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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和李恪也各自寻了位置坐下，李承乾坐在李泰的下首，李恪则坐在了李承乾的对面。
两人偶尔也会附和着说一两句「皇祖父今日气色甚好」之类的场面话，虽不如李治李泰那般亲昵自然，但也礼数周到。
长孙皇后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李世民身侧的位置，她微笑着，不时轻声询问李渊近来饮食起居，夜间睡眠可好，可有什麽想吃的用的，语气温柔体贴。
李世民坐在李渊正对面的位置上，显得有些沉默。
他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大多时候落在面前的杯盏上，偶尔扫过暖阁内的陈设，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来。
暖阁内的气氛有些微妙，但所有人都习惯了。
李渊依旧笑呵呵地逗弄着怀里的小兕子，和左右两边的李治李泰说话，仿佛没注意到李世民的沉默。
长孙皇后娴熟地填补着对话的空隙。李承乾和李恪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李世民与李渊之间这种不咸不淡，甚至有些僵硬的关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自从那场改变一切的玄武门之变后，父子二人便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每月朔望的家宴，更像是一种必须履行的仪式，维持着表面上的天伦之乐与孝道体统。
顾安的位置在李承乾的旁边，也就是圆桌的左侧中段。
他对面，隔着一张圆桌，正好坐着脸色有些发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张婕妤。
顾安坐下后，完全没在意到对面那道闪烁回避的目光，只是懒洋洋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张婕妤全程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位置，她连眼皮都不敢抬，更不敢去看对面那个人，握着丝帕的手放在桌下。
不多时，宫人们开始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气腾腾丶香气四溢的菜肴端上桌。
菜式如李渊吩咐的那般，虽然都是一些家常菜，都很是丰盛。
有整只蒸得金黄丶皮肉分离的肥鸡。
有炖得酥烂丶汤汁浓稠的红烧羊肉。
有清蒸的肥美鲈鱼，上面铺着葱丝姜丝。
......
各色凉拌小菜丶羹汤丶主食林林总总，摆满了大半个圆桌。
「都动筷吧，自家人，不必拘礼。」李渊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嫩的鸡腿肉，放到怀里小兕子面前的小碟里，「兕子，吃这个。」
「谢谢阿翁！」小兕子拿起自己的小银匙，努力地去舀那块肉。
众人这才纷纷拿起筷子。
气氛似乎随着食物的香气而活络了一些。
李泰早已按捺不住，朝着红烧羊肉伸出了筷子。
李治也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剔好刺的鱼肉。
长孙皇后细心地为李渊布菜，又小声提醒李治慢些吃。
李世民也终于拿起筷子，沉默地夹着面前的菜，细嚼慢咽。
张婕妤几乎没怎麽动筷，只是象徵性地夹了几根眼前的青菜，食不知味。
酒过一巡，菜过五味。
李渊喝了几杯宫中特酿的醇酒，脸上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飘忽，那点刻意端着的太上皇架子，在酒水和家庭氛围的薰染下，不知不觉松懈了不少。
他将小兕子交给身旁的宫女照看，自己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在桌上巡梭，最后落在了对面正夹起一颗肉丸的顾安身上。
看着这个八年未见的义子，如今英挺依旧，却多了几分深沉难测的气度，李渊心中感慨良多。
这小子能来看他，他心底里是欣慰的，甚至有些高兴。
毕竟，如今还愿意，还敢像以前那样不怎麽把他当太上皇供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借着酒意，那股属于长辈的，想要说道说道的冲动劲便涌了上来。
李渊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又不失慈祥，对着顾安开口道：「长青啊。」
顾安刚把肉丸送进嘴里，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李渊，没应声，只是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李渊见他看过来，便继续道：「你既然回了长安，以后啊，就安安生生的，少惹些是非。」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说出了一件让他有些烦心的事：「前些日子，萧瑀都告状告到朕这儿来了。
你说你，也是三十岁的人了，怎麽还跟年轻时一样，那麽大的火气？」
暖阁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只有筷子轻碰碗碟的细微声响。
长孙皇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碗中的汤羹。
李世民夹菜的动作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眼角的馀光，瞥向了顾安。
李承乾正在夹菜的手却猛地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看向李渊，年轻的脸上首次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认同神情。
他听不得自己最崇拜的二叔被人这样说教，尤其是被皇祖父以这种「你又惹事」的口吻提起。
「皇祖父！」李承乾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属于太子的决绝：「此事孙儿也知晓，并非二叔主动惹事，乃是那萧瑀夥同王珪与其侄儿王如明，先在云雀楼意图不轨，后又串联御史台，妄图弹劾程伯伯丶尉迟伯伯等人，挟私报复。
二叔不过是秉公直言，护持功臣，何错之有？
分明是萧瑀自己理亏，又联合外人欺负二叔！」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情绪有些激动。
暖阁内彻底安静了。
连咀嚼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李承乾，眼神各异。
李泰张大了嘴，似乎没想到大哥会这麽直接地顶撞皇祖父。
李恪也有些吃惊，平日里一向遵守礼数的大哥，竟然会突然公开顶撞皇祖父？
李渊脸上的酒意和慈祥，在李承乾这番毫不客气的驳斥下，瞬间褪去大半。
他皱起眉头，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和恼怒。
他是大唐的太上皇！
是眼前这太子的祖父！
更是顾安名义上的父亲，实际上的君父！
他开口说教几句，什麽时候轮到一个孙子辈的小子来当面驳斥了？
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全然不给他留半分颜面！
这让一向最爱面子的李渊，十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