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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池还坐在桌前,手里端着那杯清酒,姿态依旧端正,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谦和笑容。
见顾城进来,他放下酒杯,微微欠身:「顾长官,出了什么事?」
顾城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菊池先生,王永江的女儿被人绑了。就在今晚,城南柳条巷,一夥蒙面人。」
菊池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愕然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可顾城看得清清楚楚。
「王小姐?」菊池放下酒杯,「顾长官,会是谁?」
「您觉得是谁?」顾城盯着他,目光如刀。
菊池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菊池不敢妄加揣测。不过,顾长官刚才提到城北——春上裕美最后的藏身地就在那个方向。」
顾城冷笑一声:「您倒是提醒我了。」
他走回桌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菊池先生,我跟您合作的事,春上裕美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菊池的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顾长官,菊池的人,不会有问题。至于春上裕美——她是关东军情报部的人,有自己的情报渠道。菊池不敢保证她不知道。」
顾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
「菊池先生,这下那个女人死定了。」他放下酒杯,目光沉了下来,「不管她手里有什么筹码,她动了不该动的人。」
菊池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顾长官,出现这样的事,菊池能理解您的心情。不过——」
他抬眼看向顾城,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如果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只会威胁到王小姐……要知道,这位小姐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顾城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菊池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旋即一笑:「顾长官,不如让菊池去谈谈条件。」
顾城眉头一挑:「您?」
「菊池在东北这么多年,跟满铁丶跟关东军丶跟领事馆,都有来往。」菊池一字一顿,「春上裕美虽然是关东军情报部的人,但菊池跟她背后的势力,不是没有沟通的渠道。如果顾长官信得过,菊池愿意出面,看看能不能把人平安要回来。」
顾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阴晴不定。
信得过?
他信不过。
可他信不过的不是菊池的能力,是菊池的目的。
这个老东西,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手伸进锦州的核心圈子。
王永江的女儿被绑,他出面斡旋,救回来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别说大帅那边,就是王永江也得承他的人情。
「菊池先生,您打算怎么谈?」顾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菊池微微一笑:「菊池需要知道,春上裕美想要什么。她绑王小姐,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要挟。要挟谁?要挟顾长官,还是王岷公?又或者——是要挟菊池?」
随后他凝视着顾城笑容更浓,「只要知道她想要什么,就能谈。」
顾城沉默了。
足足思考了一分钟,他才说着:「菊池先生,您去谈。但我有一个条件。」
菊池微微欠身:「顾长官请讲。」
「您去谈,我的人最好跟着您。」顾城目光清冷,「不是信不过您,是不想您被为难。
春上裕美那个女人,都敢对岷公的女儿下手,说明她已是不顾一切……您一个人去,万一她翻脸,您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菊池审视着他,旋即微微鞠躬:「顾长官考虑周全,菊池没有异议。」
顾城点了点头:「菊池先生,那就拜托您了。」
随后不再多言,迈步走出雅间。
杨松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渐渐远去。
菊池坐在空荡荡的雅间里,望着桌上那壶清酒,目光沉了下来。
春上裕美。疯女人,你这一步棋,走得太臭了。
不过,臭棋也是棋。
只要用得好,臭棋也能变成妙手。
他整了整衣襟,站起身,迈步走下楼梯。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
顾城大步流星地走进旅部,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而紧随其后的杨松刚刚在前厅站定,主子近乎于低吼的声音便传来:「传我命令——全城戒严,从现在起,锦州只进不出。四个城门全部封锁,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杨松把身体站的笔直,还没来得及应是,第二道顾城继续咬牙切齿道:「另外,派人沿着从戏园子到官邸的路,一条街一条街地查。找目击者,找线索,找那辆马车的去向。
让廷枢带人去城北,春上裕美的最后藏身地在那边,满铁的残余势力也在那边——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杨松低吼:「是!」
转身就跑,皮鞋声急促地敲打着地面,转瞬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城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地嘬了一口。
还是那股熟悉的清甜,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焦灼。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杨松推门进来,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了。
他走到顾城面前,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说。」顾城抬起头,目光如刀。
杨松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顾爷,城北搜索的弟兄传回消息——在小凌河岸边,发现了一具女尸。」
顾城手中的烟猛地一抖,菸灰簌簌落下,在桌案上散成一摊灰白。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杨松,等着他继续说。
杨松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穿着浅色旗袍,年纪……跟王小姐相仿。脸上有伤,看不清面目。弟兄们不敢动,等着您去。」
偏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烟在他指间燃尽,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将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收到噩耗的人:「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