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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女人终于起身，转过来。
这并不是傅颜第一次正面看到她。
上回去韩荣明的庄园时，她就已经见过了这张脸，所以并没有那么多震惊和情绪。
“我也没有想到多年后的再见，我女儿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希望我死。”云浅书的声音清浅，听不出特别明显的情绪，“颜颜，能再见到妈妈，你难道不高兴？”
傅颜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你的确是无辜的，但妈妈也没有错。”
云浅书微微叹气，往前一步朝她伸出手。
傅颜下意识往后退开，哑声道：“不要碰我。”
这四个字，无疑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在告诉云浅书，她早已不把她当做母亲。
她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后自然而然的收回去，笑笑说：“你长大了，妈妈看过很多次你的照片，可照片都没有本人漂亮，比妈妈漂亮。”
“你看过我？”
傅颜突然想到什么，轻笑道：“给韩荣明做饭的那个阿姨，是吗？”
还有韩荣明的司机。
都是被云浅书收买的人。
“妈妈没办法回国，所以只能用这样的办法多看你两眼。”
“看我做什么？”
“妈妈想你。”
“……”
傅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笑了。
“你所说的想我，是想看我什么时候能杀了韩荣明，是想知道你自己什么时候能重获自由……说实话，我心情很复杂。”
她深深吸了两口气，感觉自己胸口蔓延着巨大的海浪，这会儿那股浪潮逐渐消散了，转为平静。
“云女士。”
这个称呼从她口中说出来，云浅书多少有些惊讶。
傅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或许当年你的确有难处，韩荣明为你制造了一场绑架，又来了个金蝉脱壳，为的就是把你留在他身边。”
“你是受害者，可是你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有的。
她是港城云家的大小姐。
不说云家的势力如何，就凭老爷子在各方的人脉，她想脱身都不是难事。
“你之所以没那么做，并不是因为逃不出韩荣明的手掌心，而是你觉得跟他生活在一起似乎也不错，只是你没想到他的控制欲会越来越强，还对你的过去耿耿于怀。”
所以十岁那年，韩荣明才会找到她。
他以为云浅书深爱着盛言峰。
他以为，傅颜是云浅书和盛言峰的女儿。
他爱的人，怎么能生下和别人的孩子？
“有什么样的方式，能比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杀死来得更残忍呢？”没有了。
傅颜声音很轻，仿佛只是转述一些事实，不带丝毫个人情绪，“可韩荣明不知道的是，他越是做那么多，你想离开他的心就越重。”
“所以你非但没有解释，还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每每我看起来很想放弃的时候，你就会寄些东西来刺激我，让我继续调查。”
云浅书神色淡淡，也没有因为她的话就生气。
她眼里透出几分满意，“不愧是我的女儿，很聪明。”
当年那场绑架和火灾虽然没能要了她的命，但也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经不起长途奔波。
但韩荣明身边的很多人都被她收买，做了她的眼线。
国内发生过什么。
傅颜已经查到了哪一步，都在她的掌控之内。
“颜颜。”
云浅书本来还想去握她的手，但看她防备漠然的样子……没有坚持，淡然笑了笑。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帮妈妈报了仇，也救了我，我不会再被韩荣明控制，甚至可以回国跟你一起生活。”
云淡风轻的语气。
好像对她来说，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吗？
当然不算什么。
算得了什么！
傅颜的眼眶如同充了血，爱恨交织不足以形容其中的情绪，那巨浪滔天之下，她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已经被撕得粉碎。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
竟然全是一个笑话。
她是什么。
是纽带，是工具，是小白鼠，是筹码……却唯独，不是一个女儿。
为什么？
傅颜一动不动，额角和脖颈的青筋根根明显。
夜深了，寒风瑟瑟。
这世界冷得令人发指。
她的身体仿佛破开了一个大洞，枪林弹雨贯穿而过，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好一会儿。
门外的人已经处理好残局，过来敲门。
深沉的夜色倒影落在云浅书眼里，她的眼睛和傅颜很像，如出一辙的像是带着蛊惑，只是相比之下要更冷漠许多，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却更带着魅力，让人移不开眼睛。
敲门声越来越重。
她看着傅颜，抬脚走向阳台。
嗓音依旧清浅。
“我知道你怪我，但我也是没有办法，人的一生太长了，前半辈子爱恨情仇，剩下半辈子，我想平淡自在的度过。妈妈没有怪你这么久才来，你也原谅我，好不好？”
傅颜站在那儿，一身曼妙。
头发被风吹得在脸上荡漾。
她像是没有知觉，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门被撞开的一瞬间，云浅书拉开了门。
大风凌冽地往里灌，一刹吹动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门口站着盛西洲和梁泽。
他深邃的眸光看着站在那儿的女人，仿佛感觉到了她碎裂。
“傅颜。”
盛西洲喉结滚动，缓缓伸手，“到我这儿来。”
傅颜没看他，扭头问云浅书，“如果……我是说，万一我来这儿的时候，或者来这儿之前，被韩荣明弄死了呢？你还会淡定的坐在这里梳妆打扮吗？”
她自嘲一笑。
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她什么时候，竟然也学会了抱着答案问问题。
从来就没有在乎她啊。
又怎么会爱她。
她垂眸，没等云浅书回答。
迈脚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离阳台越近，越能感受到这风里的撕裂感，下方是就是无边泳池，那热气在暖黄色的光线里升腾到半空，最后消失不见。
云浅书的表情总算有了点变化，她眉头浅浅皱起，“你想做什么。”
“我哪里做得了什么。”
傅颜睫毛轻颤，面带笑意。
她像悬崖边上摇摆的花儿，绝美、惊艳，却又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站在云浅书身边，两张脸有着难以形容的重合感。
但始终是不一样的。
太不一样了。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一身血脉还给你，你为什么要生我下来呢。”
后方的盛西洲和梁泽对了个眼神。
深谙、沉重。
盛西洲眉心紧蹙，不动声色地往侧边移动脚步。
云浅书看着面前的女儿，目光很深，不咸不淡道：“你不想要？那也没有办法，我是你的母亲。”
是啊。
她明明是她的母亲。
傅颜忽然舒了口气，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
“傅颜！”
就在她往后倒的一瞬间，盛西洲猛然扑过去抱住她，两人双双从阳台上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