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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黑红的煞气溃散。
那具高达数十米的狼龙躯壳寸寸崩解，化作一阵腥风吹过黑滩。
天上那些黑红相间的战图云层没了根基，被夜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露出了被遮蔽许久的残月。
白素衣收回了铺天盖地的纸海，万千白纸在半空中折叠、收缩，最后化作她身上那件素白的长裙。
她赤着脚落在陆离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垂下手，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萧满的哀乐也渐渐歇了。
八盏宫灯在夜色里一盏接一盏地熄灭，红嫁衣的身影晃了晃，拿着孟姜残碗消失在鬼蜮之中。
这碗刚经历了大战，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湿气，里头的小奈何桥上，估计正挤满了刚被她收拢进去、还没彻底消散的战魂余念。
螭汐在半空盘旋一圈，苍青色的龙身散作漫天水汽，钻回衣袖。
云裳君轻巧落地，这头体魄庞大的白虎抖了抖满身白毛，震落不少沾染上的黑灰。
她威风凛凛地绕着陆离走了半圈，最后身形化作一道混杂着月华的流光，退回陆离的呼吸中温养去了。
地底深处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动，吞了半壁黑滩和无数煞气的岁鼠，此刻已经缩回了原本的尺寸。
灰白的一小团从土里钻出来，肚子鼓得滚圆，四条短腿都快撑不住肚皮了。
它打了个饱嗝，吐出一小口黑烟，慢吞吞地爬上陆离脚底，熟门熟路地钻进他的地下，倒头就睡。
热闹得快要翻天的古战场，眨眼间就空了下来。
与此同时，远在百丈外的一处碎石堆后，陆离的真身缓缓迈步走出。
刚才在战场上拼杀、被龙尾抽飞、又借着鬼神之力反杀的，自始至终都是他的纸人分身。
随着真身走近，站在滩心的纸人分身晃了晃，表面迅速失去血色，变回了一张惨白的单薄纸片。
陆离伸出两根手指，夹住这张飘落的白纸。
就在指尖触碰到纸片的刹那，一股极其强烈的痛楚、恐惧和怨恨，顺着纸片猛地刺入他的脑海！
左边肩膀火辣辣地疼，那是被龙尾扫中的地方；胸口发闷，五脏六腑都在震颤，那是被龙爪拍进坑底的余威；甚至还有一种面对庞然大物时、源自本能的战栗。
纸人分身是有知觉的。
它会疼，会怕，被打碎的时候甚至会对本体产生怨念。
陆离面无表情地把这张，承载了太多负面情绪的纸人捻成粉末，随风扬了。
“……真是的，为什么我的分身会是这样的。还是说，分身都是这种？打架受伤就不开心吗？”陆离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哪那个拿着晦气虫蜕的分身回来之后，我是不是得受很多罪啊……”
“分身……分身……？真的把自己分成两个人了吗？”
陆离静静思考着利弊还是少用这招为妙，每次收回来都得自己挨一遍疼，简直就是花钱找罪受。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迈步走向滩涂的最中心。
半空中那头庞大的煞相彻底消失后，只剩下一截东西，“哐当”一声，重重砸在碎石地上。
那是一只断掉的龙爪。
它十分巨大，倒在地上，如同一条列车车厢一般，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的厚鳞。
五根指头粗壮异常，弯曲成钩，指尖闪烁着金属般的寒芒。
断口处参差不齐，没有半点皮肉相连的痕迹，连露出来的骨头碴子都是黑红的颜色，仿佛在血海里泡了千年。
哪怕刚才那具吞天噬地的煞相已经被拆了，这截断爪落地的瞬间，周围三丈内的黑石还是在无声无息中，被煞气斩成了齑粉！
地面往下塌陷了一大块，形成一个大圆坑。
坑里的泥土迅速变黑、发臭，连空气都被扭曲出了水波一样的纹路。
陆离走过去，还没彻底靠近，裸露在外的皮肤就生出一阵细密的刺痛。
道袍的下摆无风自动，发出猎猎的声响，那是被断爪周围逸散出的锋锐之气割裂的动静。
再往前走两步，陆离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挤满了金铁交鸣的巨响！
杀！杀！杀！
没有半句人言，也没有任何复杂的念头，只有一个字在疯狂回荡。
耳边全是战马的嘶鸣、甲胄被撕裂的脆响、刀枪捅进皮肉的闷声，还有成千上万人临死前绝望的哀嚎。
尸山血海扑面而来，断肢残骸堆满了视野，一股不死不休、要把天地万物全都拖进地狱陪葬的怨毒，顺着七窍直往天灵盖里钻！
只要稍微离得近些，连呼吸都觉得喉咙管被无数细小的刀片割开了，肺里火辣辣地疼。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活物留下的残肢。
这分明是一团凝聚成实体的杀戮本能！
哪怕只剩下一截死骨头，哪怕已经离开了本体不知多少岁月，它依然在疯狂叫嚣着，要把周围所有喘气的东西全部撕碎、嚼烂、吞进肚子里！
陆离眯着眼睛停下脚步，以他如今斩二尸的半仙修为，神魂何等稳固，居然也被这股纯粹到极致的恶念冲得晃了一晃。
心底深处，那股因为近期经历太多而有些浮躁的火气，“腾”地一下就被勾了起来。
第三尸“痴”，还没斩掉。
此刻在这龙爪煞气的勾引下，陆离只觉得胸口有一团邪火在乱撞，手掌心都在发痒，恨不得现在就拔出剑，不管是人是鬼，先把眼前看到的一切全都砍个稀巴烂才痛快！
“真是，龙子的怨念吗？好可怕的东西……”
陆离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移开视线，在心里默念起了李五味传给他的《百草清心咒》。
“身若浮舟，心勿随浪。一呼百草生，一吸万念藏。当归入血，远志定魂，酸枣安神，夜交藤引阳……”
随着口诀在心头流淌，腰间捣药月葫芦里分出的一缕清凉药气，顺着经脉直冲脑海。
舌底生津，那股恨不得毁天灭地的暴戾之气，总算被这一缕苦涩的药香给压了下去。
心神重归平静。
陆离低头打量着坑里那截还在不断往外冒黑烟的龙爪，眉头微皱。
“这要是换个普通神异之人过来，怕是连碰都不用碰，光是离得近了，不到三息就得被这股怨煞冲垮神智，变成个只知道挥刀砍人的疯子。”
他绕着圆坑走了半圈，自言自语道：“龙二子的断臂，怎么会丢在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