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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夜白走出烧烤店时,龙城的天空正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
随着落日的光芒透过云层,让整个天空的灰色云层染上了一层绚烂的红色。
有人激动地喊着,举着手机拍摄壮丽的天空,有人回家叫家人出来看晚霞。
李夜白到达天人境后,却让他“看“见云层里翻滚的电荷,像无数条银蛇在胎腹中躁动。
台风“鲛尾“正在三百公里外的海面上转向,预计一天后这个超强的台风就会掉头吹向东瀛方向。
四十万阴魂散播于龙城地脉,怨气蒸腾而上,与大气中的水汽纠缠,化作这场绵延七日的阴雨,此时已经真的到了尾声。
他站在店门口的塑料棚下,雨水顺着棚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泥花。
泥里混着烧烤摊的油污、汽车尾气的沉降物、还有一丝极淡的他弯下腰,指尖接触,能够感受到地面雨水中有着地脉地气被污染后的腥甜。
“小夜。“
大师傅陆观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的灰色长衫在夜风里纹丝不动,仿佛周身三尺自成结界,风雨不侵。
李夜白转身,看见三位师傅并排站在烧烤店的灯箱下。
灯箱坏了半边,“老张烧“三个字里,“烧“字的火字旁忽明忽暗,把三个人的脸映得如同水底倒影。
他上前一步,双膝跪地,额头触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弟子李夜白,“他的声音穿透雨声,“谢三位师傅救命之恩,护道之情。“
寂灵珑啧了一声,靴尖踢了踢他小腿:“起来,脏不脏。“
李夜白站起身来,眨了眨眼,笑着说道:
“不脏啊。”
寂灵珑这才注意到,天人境的李夜白,已经能够让地面的泥污脏水自动分开,做到天人无垢。
她撇撇嘴,有些羡慕地说道:
“真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羡慕啊。”
“不过,你也不要太炫耀了,就算天人已成,真气也不是这么用的。”
余帘轻轻扶起李夜白,他忍不住问道:
“师傅,这就你们回号子里吗?我们在外面重聚,不如让弟子好好孝敬孝敬。”
大师傅摸了摸李夜白的头,笑着说道:
“不了。”
“我们这次,先不回去,去找你其他几个师傅。”
李夜白似乎听出了什么忍不住问道:
“师傅们的去向,“他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收敛如针尖,“弟子想知晓。“
陆观媞垂眸看他。
她的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平时像两柄藏锋的剑,此刻却柔和得像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雪,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九菊一脉,“她开口,声音平稳如深潭止水,“破坏规矩。“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滴雨落在她掌心,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一颗浑圆的水珠,在她掌纹间滚动。
李夜白的天人感知自动追踪那滴水珠的轨迹,它滚过生命线,滚过事业线,最后停在感情线的分叉处,微微震颤。
“打了我的徒弟,”陆观媞五指收拢,水珠被真气蒸发成一缕白烟,“还企图坏我龙国龙脉。“
她抬眼,望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东海,是琉球群岛,是富士山的轮廓在地球曲率下隐没于地平线之下。
“为师要去富士山,“她说,“旅游。”
李夜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忽然明白了。
夜香菲六师傅,暗香楼楼主为何不在。
其他三位隐世高人四师傅、五师傅为何没来看他。
原来她们早已起程,去东瀛,去九菊一脉的老巢,去靖国神社的地下,去那些供奉着战魂牌位的暗室。
不是为了旅游。
是为了给他报仇。
他的喉咙发紧。
天人境的感知让他“看“见陆观媞周身流转的真气,那不是平日里的纯白光晕,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血线般的赤色。那是杀意,是动了真怒的征兆,被天人境的修为压制得几乎看不见,却瞒不过同为天人的他。
“弟子……“
李夜白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肩头积成一片暗色的痕迹,“愿随师傅同去。“
他顿了顿,人魔之核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暗金色的纹路从领口蔓延而出,在颈侧一幅上古战纹:
“一统教,九菊一脉,鸣山茂夫……弟子要亲手……“
“不行。“
陆观媞打断他。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昆仑山的冰川在无声中碾碎岩石。
她上前一步,伸手,指尖点在李夜白眉心。那一点冰凉,却让他沸腾的人魔之核骤然安静,像一头被抚顶驯服的兽。
“你当前要做的,“她的指尖沿着他的眉骨滑下,停在太阳穴,”是稳固天人的根基。“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按在他胸口,按在那枚暗金色的核上。
核的搏动与她的掌心共振,发出一声只有他们能听见的、仿佛远古编钟般的低鸣。
“找到,“
她顿了顿,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映出李夜白的脸。
半张脸在灯箱的残光里,半张脸隐于雨夜的黑暗,“属于你的锚点。“
李夜白僵在原地。
锚点。
他懂这个词。
天人境,寿元超八百,与天地能量共鸣,看万物如观掌纹。
可看得太清,便容易迷失,迷失在因果的洪流里,迷失在能量的潮汐中,迷失在“非人“的深渊边缘。
锚点是让人记得自己为何是人的那根桩。
是让人在八百年的漫长里,不至于忘记为何而活的那个坐标。
“弟子……“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回去吧。“
陆观媞收回手,转身,灰色长衫的衣摆在雨夜里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柄收鞘的剑,“你的锚点,不在这里。“
她迈步走入雨幕。
余帘跟在她身后半步,因果眼在黑暗中最后一次转动,无数丝线在李夜白身上缠绕、收束,最后凝成一根极细的、泛着银光的线,指向城南。
寂灵珑走在最后,她在李夜白面前停了一瞬,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那巴掌不重,带着点潮气,带着点温度。
“臭小子,“她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像一把被水浸软的刀,“别死。“
李夜白抬头,想说什么,却只看见三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灯箱的残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最后融入龙城的雨夜,像三滴水汇入大海。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烧烤店的灯箱彻底熄灭,直到雨势渐小,直到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不是日出,是阴云太厚,天光被迫透出的惨白。
然后他转身,走向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