之痛。
    婉清,记住。
    可以悲伤,但不要被悲痛击垮。
    凌前辈在天之灵,定希望你能坚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的说道。
    凌婉清怔怔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她这才想起,杨真也是父母双亡,独自一人走到今日。
    这份同病相怜的理解,比任何安慰都更暖心。
    「柳大哥……谢谢你……谢谢!」凌婉清攥紧储物袋,泪如雨下。
    她伸出小指,手指颤抖:「拉钩!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将来……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来百炼阁看我!」
    杨真莞尔,也伸出小指与她勾在一起。
    少女手指冰凉,却紧紧勾住,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凌婉清轻声念着,眼中含着泪。
    杨真郑重应道:「一百年不变。」
    月华如水,却照不暖离人之心。
    青葱男女勾指为誓,却知仙路漫漫,世事无常。
    今日一别,或许真是相见无期。
    但这一刻的承诺,足以支撑彼此走过往后漫长的孤寂岁月。
    三日后,百炼阁拍卖会如期举行。
    杨真那批变异龙牙米果然引起轰动,最终以每斤一千二百灵石一斤的高价,被一位筑基散修全部拍下。
    扣除佣金,杨真入帐近一万灵石,身家再厚几分。
    拍卖结束后数日,杨真与凌婉清一同送别钱庸与徐倩琪。
    青石城南门外,柳絮纷飞。
    钱庸换了一身布衣,牵着两匹青骢马。
    徐倩琪依旧是一袭素裙,发间插着那支青玉簪,眉目温柔。
    她已卸去百炼阁管事之职,将事务交接清楚,一身轻松。
    「就送到这里吧,山水有相逢,他日有缘,自会再见。」钱庸笑道。
    徐倩琪拉着凌婉清的手,细细嘱咐:
    「婉清,你返阁路上务必小心。
    如今阁中局势未明,你虽是阁主之女,也要谨言慎行。
    若有难处,可传讯给我。虽然不在阁中,但还有些人脉可用。」
    又对杨真道:「杨道友,此去青玄宗路途遥远,务必小心。
    你身怀机缘,也必怀危机,凡事三思。」
    杨真郑重行礼:「前辈教诲,晚辈铭记。」
    凌婉清眼眶微红:「徐姨,钱前辈,你们保重。」
    钱庸翻身上马,伸手将徐倩琪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前。
    徐倩琪依偎在他怀中,回头朝众人挥手作别。
    马蹄滴嗒,渐行渐远。
    两道身影融入官道尽头,消失在群山之间。
    凌婉清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喃喃道:「愿有情人,终得圆满。」
    杨真点头:「是啊,我也该走了。」
    凌婉清身体微颤,强笑道:「小妹也该启程返阁了。」
    二人默默走在青石街道上。
    劫后的城池正在复苏,工匠敲打声丶商贩叫卖声丶孩童嬉笑声交织成市井烟火。
    但这些热闹,却让离别更显寂寥。
    行至南门外长亭,杨真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
    凌婉清咬唇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香囊,塞进杨真手中:
    「这里面有我昨夜绣的平安符,还有一缕小妹头发。书上说,青丝寄情,愿君平安。」
    杨真握紧香囊,香囊还带着少女体温与淡淡馨香。
    他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凌婉清:「这是暖玉胎雕成的玉佩,你贴身佩戴,可温养经脉。
    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玉佩去青玄宗寻我。」
    凌婉清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泪终于落下来:「柳大哥……保重。」
    「保重。」
    二人相视良久,千言万语,皆在不言中。
    凌婉清转过身,走向停在一旁的华丽马车。
    那是百炼阁派来接她的车驾,四匹踏云驹。
    车身刻着百炼阁徽记,已有八位练气顶峰的护卫等候在侧。
    杨真看着她上了马车,车帘垂下,遮住了那张含泪的容颜。
    马车缓缓启动,向北而行。
    几乎同时,杨真也转身踏上南行官道。
    他没有回头,凌婉清也没有掀开车帘。
    因为他们都知道,回头只会让离别更难。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马车内,凌婉清握着那枚温润玉佩,泪如雨下,却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百炼阁三小姐,而是要在父亲陨落后的权力漩涡中,守护家族丶承担责任的凌婉清。
    独行客,天涯路,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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