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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十二年二月初八,古德洛尔港外的海面上,一条挂着日月旗的快船正在起锚。
船是赵德钧从古德洛尔商号里调出来的,两百料的快船,船身窄,吃水浅,跑得快。
船上的水手是从本地雇的,火长是涂蜚从满剌加派来的周火长,画师还是纳拉扬。
陈之遴站在码头上,把一面小旗子递给赵大:“这面旗你带着,到了纳加帕特南,插在船上,让当地人知道是大明的船。”
赵大接过旗子揣进怀里,翻身上了船。
快船在晨雾里驶出港口,沿着海岸线向南。
这一回走的是上回勘察过的航线,海图上新画的几处暗礁和避风港都用红笔标了出来,周火长站在船头,看着海面的颜色,时不时低头对一对海图上的注记。
船走了三天,到了纳加帕特南港外。
港口不大,泊位浅,快船在港外下了锚,放了一条小艇下去。
赵大带着两个水手和纳拉扬上了小艇,朝岸边划去。
纳加帕特南的港岸上有一座石砌的小堡垒,堡顶上挂着一面黄底红纹的旗子,是坦贾武尔土邦的旗。
堡垒的墙不高,但厚实,墙头上站着几个兵卒,手里拿着弯刀,见了小艇靠过来,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堡里报信。
赵大在小艇上站起来,把那面日月旗举起来晃了晃。
岸上的兵卒看了一会儿,没有放箭,也没有喊话,只是站在墙头上看着。
过了一会儿,堡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走到岸边站定了。
那中年人身材不高,面皮黝黑,留着一撮短须,腰间挂着一把短刀,目光在赵大脸上打量了好一阵。
赵大上了岸,拱手用泰卢固语说了一句:“我们是戈尔康达来的商船,想在贵港补充淡水和干粮,停一天就走。”
他故意没有说自己是明人,但手里那面日月旗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灰袍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旗子,问了一句:“你们是大明的人?”
赵大点了点头。
中年人沉默了几息,转身回了堡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说了一句:“可以停一天,淡水在堡后头的井里,自己打。”
“干粮和菜蔬在镇上的铺子里买,按市价。”
赵大应了,回小艇上把船叫了进来。
快船在纳加帕特南港里停了一天。
赵大带着水手们打了淡水,又在镇上的铺子里买了几筐菜蔬和干鱼。
纳拉扬在港岸上走了几圈,把港口的水深、泊位、堡垒的布防和镇上的铺面数目都记在了本子上。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码头边一直通到堡垒后头,街两旁有十几间铺面,卖粮的、卖鱼的、卖布的各有一两家,还有一间铁匠铺,门口挂着几把打好的弯刀和锄头。
街面上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冷清,几个妇人蹲在铺子门口择菜,几个半大的孩子在街角追着跑。
纳拉扬在街上走了一圈,把铺面的位置和卖的货色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又跟一个卖鱼的老人聊了几句,问清了镇上的人口和港口的进出船数。
当天傍晚,赵大在码头上跟那个卖鱼的老人又聊了一会儿。
老人说,纳加帕特南从前是个小渔村,三年前荷兰人的船来了一趟,在港外停了好几天,后来镇上的土邦头人就跟荷兰人做起了买卖。
荷兰人的船每隔两三个月来一次,卸的是铁器和火药,装走的是香料和棉布。
去年秋天,荷兰人还在镇上盖了一间货栈,石头砌的,比本地人的房子结实得多,就在主街西头,门口挂着一面红白蓝三色旗。
赵大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第二天一早便让船起锚返航。
快船沿着来时的航线往回走,在二月十五傍晚回到了古德洛尔。
陈之遴在官署里听完赵大的禀报,把纳拉扬画的海图和记的本子看了一遍。
图上标得很细,港口的水深、泊位、堡垒的位置、镇上的铺面,一样一样都画了出来。
他把图摊在桌上,对旁边的曹锡彤说:“纳加帕特南的泊位浅,大船靠不进去,但可以停千料以下的船。”
“港岸上的堡垒驻军百人,火器不多,主要是弯刀和长矛。”
曹锡彤看着图上的堡垒标记:“荷兰人在镇上盖了货栈,说明他们在那里的根基比咱们想的深。”
陈之遴点了点头:“荷兰人卖火药给土邦,土邦拿香料和棉布换,这笔买卖他们已经做了两三年。”
“咱们要进去,得比他们给的好处多。”
他在桌前坐下来,想了一会儿,提笔给朝廷写了一份禀报,把纳加帕特南的情况从头到尾写清楚了,末了加了一句:“经略司拟在纳加帕特南设一处商站,以补给淡水为名,先立牌挂旗,再慢慢扩。”
“若朝廷准行,请调一批铁器和棉布过来,铁器换香料,棉布换棉布,先把买卖做起来。”
禀报写完之后封好,让赵大送到满剌加转京城。
陈之遴一个人坐在官署里,把纳拉扬画的海图又看了一遍,然后在纳加帕特南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四个字:“先立商站。”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外头海面上起了风,吹得官署门口的灯笼晃来晃去,院子里那棵老芒果树的叶子沙沙响着。
陈之遴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桌前,铺开纸笔,给黄秉忠写了一封信,让他把卡里卡特商站的货栈腾出一间来,存一批铁器和棉布,等着往南边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