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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铮没再去布政使司。
他打扮成外乡行商，准备逛逛北平城。
空印案那头，有卓敬和铁铉盯着，他放心。
【叮！检测到宿主乔装打扮、鬼鬼祟祟，系统提示：堂堂朝廷御史，整得跟做贼似的。】
沈铮在心里骂了句“滚”，脚下没停。
案卷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个地方的官是清是贪，光看账册看不准，得看老百姓的脸色，看市井的烟火气，看人家米缸里还剩多少粮。
出了馆驿，寒风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割得脸疼。
昨夜落了场薄雪，街面上的积雪被人踩成黑灰色的泥浆，车轮碾过，咯吱作响。
沿街的屋檐下，家家户户都码着小山一样的白菜，一捆捆大葱竖着，墙根还摊着萝卜。
几个老妇人蹲在门口择菜，冻得直搓手，嘴里哈着白气。
沈铮放慢了脚步。
这是北平人家的冬储。
一冬天的嚼用，就指着这堆白菜萝卜了。
腌一缸酸菜，窖一窖萝卜，再省着点，能熬到来年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
他边走边看。
街上的行人不少，多是短褐草鞋的汉子。
挑柴的、推车的、赶驴的……一个个缩着脖子，脚步匆匆。
也有穿得臃肿的妇人，挎着篮子采买，篮底垫着几块炭。
只是这些人的脸色，多半是蜡黄的，颧骨高高耸着，一看就是常年半饥半饱熬出来的。
沈铮心里有数。
这年头，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
他走过的地方，从应天到广东，莫不如此，能顿顿吃上干饭的，十里八乡挑不出几户。
关键是，这北平，算好还是算坏。
他一路往北，晃到了钟鼓楼。
这一带是北平城最热闹的地界，按着前朝“前朝后市”的旧例，米市、面市、皮帽市、鹅鸭市，都聚在这一片。
只是眼下瞧着，热闹得有限。
铺面开了七八成，有几家还上着门板，街上的摊贩稀稀拉拉，吆喝声有气无力。
比起应天的秦淮河、三山街，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也难怪。
这地方洪武元年才打下来，满城兵火，人跑了大半，能喘匀这口气，才十几年。
沈铮拐进一家米铺。
铺子不大，几只大木柜并排摆着，分别插着木牌，写着“粟米”“小麦”“黄米”。
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正扒拉算盘，见有客进来，抬了抬眼皮。
“客官，籴米？”
“随便看看。”沈铮凑过去，装作随意地问，“老丈，今年北平的收成怎么样？米价贵不贵？”
掌柜打量了他一眼，见是外乡口音，便放下算盘，叹了口气。
“收成？就那样吧。这年头，不遭大灾，就算好年景。”
他指了指木牌，“粟米一斗四十文，小麦贵些，五十二文。入冬了，还得往上涨。”
沈铮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一斗米四十文，一石就是四百文，合下来四钱多银子，比应天略贵些。
边塞之地，运粮不易，这个价，不算离谱。
“这税重不重？”他又问，“官府收粮，可有什么额外的摊派？”
掌柜的眼神闪了闪，压低了声音。
“客官是外乡人，咱多说两句。”
“税嘛，哪儿有不重的？官田一亩收五升多，民田三升，还有徭役，今儿修城，明儿运粮，折腾人。”
“不过话说回来，燕王殿下和徐大将军都在这儿，军纪严，当兵的不敢祸害百姓。官府这边，该收的收，倒也没听说谁往死里逼。”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年头，能有条活路，就谢天谢地喽。”
【叮！检测到北平百姓……情绪点+100！】
沈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买了两升炒米，道了声谢，出了铺子。
晌午时分，他在鼓楼脚下寻了个卖羊汤的摊子，要了一碗热汤、两个杂面窝头，就着吃了。
摊上坐着几个脚夫、赶车的汉子，正吸溜着羊汤，天南海北地扯闲篇。
沈铮竖着耳朵听。
听了半天，无非是些家长里短，谁家的小子被勾了军，谁家的媳妇生了娃，通州的粮船哪天到，西山的柴炭涨了价。
没有人骂官。
也没有人说官府的不是。
他试着搭了几句话，旁敲侧击地问起布政司、按察司的老爷们。
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布政使是哪位？按察使姓什么？
他们压根不关心，也压根不知道。
在这些升斗小民眼里，皇帝远得很，布政使也远得很。
跟他们打交道的，是里甲的老人，是收粮的仓吏，是街坊邻居。
只要里甲不刁难，仓吏不黑心，那便是清平世界了。
沈铮又在城里转了半晌，串了油盐店，问了铁匠铺，还跟一个挑担卖炭的汉子聊了一路。
那汉子是山后移民，洪武四年跟着大伙儿迁进关的，口音里还带着塞外的糙劲儿。
他说，官府给了地，给了种子，头三年免税，如今日子虽苦，到底有了个落脚的地方，比在关外被鞑子掳来掳去强。
沈铮问他，地方上可有冤情，可有官吏盘剥。
那汉子想了半天，憨憨地摇头。
“俺们泥腿子，有地种，有口饭，啥冤不冤的。”
“官老爷的事儿，俺不懂。”
天色擦黑，沈铮才往回走。
他的脚都走酸了，心里那点疑虑，非但没坐实，反倒更乱了。
一天下来，他看了市面，问了粮价，串了五六家铺子，跟三教九流都搭过话。
结果出奇地一致。
北平的百姓，苦是真苦，穷是真穷，一个个面黄肌瘦，冬储里也没多少油水。
可这苦，是天下人都受的苦，是这年头的寻常光景，不是谁一手造成的。
论赋税，不算格外苛；论徭役，有，但没逼死人；论官吏，谈不上多清廉，可也没激起民怨。
至于李彧、赵德全，从老百姓嘴里，他没听出这两人的半点不是。
难道，那三千石的窟窿，真的是雀鼠耗的旧例？
那些“太干净”的卷宗，真是他神经过敏？
沈铮摇了摇头。
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可干了这么久的御史，沈铮信自己的直觉。
一只苍蝇都没有的地方，往往不是干净，是被人提前打扫过了。
他揣着一肚子疑惑，回了馆驿。
沈铮不知道的是，他这一整天，身后都坠着一条尾巴。
他前脚刚回馆驿，那汉子后脚就拐进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宅院的门虚掩着，里头灯火通明。
李彧和赵德全，正坐在堂屋里等。
那汉子进了堂，低声把沈铮这一天的行踪，一五一十报了一遍。
堂屋里静了片刻。
李彧端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眼里闪过一抹寒芒。
“呵。”
他冷笑一声。
“铁骨铮铮沈御史，还真是不好糊弄。”
“别人查案，都是往衙门里一坐，等着下面递话。”
“他倒好，微服私访，自己摸进市井里，听老百姓怎么说。”
李彧眯起眼睛。
“幸亏这北平还算太平，百姓嘴里问不出什么。”
“换个地方，让他这么查，还真可能被他看出端倪！”
赵德全坐在一旁，一张圆脸早就没了白日里的笑意，满是忧虑。
“李大人，这可不行。”他搓着手，声音发紧，“这煞星不走，咱们天天睡不踏实。得赶紧想法子，把他送走！”
“可日子一长，万一让他摸到别处去呢？”
赵德全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我做的那些事，还有那些人，迟早都得被这家伙给揪出来！”
堂屋里的炭火噼啪炸了个火星。
李彧没说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抬手在桌上重重一敲。
“既然如此。”
“只有让京城里的那些人，发力了。”
赵德全身子一僵，随即慢慢点了点头。
“……也只能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忌惮。
他们是真怕沈铮。
这沈御史的名头，是一桩桩血案堆出来的，就是条见谁咬谁的疯狗。
皇侄朱桓，正经的皇室，说被咬死就咬死了，陛下都没保住。
广东的永嘉侯朱亮祖，开国功臣，一手遮天，碰上这疯狗，照样家破人亡，连道同那桩案子都翻了个底朝天。
李彧、赵德全扪心自问，他们的屁股，比朱桓干净吗？他们的靠山，比朱亮祖硬吗？
都没有。
真把这疯狗逼急了，他们俩，连给朱桓、朱亮祖提鞋都不配。
“明日，我就去安排。”李彧缓缓道，眼底的寒芒一闪而逝。
“无论如何，先把这位沈御史，风风光光地‘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