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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启双手交叠,深深一揖:“老臣遵旨!”
朱由检转头看向方正化,眼神阴厉:“去查鹰翼商号。”
“查谁给那三个死鬼发的钱,查他们死前见过谁。江南、天津、登莱和京城,四条线全部并案。底裤都给朕翻出来。”
“奴婢明白。”
方正化阴恻恻地应下。
朱由检转身往靶场外走,走出三步顿住,回头盯了那个焦黑的残骸一眼。
“朕容得下做不成。”
他咬了咬后槽牙,语气森寒,“但朕绝对容不下,有人把失败提前铸进去。”
刚跨出靶场,远处官道上一骑绝尘而来。
那人穿着飞鱼服,浑身是泥,马还没停稳就直接滚落在地,连滚带爬跪在朱由检脚下。
“皇上!登莱急报!”
朱由检一把接过那名锦衣卫双手奉上的密报。
他展开只扫了一眼,周围的空气冻住了。
“说。”
朱由检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名锦衣卫狠狠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袁可立大人在登莱外海,截住了一艘盐船。”
“船舱里没有私盐。”
“搜出来的,全是咱们三百杆新式火铳的料单、样图,还有一封写给建州的密信!”
密信上根本没有抬头落款,只有半句没头没尾的话刺得人眼晕:
“京城军器已毁,下一步……”
朱由检把那半张密信捏成一团,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随手往后一抛,纸团精准地砸进方正化怀里。
“毁了咱们一门炮,就以为万事大吉了?”
他冷笑出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戾气,扯了扯领口。
“回军器监。朕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拦着新炮出炉。”
半个时辰后,军器监一号高炉前。
滚滚热浪烘得空气都扭曲起来,炉火烧得通红,毕剥作响。
可几十个膀大腰圆、光着膀子的工匠却远远缩在墙根下,没人上前添炭,也没人去动风箱。
徐光启站在炉台底下,热汗混着冷汗往下淌,急得直跺脚。
“卢管事,火候已到,为何还不开炉浇铸?”
高炉旁边垫着块黑乎乎的石墩,一个满脸麻子的干瘦老头正蹲在上头,手里捏着一杆发黑的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这人便是军器监大管事卢守义,手底下攥着三百多号铸炮匠的饭碗。
“徐大人,您这话说的,不是小人不出力。”
卢守义眼皮一翻,慢条斯理地将烟袋锅别进腰带里,语气里透着股油盐不进的劲儿。
“您前儿个定下的那些新规矩,什么称重、验泥、分锅留样,咱们这帮糙汉子大字不识几个,干不了这个精细活。”
徐光启气得指着他的鼻子,手都在哆嗦。
“昨日议事时明明已经讲清,为何今日临阵停炉?你可知误了皇上的旨意,是什么罪名!”
“讲清了有什么用?”
卢守义站起身,用沾满煤灰的手拍了拍裤腿,环顾四周。
“咱们打铁铸炮,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全凭一双眼睛看火色,靠这双耳朵听风箱声。您非要弄个什么沙漏来计时,还让三个后生在旁边盯着咱们验看。”
他抬手朝那些不敢吭声的工匠指了指,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分明是故意说给众人听的。
“这规矩要是立下,以后不管是个什么阿猫阿狗,拿着您那个本子都能凑合着铸炮。那我们这些在火炉边烤了几十年的老师傅,算什么?白干了?”
徐光启盯着他,喘息粗重了几分,终于听懂了这老头话里的刺。
“原来不是干不了,是你怕别人学会,砸了你们的饭碗。”
卢守义脸皮重重地抽动了一下,干笑两声。
“徐大人,小人还怕另一件事呢。”
他指了指不远处废弃的炮膛。
“按以前的旧法子,炮坏了,那是炉火无常,神仙难断。可要是按您的新法子,哪一道工序上都得写着干活人的名字。这要是出了事,上面按图索骥,直接砍咱们的脑袋。”
说到这,他声音冷了下去。
“昨日刚炸死人的炮,今日换了新料,谁敢在这档口上签这个名?大家伙家里都有老有小,犯不着送命,您说是不是?”
“这炮你不签,便不铸了?”
一道冷飕飕的声音从工场大门外飘了进来。
话音未落,院门两侧被飞鱼服填满。
锦衣卫的绣春刀在日头下闪着寒光。
朱由检大步跨进院子,靴子踩在满地碎煤渣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刚才还缩在墙根的众工匠稀里哗啦跪倒一大片。
卢守义上一刻的跋扈飞到了九霄云外,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磕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
“小、小人叩见皇上……”
朱由检停在卢守义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后脑勺。
“你叫卢守义?军器监大管事?”
“回、回皇上,正是小人。小人在这儿干了三十年了,伺候过三代皇上……”
卢守义咽了口唾沫,赶紧把资历搬出来,想给自己壮壮胆。
“三十年。”
朱由检点点头,语气居然很平和。
“挺长。那你说说,刚才高炉点着,铁水熬着,你们在这儿干瞪眼,为什么不干活?”
“皇上明鉴啊!”
卢守义扯着嗓子喊起屈来,猛地磕了个头。
“徐大人那些规矩在纸上看着好,可到了场子里根本行不通啊!咱们打铁铸炮,全凭手感和经验,那是拿火里熬出来的本事。”
他见朱由检没有打断,胆子稍微壮了点。
“他非要按本子上的死规矩来,一步不差。可万一再炸一炉,这责任算谁的?咱们这些下九流的命贱,死就死了,可要是伤了龙颜,小人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朱由检突然乐了,笑声短促而讥诮。
“你说不按他的规矩,全凭你的经验。那昨天那炮,不是照样炸了?”
卢守义一噎,老脸憋得通红,赶紧辩解。
“那是……那是有人半夜往里头塞冷铁!根本不是小人们的手艺问题!”
“既然你知道是有人搞鬼,今日换炉、换模、换人复验,只要严格照办,自然出不了纰漏。”
朱由检缓缓弯下腰,脸几乎凑到了卢守义的头顶上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透着森森寒意。
“你其实什么都明白。你怕的不是炸炮。”
他伸手拍了拍卢守义僵硬的肩膀。
“你怕的是,这规矩要是立起来,军器监离了你这个干了三十年的老管事,也照样能转。”
卢守义感觉肩膀上压了一座冰山,脸色惨白,牙齿控制不住地打着战。
“小人……小人绝不敢有此等心思……”
“你敢得很。”
朱由检猛地直起身,抬手一指那群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工匠。
“拿停工威胁朝廷,拿你们手里那点可怜的手艺当筹码,在这里拿捏朕。”
朱由检的声音拔高,响彻整个院子。
“你这三十年,铸了多少废炮?吃了多少火耗?贪了多少铜铁杂料?要不要朕让锦衣卫去你家里搜一搜,拿账本跟你一笔一笔地算清楚?看你这脖子上的脑袋,够砍几次!”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高炉里的火炭偶尔发出劈啪一声爆响。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头上还缠着一圈带血的纱布。
是昨日炸炮时捡回一条命的何成。
他耳朵里塞着两团止血的棉花,走起路来脚步还有些发晃,但眼神盯着那口高炉。
“皇上,他不干,小人来干。”
何成走到炉前。
“你懂个屁!”
卢守义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急火攻心,脱口骂道。
“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才摸了几年锤子?这炉铁水要是火候不到浇废了,你这颗脑袋够砍?别拖着大家伙一起死!”
何成没搭理他,转身看向徐光启,神色专注。
“徐大人,刚才我看过炉里的火色,铁水发亮不带青气,火候正合适。”
他指了指旁边已经备好的模具。
“泥芯小人昨晚量过三遍,毫厘不差,没有偏。”
徐光启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转身朝朱由检拱手请示。
“皇上,让何成试一炉?”
朱由检一挥手。
“准了。从封泥到浇铸,全按新本子上的规矩来。出了事,按记录上写的查,不让他替别人的错背锅。”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锦衣卫,目光阴鸷。
“谁敢在这时候出声拦他,当场拿下,直接填炉子。”
卢守义瘫在地上,半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
何成转身,招来几个平时交好的年轻工匠,迅速各就各位。
“开炉!”
何成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几个人熟练地合力拉开闸口。
通红的铁水顺着提前铺好的泥槽,汹涌地流进高大的模具里。
炽热的白烟腾起。
何成紧紧站在一旁,眼睛盯着台子上的沙漏,额头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放气孔通开!不要让里头憋着气!”
随着最后一道工序完成,铁水刚好浇满。
何成立即让人封口。
整个流程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凭感觉的停顿,每一道工序都有人记录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