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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热气腾腾的汤品，呈现在朱元璋的御案前。
负责调制这道“珍珠翡翠白玉汤”的，乃是尚膳监的一位资深厨子，也是宦官的身份，此刻正垂手低头，忐忑无比地等待着评价。
或者说，命运的裁决。
事情发酵了半夜，经过口口相传，已经大致把昨天在金銮殿上发生的奇异一幕，复原出来。
骂皇帝忘本？
嚯！
这胆子，比天还大。
咱们可比不了。
这个已经一把年纪的主厨太监，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不求别的，只求皇帝喝了这道珍珠翡翠白玉汤，不发脾气，那就是晴天。
朱元璋眉头微皱，看着这道姗姗来迟的汤，味道似乎比想象的淡了许多。
记忆里，那个不知名的婆婆给自己端来的那碗汤，真是香气扑鼻，自己本来已经奄奄一息，闻到那股气息之后，一下子就精神起来。
眼前这个，比不了呢。
而且，从昨天半夜，等到清晨，才弄了个这？
虽然对这位著名劳模来说，宵衣旰食审阅奏折乃是常事，但心里惦记着韩飞的那番话，好像做什么都不太宁定。
说咱忘本？
哼！
朱元璋终于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吸进嘴里。
白菜，豆腐，米粒……
寻常的味道，让朱元璋更加大失所望，只尝了一口，便放下汤碗，抬头望向那位御膳房主理人。
“这汤，味道不对。”
扑通！
厨子太监的天，塌了。
一听这话，根本来不及分辨语气，直接就是双腿一弯，跪倒在地，疯狂磕头，颤声道：
“陛下恕罪！”
“奴婢手艺不精，罪该万死！”
“但陛下您的旨意到尚膳监的时候，已是半夜，虽然奴婢等人竭力寻找最好的贡品豆腐，白菜，极品的贡米等食材，却依然来不及精心烹调，因此口味上……差了一些。”
嗯？
朱元璋不是好糊弄的，一听反而更加不悦，淡淡道：“半夜时间，做个白菜豆腐汤，还不够么？”
这……
性命攸关，就在顷刻，厨子太监这会儿哪还敢有所保留，咬咬牙，努力继续辩解道：
“若是按照以往的法子，那白菜须得用童子鸡、老鸭、猪棒骨，干瑶柱等食材一起下锅，浸入味道，再反复用瘦肉茸吸附杂质，过滤到汤汁清澈透亮。”
“那豆腐，也得用极品的火腿挖洞，放进去一起蒸熟，再将火腿弃之不用……”
“还有那米粒……”
谈到专业，厨子说得细致。
朱元璋却是听得愣住。
白菜？
豆腐？
居然都需要这么复杂？
也就是说，自己平常吃的那些，自以为也十分稀松平常，跟老百姓差相仿佛的饭菜，其实都是经过了这么麻烦的工序，才能放到自己桌上的？
这！
朱元璋陷入呆滞。
他重新端起碗，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汤里的白菜豆腐，依然在袅袅的热气蒸腾中，载沉载浮，味道还是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味道。
可是记忆里……那老婆婆能拿出来的东西，虽然已经是家里的最好，但哪能找到什么贡品的白菜，极品的贡米？
烂白菜帮子，碎菠菜叶子，发酸的豆腐，馊掉的米饭……
但记忆里的味道，可比刚才厨子口中描绘的那个，极尽手段的菜肴，还要好吃得多了！
变的，不是东西。
而是人心。
韩飞他……又说对了。
朱元璋浑身泛起微微的鸡皮疙瘩，虽然非常不愿意接受，但不得不承认，韩飞说的那个“你忘了本”，并非无的放矢。
那也就是说！
自己凭想当然，给韩飞这一级朝廷官员定下的，每月高达九石稻米的俸禄，其实……也很可能如他所说，只是勉强过活，甚至捉襟见肘。
由此推论，其他更高品阶的官员，因为家里养活的人更多，只怕他们的俸禄，也绝不会宽裕。
难道！
在那些平常都只是歌功颂德，言必称咱英明神武的文武百官眼中，咱其实是个很苛刻的皇帝？
怎么会……
朱元璋完全没了喝汤的心情。
他挥挥手，烦躁地把所有人撵了出去。
独自一人，面对渐渐冷掉的那碗汤，沉默了很久。
“重八，这只是一件小事。”
不知何时，温婉如昨的马皇后，已经站在身后，轻轻开口，似是试探着说道：“韩飞其人，固然有些远见，更能洞察人性之弱，却一再罔顾国法，欺君犯上，依臣妾之见，还是杀了，免得他再祸乱朝纲，让人心动荡。”
呵……
朱元璋回过头来，看着他的妹子。
几十年夫妻，彼此心照。
他知道妹子说的是反话，也听出了言语中隐隐的劝谏之意。
是啊。
像韩飞这样，一开口就能直指本质，戳中大明目前或是未来极大弊病的臣子，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宝贝！
可是话说回来，这个宝贝……太气人了！
明明是一句好话，就不能好好说么？
比如最开始，关于诸子分封的事情，你身为监察御史，发现了其中的重大问题，进言劝谏本就是分内之事。
写一封奏折，好好分说，也就是了。
非得在金銮殿上，直接搞得咱下不来台？
好家伙，各位皇子，还有文臣武将，都被你当棋子一样摆弄，一家伙就把所有人得罪了个遍！
这不是找死么？
现在这次，你说大家伙的薪俸还是少了，不够开销，也大可以通过正当途径，慢慢说明白啊。
非得用这么不体面的方式吗？
真该死！
就像妹子说的，趁早杀了干净，免得以后再惹出祸端。
朱元璋神色几度变幻，终究还是拉着皇后的手，一起坐了下来，脸上竟是浮现出一丝苦笑，叹息着说道：
“妹子，你的意思，咱都明白。”
“这个韩飞，两次犯上，罪该万死，但却也相当于两次给我大明指出了毛病。”
“昨天，在金銮殿上，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其中的意思，咱听得明白。”
“若是官员的薪俸，都不足以保证基本的吃穿用度，那恐怕……早早晚晚，会有一天，他们会从别的路子上拿钱。”
“到那时候，老百姓的日子，又要过不下去了。”
“怎么处置韩飞，先放在一边。妹子，你说……咱应不应该给那些官，加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