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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御案后，盯着沈铮胸前那片血迹，眼神几次变化。
乾清宫里安静得吓人。
朱标站在一旁，手心已经出了汗。
他知道，老朱已经听进去了。
可听进去，不代表愿意收手。
郭桓案牵扯的钱粮太多。
多到足以让任何一个皇帝发疯。
过了许久，朱元璋忽然冷笑一声。
“沈小子。”
“上一次空印案，朕听了你的话。”
“你说空印文书沿用已久，地方官未必人人借此贪墨！若不分青红皂白扩大株连，只会让天下官员人人自危。”
“朕退了。”
“朕让人重新核查，尽量只办首恶，将影响降到最低。”
“可这一次呢？”
朱元璋抬起头，声音骤然加重。
“你告诉朕，这一次怎么退？”
“郭桓案呢？”
“他们全都坐实了参与其中！”
“从中央六部，到地方布政司。”
“从户部官员，到府县胥吏。”
“上面改账，下面瞒报。中央有人接应，地方有人动手！”
“他们把秋粮、税粮、仓粮一层层截走，侵吞的粮食折算下来，竟达两千四百余万石！”
“那是多少粮？”
“那是大明一年的国用！”
最后一句落下，朱元璋猛地拍在御案上。
砰！
案上的卷宗被震得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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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指着地上的卷宗，眼睛都红了。
“这些粮食，是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是农户面朝黄土，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北边将士等着它吃饭，地方灾民等着它活命，朝廷也等着它办事！”
“可现在呢？”
“全进了这群贪官污吏的恶腰包！”
“他们吃的不是粮！”
“是百姓的血！”
“是大明的根！”
朱标上前一步，沉声道：
“父皇，郭桓等首恶罪无可赦，儿臣绝不替他们求情。”
“可案子牵连太广，供词又有互相攀咬之处！若只凭一封书信、一笔错账便拿人，难免会有冤案。”
“儿臣恳请父皇，先分清主从，再定罪责。”
朱元璋猛地转头。
“分清主从？”
“标儿，你以为朕不想分？”
“可这案子从京城烂到地方，从六部烂到州县！”
“谁敢说自己只是从犯？”
“谁又敢说自己只拿了一次？”
“今日他说受上官逼迫，明日上官说受户部指使！人人都喊冤，人人都往别人身上推！”
“若朕信了他们，这案子还查不查？”
朱标被问得一滞。
沈铮压住胸口疼痛，缓缓开口。
“父皇，正因为人人推诿，才更要查清证据。”
“账册、仓储、运粮凭证、印信往来，都能互相核验。”
“谁改了账，谁收了粮，谁分了赃，不能只靠口供定罪。”
“否则锦衣卫为了尽快结案，下面官员为了自保，必然会有人胡乱攀咬。”
“到时候案子越滚越大，真假再也分不清了！”
朱元璋冷冷盯着他。
“你说得轻巧。”
“查账要时间，核仓要时间，追粮也要时间。”
“等你们慢慢查清，那些狗东西早把赃款藏干净了！”
“他们有时间串供，有时间毁账，有时间杀人灭口！”
“朕若不下重手，如何震住他们？”
沈铮咬牙道：
“下重手可以。”
“但刀必须落在有罪之人身上！”
“若为了震慑，连无辜之人也一并杀了，那不是惩贪，是制造冤狱！”
“父皇，郭桓案已经够大了！您若再让它无限扩大，最后倒下的就不只是贪官！”
朱元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无限扩大？”
“你以为是朕想把案子扩大？”
“是他们自己把手伸进了国库！”
“是他们自己把脖子送到了朕的刀下！”
“朕若不杀，天下官员会怎么看？”
“他们只会觉得，贪了大明一年的国用，也不过如此！”
“今日敢贪两千四百万石，明日就敢把整个国库搬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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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听着系统提示，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意。
老朱已经钻进去了。
他现在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而是一群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蛀虫。
只要沾上郭桓案，在老朱眼里便该死。
沈铮撑着椅子站起来，胸前的白布再次渗出血色。
“父皇！”
“臣没有让您放过贪官！”
“臣只是求您给证据一个说话的机会！”
“杀首恶，追赃粮，查同党，臣都赞成。”
“可不能因为一个人经手过账册，便认定他参与贪墨。”
“不能因为一地出现亏空，便把整座衙门全部下狱。”
“更不能让地方为了补齐亏空，再去盘剥百姓！”
“若真这么做，您杀的是贪官，最后替他们还账的却还是百姓！”
朱元璋眼神一厉。
“够了！”
沈铮没有停。
“还不够！”
“父皇，您今日杀红了眼，明日就会有人借您的刀报私仇！”
“锦衣卫会为了交差扩大案情，地方官会为了自保胡乱攀咬，豪强会趁机吞并罪官家产！”
“到最后，真正的赃粮未必追回多少，无辜之人却会死上一片！”
“这不是臣危言耸听！”
“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
朱标也急忙上前。
“父皇，沈铮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啊！”
朱元璋看着面前两人，胸口剧烈起伏。
一个是他最看重的儿子。
一个是他亲自认下的女婿。
他们都在劝他收刀。
可御案上那一笔笔亏空，那一封封串联书信，却在提醒他……
这群人已经烂透了！
退一步，他们便会得寸进尺。
饶一个，便会有十个人心存侥幸。
朱元璋沉默几息，忽然豁然起身。
“商议空印案之初，朕就告诉过你们！”
“朕要严惩贪官污吏！”
“朕要刹住胡元朝廷留下来的贪腐之风！”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殿中烛火摇动。
“前元为何亡？”
“官吏贪墨，豪强兼并，朝廷上下只知捞钱，没人管百姓死活！”
“百姓活不下去，才会揭竿而起！”
“朕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亲眼见过饿殍遍地，亲眼见过官府逼得百姓卖儿卖女！”
“朕建立大明，不是让这群畜生换身官袍，继续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朱元璋一把抓起御案上的卷宗，狠狠砸在地上。
纸页散开。
上面全是名字、数目和供词。
“这一次，无论如何，朕都要血洗整个朝堂！”
“朕要让这些该死的畜生看清楚！”
“敢在大明贪腐，到底是什么下场！”
轰！
乾清宫里，杀意彻底炸开。
朱标脸色骤变。
沈铮也僵在原地，心里猛地一沉。
坏了。
老朱已经听不进去了。
这不是在商议如何查案。
这是洪武大帝在向整个官场宣战。
朱标还想开口。
“父皇——”
“闭嘴！”
朱元璋厉声打断。
“此事不必再议！”
“郭桓及其同党，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谁敢替他们求情，谁就与他们同罪！”
最后一句落下，殿内彻底死寂。
朱标站在那里，脸色发白。
沈铮胸口的伤再次裂开，鲜血沿着衣襟缓缓渗下。
可他没有低头。
只是看着御案后的朱元璋，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
真正可怕的，不是郭桓案已经查出了多少人。
而是从这一刻起，这场大案就真的刹不住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