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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梦里的呼唤(第1/2页)
那道士一走,林灼华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半拉海蛎子,半天没动弹。海蛎子壳上的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脚面上,凉丝丝的,她也没觉着。
沈玉郎端着粥碗从灶间出来,见她跟个石雕似的杵在那儿,拿脚轻轻踢了踢她脚边的木盆:“想啥呢?粥都要凉了。”
林灼华回过神来,把海蛎子往盆里一扔,拍拍手站起来,嘴上嘟囔:“没想啥——俺就是寻思,那道爷说的‘梦里的事’,到底是啥意思。”
沈玉郎把粥碗往她手里一塞,自己蹲在刚才她蹲的位置上,捡起那半拉海蛎子,拿小刀撬着:“他说你梦里有人喊你?”
“嗯。”林灼华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粒熬得烂糊,滚烫地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心里那点发毛的劲儿却没散,“喊‘灼华,灼华’——喊得挺亲的,跟俺娘喊俺似的,但俺听声儿,又不像俺娘。”
沈玉郎撬开海蛎子壳,把肉挑出来递给她:“你娘喊你啥声儿?”
“……俺娘喊俺,是‘闺女,吃饭了’、‘闺女,别疯跑’——不是干喊名字。”林灼华接过海蛎子肉,也没吃,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声儿,跟俺娘不一样,但俺听着……也熟。”
沈玉郎不说话了,闷头撬海蛎子,撬了一小碗,拿清水冲了冲,搁在她旁边。
林灼华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看着院子里那只老母鸡领着一群小鸡仔刨食,半晌才开口:“你说,那道爷说的话,能信几分?”
“他那身道袍,料子是好料子,但袖口磨得发白了——不是穷,是穿了年岁久。”沈玉郎拿袖子擦了擦手,“他要是骗子,不会挑你做饭的时候来,也不会专门提你做梦的事。他得先打听你爱听啥、怕啥,才好下套。”
林灼华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在理。
她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除了做饭赶海,就是跟阿绿斗嘴、听老叨絮叨,日子过得像一锅乱炖,啥都往里搁,啥都煮得烂乎。她没啥怕的东西——怕也没用,该来的拦不住。可这些日子,那个梦缠上她了。
头一回做那个梦,是半个月前。
那天她白天跟阿绿去后山砍柴,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半夜里,她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她:“灼华——灼华——”
那声儿不大,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喊的,又像是贴着耳朵说的。她想应,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她想睁眼看看是谁,眼皮像灌了铅,死活掀不开。
她就那么躺着,听着那声儿一遍一遍喊她,喊得她心里头发酸,酸得眼眶都热了,可就是醒不过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枕头湿了一片。
她自己个儿都愣了——她这人有记忆起,就没哭过几回。她娘走的时候她哭过,后来就不哭了,觉着哭没用,哭不来饭吃,哭不来娘。可那个梦,喊得她心里头那个早就结了痂的窟窿,又隐隐泛起了疼。
后来那梦就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隔五天,每回都是那声儿喊她,喊得她心口发紧。她也试着在梦里使劲儿睁眼,想看清那声儿是谁——可每回都像被啥东西压着,动弹不得。
这半个月下来,她黑眼圈都熬出来了,铁憨憨瞅见了,闷声问:“姑奶奶,你夜里逮老鼠去了?”被她一脚踹回去。
阿绿倒是机灵了一回,蹲在她屋门口,歪着脑袋看她:“姑奶奶,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中邪了?俺去给你挖点安神的草药?”被她一句“你管俺呢”给噎回去。
她没跟任何人说那个梦。说出来干啥?让人觉着她林灼华也有睡不着觉的时候?她可是渔村顶天立地的女汉子,一手大乱炖能把全村人喂得服服帖帖,一根灼华棍能把山贼打得满地找牙——她能有啥心事?
可那道爷一来,就点破了她的梦。
她想起道爷临走前那眼神——不是神神叨叨的那种,反倒像是……看透了啥,又不好说得太明。
“他说俺梦里的声儿,是俺前世认识的人。”林灼华拿手指头戳着碗沿,“俺前世不是灯芯吗?燃灯古佛座下的灯芯——灯芯还有认识的人?”
沈玉郎想了想:“灯芯咋了?灯芯也得有人点、有人看、有人添油。你在佛前待了那么些年,见过的人、听过的经,多了去了——保不齐哪一位就跟你结下了因果。”
林灼华撇撇嘴:“那俺咋不记得?”
“你偷跑下凡的时候,不是把一段记忆封在琉璃灯那儿了么?”沈玉郎提醒她,“你前世认识的人,说不定就在那段封存的记忆里。”
林灼华不说话了。
她低头把那颗海蛎子肉塞进嘴里,嚼了嚼——鲜是鲜,但没尝出味儿来。
那道爷说,灯芯也有朋友。
她活了两辈子,头一回有人告诉她:你前世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她娘走的时候,她觉着这世上就剩她一个了。后来有了沈玉郎,有了阿绿、老叨、小翠、铁憨憨、阿蛮、饕渊——热闹是热闹了,可热闹底下,她心里头总有个角落是空的。那空落落的地方,她从来不去碰,也不跟人说。
可那个梦,偏偏就撞在那空落落的地方上。
“灼华——灼华——”
那声儿喊得她心里头那个角落,一颤一颤地响。
她忽然觉着,那声儿像是等了她很久了。
那晚林灼华没怎么睡踏实。
她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把炕席都蹭热了。沈玉郎在隔壁屋里教小书认字,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温温吞吞的,像哄孩子睡觉的调子。她听着听着,眼皮子总算沉了。
梦里又是那片雾。
白茫茫的,漫无边际——跟渔村的海雾不一样,这雾不湿不咸,干巴巴的,像谁把天撕了一道口子,漏出来的光全糊成了雾。她光着脚站在雾里,脚底板凉飕飕的,像是踩在一面冰镜子上。
“灼华——灼华——”
那声儿又来了。
这回比前几回都近,像有人贴着她耳朵根子喊的。她一个激灵,猛地回头——雾里影影绰绰的,有一团暖光,不大,也就巴掌大小,像谁点了一盏灯。那光晃晃悠悠地浮在半空,光里头影影绰绰地,像是裹着一张脸。
她使劲眯着眼想看清楚,可那光太柔了,柔得她眼睛发酸,怎么也辨不清眉目。只隐约觉着,那脸在冲她笑——笑得很熟,熟得她心口忽然一揪。
“你——”她张嘴想喊,嗓子眼却像堵了团棉花。
那光又晃了晃,像是要凑近她。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却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坠得她心口一空。
她猛地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窗外有虫鸣,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岸的声响。她躺在炕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抬手一摸脸——脸上也湿的。
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愣了愣,把手放下来,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
她哭了?她咋不知道?
梦里那团光里的脸,她到底没看清。可那股子熟悉劲儿,像根细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拔不出来,也不疼——就是酸,酸得她鼻子发堵。
“灼华。”
那声儿还在她耳朵边上转,转得她心里头一阵一阵发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湿了一半的枕头里,闷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骂完了,她却没爬起来点灯,就那么趴着,把梦里那团光翻来覆去地咂摸。那光里头的脸,她要是没认错——可她又不敢认。
她活了两辈子,上辈子是灯芯,这辈子是渔村丫头。灯芯的事,她都是从燃灯古佛那儿听来的,听得云里雾里,像听别人家的故事。可那团光里的脸,那笑——像是她真真切切认得的,像是她前辈子就挂在心尖尖上的。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一骨碌爬起来,披了件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光白晃晃的,海风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把屋里那点闷气冲散了大半。她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海面发呆。
“睡不着?”一个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林灼华头也不抬:“老叨,你大半夜不睡觉,飘出来吓唬谁呢?”
老叨的半透明身子从墙头飘下来,蹲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说:“我跟你讲啊,我本来睡得好好的,忽然觉着一阵心慌——心慌你懂不?就是那种,觉着有人惦记着啥事儿,放不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种心慌。我一寻思,准是你又做噩梦了。”
林灼华没吭声。
老叨凑过来,仔细打量她的脸,忽然“哎哟”一声:“干娘,你哭了?”
“谁哭了?”林灼华没好气地抹了一把脸,“海风吹的。”
“海风能把枕头吹湿?”老叨嘟囔了一句,但看她脸色不对,没敢再追着问,只缩了缩脖子,蹲在她旁边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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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蹲了好一会儿,老叨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干娘,你到底梦见啥了?”
林灼华沉默了半天,才闷声道:“梦见一团光,光里头有张脸——没看清,就是觉着熟。”
“熟?”老叨挠了挠头,“多熟?”
“熟得——像是我等了他很久了。”林灼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她自己都没察觉。
老叨愣了愣,忽然一拍大腿:“干娘,你这话说得——我跟你讲啊,我当年在柳家集那镇魂碑底下压着的时候,也做过一个梦,梦见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觉着特别亲,像是我上辈子的亲人。后来我出来以后,找了半天也没找着那人。我寻思着,有些缘分,是隔着辈分的,这辈子不一定能碰上。”
林灼华没接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海面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老叨,你信人有前世吗?”
“信啊!”老叨毫不犹豫,“我跟你讲啊,我当年——那会儿我还活着——就听村里的老人说过,人死了以后,魂魄要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把前辈子的事儿全忘了,才能投胎。可有些事儿,忘不干净——那些刻在骨头里的,就算喝了汤,也留着印子。你冷不丁碰见了,心里头就会咯噔一下,觉着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林灼华心头一动。
她想起梦里的那团光——那光里的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忘不干净的印子”?
她正想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沈玉郎披着外衫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看见她蹲在石阶上,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大半夜不睡觉,蹲这儿吹风?”
“睡不着。”林灼华说。
沈玉郎走过来,把那碗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碗热姜汤,辣丝丝的,还冒着白气。他在她旁边蹲下来,也没追问她为啥睡不着,就那么蹲着,安安静静地陪着。
林灼华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姜汤的热气顺着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把她心里头那点酸劲儿冲淡了不少。
“做噩梦了?”沈玉郎这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嗯。”林灼华没瞒他,“梦见一团光,光里有张脸——没看清,但觉着熟。”
沈玉郎想了想,说:“那道爷不是说,是你前世认识的人吗?”
“可俺不记得。”林灼华闷声道,“俺连前世是灯芯这事儿,都是别人告诉俺的。俺自己啥也不记得——那人是谁,长啥样,跟俺啥关系,俺全都不知道。俺就是觉着,他喊俺那声儿,喊得俺心里头难受。”
她说着,又低头喝了一口姜汤,像是要把那股子难受劲儿一块儿咽下去。
沈玉郎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动作笨拙得很,像是不知道该咋安慰人,就胡乱拍了几下。
林灼华却被他拍得一愣,抬头看他:“你干啥?”
“安慰你。”沈玉郎一本正经地说,“我娘说,人心里难受的时候,拍拍后背能好受点。”
“你娘说的?”
“嗯——虽然我娘没拍过我几回,但我觉着她说得对。”
林灼华被他这话逗得嘴角翘了翘,心里的那股子闷劲儿散了些。她低头把那碗姜汤喝完,把碗递还给他,说:“行了,俺没事了——你去睡吧。”
沈玉郎接过碗,却没急着走,而是看着她,问了一句:“那团光——你觉着,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灼华想了想,说:“觉着不像坏人。”
“那就行了。”沈玉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既然不像坏人,那他喊你,兴许是有啥事儿要跟你说。等他真找着你了,你自然就知道了——现在瞎琢磨也没用。”
他说完,也不多留,端着空碗转身回了院子。
林灼华蹲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头,心里头那点乱糟糟的劲儿,莫名平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正要回屋,却忽然顿住了——
海风里,隐隐约约地,又传来那声儿。
“灼华——”
她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洒在院门口的土路上。可那声儿,她听得真真的,不是做梦,是实实在在的,像从海风里、从月光里、从她心口那空落落的角落里传出来的。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对着那空荡荡的夜色说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没人应她。
只有海浪声,一声一声,拍在岸上。
梦里那声儿喊得她心里发慌,像有人拿根细针在她心尖上挑了一下——不疼,但麻酥酥的,让人坐不住。
林灼华在石阶上蹲了半晌,到底没回屋,转身去了海边的礁石堆。月色好,海面铺了一层碎银似的月光,她寻了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把鞋脱了,脚丫子泡在凉丝丝的海水里,心里那团乱麻才稍微松快了些。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光听那步子就知道是谁。
“你咋还不睡?”她问。
沈玉郎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拎着件外衫,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你大半夜往海边跑,我睡得着才怪。”
“俺就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透到脚丫子泡海里?”沈玉郎瞥了她一眼,“你当我瞎?”
林灼华“啧”了一声,没接话。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听着海浪声,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沈玉郎才轻声说:“那道士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你最近事儿多,做个把梦,不稀奇。”
“俺知道。”林灼华顿了顿,“俺就是……觉得那声儿,俺好像真听见过。不是在梦里。”
沈玉郎没接话,只偏过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平日那股子泼辣劲儿淡了,反倒多了几分他没见过的东西——像是迷茫,又像是惦记。
“俺小时候,”林灼华慢慢开口,“俺娘还在的时候,有一回俺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有人喊俺名字。俺娘说是风刮的,可俺知道不是——那声儿跟俺娘不一样,又低又沉,像……像是个男的。”
沈玉郎安静地听着,没打断她。
“后来俺娘走了,俺就再没听见那声儿了。直到这些日子,它又冒出来了,老在梦里喊俺,喊得俺心里头发慌。”她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脚丫子,“俺也不知道俺在慌啥。”
沈玉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是慌那声儿,你是慌那声儿后面藏着的事。”
林灼华一愣,转头看他。
“你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不知道的事儿。”沈玉郎笑了笑,“那声儿喊你,你不知道为啥喊、谁在喊、喊了要干啥,所以你心里没底。”
“……你倒是看得透俺。”
“我别的不行,看人还算准。”沈玉郎顿了顿,“不过那道士说得对,这事儿急不来。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林灼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海风转凉,她才站起身来,拎着鞋往回走。
“回去睡吧。”她说,“明儿还有一堆活儿呢。”
沈玉郎跟在后面,没拆穿她口气硬得能砸核桃。
回了屋,林灼华躺下,翻来覆去半天才合上眼。临睡前她心里还想着——要是那声儿再喊俺,俺这回一定看清了,到底是谁在喊。
可当她真的沉入梦乡,那声儿却没有立刻响起来。梦里是一片雾蒙蒙的灰,她站在雾里,看不见前头,也看不见后头,只有脚下一条细窄的小路,不知道通到哪儿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声儿忽然就响了。
“灼华——”
这回不在远处了,就在她耳边,近得像是有人贴着她耳朵说话。她猛地回头——
雾里浮着一团暖光,不刺眼,像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火,又像傍晚时分从窗户纸里透出来的灯亮儿。那团光里,隐约拢着张脸——看不清眉眼,可她就是觉得那人在笑。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却不知道自己该喊啥。
那团光却颤了颤,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犹豫。她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那团光——
梦醒了。
林灼华睁着眼躺在炕上,外头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灰色。她眨了眨眼,觉得脸上一片凉意,伸手一摸,枕头湿了一大块。
她愣了愣,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低声骂了句:“……你哭啥呢。”
没人应她。窗外头,海鸟叫了第一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湿了半边的枕头里,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劲儿,又冒上来了。
可这回,她心里头有了个模糊的影子——那团暖光,那张看不清的脸。
她非得弄明白,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