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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通宵血战磨坚城(第1/2页)
中统二年,七月二十六日夜,子时三刻。
汉江之上,舟火余烬尚未完全沉灭,南岸滩头焦船残骸犹自冒着缕缕青烟,腥臭焦糊之气混杂着满地血腥,随风漫卷整座襄樊孤城。方才覆灭的元军水师夜袭,不过是这场彻夜鏖兵的序幕,江北百里连营陡然腾起万千星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蛰伏荒原的燎原鬼火,顺着漆黑江岸绵延铺展,映得半边夜空赤红如血。
脱温不花一身漆黑重甲,半身染满前日血战的凝黑血垢,腰间悬着染血弯刀,立在江岸最高土台之上。方才亲眼目睹张荣实水师全军覆没、三百死士无一生还,他心中惊惧与悍勇交织,深知今夜已是破釜沉舟、再无退路。阿术冷酷军令响彻耳畔,不计伤亡、不计损耗、不死不休的死攻令,压得全军将士血气翻涌,唯有死战,方能建功,方能赎罪。
夜色寒风卷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抬手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樊城残破的城墙缺口,嘶哑狠厉的喝令,穿透沉沉夜风,压过滔滔江涛:
“全军将士听令!”
“踏滩登岸,死冲缺口!”
“前进一步生,后退一步死!”
“今夜不破樊城,我军全员埋骨汉江!”
喝声落地,万千元军步卒轰然应和,嘶吼之声震彻江天,冲破暗夜死寂。
黑压压的元军步阵,分为三波死攻梯队,层层递进、轮番冲杀。最前梯队皆是军中遴选的敢死死士,舍弃沉重甲胄,只着轻便皮铠,手持环首长刀、锋利短矛,背负飞钩抓索,腰间暗藏近身匕首,人人面带悍戾之色,双目赤红,踏着泥泞血滩,朝着樊城城墙疯狂冲锋。
中军梯队手持轻便云梯、折叠飞梯、拒马破械,紧随死士之后,全速奔袭;后军步兵持长戈大盾,结阵压进,箭手列于阵中,挽弓搭箭,蓄势待发,只待靠近城墙,便以箭雨压制城头守军。
漫山遍野的元军,举火夜行,万千火把汇成赤色洪流,从北岸江岸汹涌扑向南岸樊城防线。脚步声轰鸣震地,甲叶撞击铿锵不绝,兵刃寒光映着灯火,森森烈烈,裹挟着碾压一切的磅礴杀机,直扑那处白日血战未曾攻破、破损斑驳的城墙缺口。
那道樊城缺口,不过两丈宽窄,白日经无数云梯撞击、炮石轰击、人肉冲锋,墙体砖石松动坍塌,两侧雉堞尽数损毁,墙根堆满断砖碎石、残破木梁,是整座樊城最薄弱、也是最凶险的死门。
张世杰亲率两千残兵,死死钉守于此。
历经白日三个时辰死战,这两千宋军将士,无一完好。人人甲胄开裂、征衣染血,肩头、手臂、腰间布满刀伤箭创,有的士卒断了小臂,以布条草草缠裹止血;有的面颊被箭矢擦过,血肉模糊;有的腿脚带伤,步履蹒跚,却依旧牢牢伫立在缺口前后,持刀握戈,目光灼灼,无一人退缩,无一人畏怯。
夜色之下,张世杰披甲按剑,立于缺口正中最高处。他鬓角染霜,满身血污,眼底布满彻夜未眠的红血丝,连日血战早已身心俱疲,可周身气场依旧凛冽如铁。望见北岸汹涌而来的元军人潮,望见那遮天蔽日的火把洪流、无边无际的冲锋死士,他面色沉凝,无半分惧色,唯有一片死守到底的决绝。
“弟兄们!”
“贼军通宵不死不休,欲耗死我等、踏破樊城!”
“此地是樊城最后屏障,是襄樊最后门户!”
“身后便是万千百姓、便是大宋山河!”
“我等身是宋人,死为宋鬼!”
“今夜,以血肉为墙,以残躯为垒!”
“死守缺口!寸土不让!至死不退!”
嘶哑激昂的吼声,穿透夜风战火,震彻每一位守城将士心底。
两千残兵齐声怒吼,声震长夜、气贯汉江:“死守缺口!至死不退!”
声浪翻滚,对冲元军震天杀声,残破孤城之上,大宋兵威凛然不屈。
张世杰急速挥令,排布绝境防御阵型:
所有带甲精锐,列于缺口正中,结成三层长枪死阵,长枪斜立交错,层层叠叠,枪尖朝外,寒光森冷,专刺冲锋登城之敌;
轻伤士卒分列缺口两侧断墙之上,手持短刀、飞石、火油,俯身伏守,专攻攀墙敌兵,近身搏杀;
弓弩手残存百人,分散隐于缺口后方暗影之中,借夜色掩护,轮次放箭,精准射杀元军冲阵先锋、架梯兵卒;
更有数十敢死壮士,身捆火油柴束,手持火把,立于最后防线,预备敌军冲破阵形之时,以身燃火,同归于尽,阻敌突进。
阵法甫成,元军第一波死士已然扑至墙下!
“攀墙!登城!杀!”
数百元军死士嘶吼狂冲,飞速奔至缺口墙根,脚下踏过白日血战遗留的尸骸碎甲,踩着黏腻冰冷的暗红血泥,借力墙垣残砖,飞钩抛甩、牢牢扣住墙体缝隙,身形借力腾跃,如同猿猴般飞速攀援而上。
紧随其后的元军兵卒,急速架起轻便云梯,黑压压的云梯斜搭在残破城墙之上,梯身震颤,无数元兵顺着梯身飞速攀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悍不畏死。
“放箭!”
张世杰厉声喝令!
百名宋军弓弩手同时松手!
簌簌破空之声密集如雨,暗夜之中,无数利箭裹挟劲风,精准倾泻而下!
攀爬在云梯正中、徒手攀墙的元军死士,纷纷中箭坠落。有的咽喉中箭,当场气绝,身躯直直摔落墙下尸堆;有的胸腹中箭,惨叫一声,死死扒住墙体,鲜血顺着砖石缝隙汩汩流淌,染红斑驳墙垣;有的身中数箭,依旧悍勇攀援,咬牙挥刀劈砍箭矢,至死不肯后退半步。
一波箭雨落下,元军折损数十先锋,可后续兵卒全然不惧,踩着同伴尸体、踏着淋漓鲜血,前仆后继、疯狂猛冲,无半分停滞。
转瞬之间,第一批元兵已然攀上缺口墙头!
“接战!搏杀!”
城头宋军悍卒齐声大喝,手持长枪短刃,迎面死扑而上!
惨烈至极的近身肉搏,瞬间在两丈宽窄的缺口处彻底炸开!
空间逼仄、地形狭隘,无阵法可施、无腾挪余地,唯有贴身狠搏、以命相杀。
长枪狠狠刺穿敌兵胸腹,滚烫热血喷涌而出,溅满守城将士甲面;短刀劈砍之下,甲胄碎裂、皮肉外翻、骨刃摩擦刺耳,声声凄厉。元兵悍勇绝伦,纵使身被重创,依旧持刀乱劈、贴身缠杀,死死抱住宋军士卒,欲同归于尽、坠墙殉战。
一名年轻宋军小兵,不过十六七岁,左臂带伤、布条渗血,面对两名同时扑来的元军死士,毫无惧色。他左手持盾格挡劈来的长刀,右手短刀狠狠扎入当先敌兵小腹,刀锋搅动,敌兵凄厉惨叫、轰然倒地。身后另一元兵趁机扑上,长刀直劈他后心,少年小兵不闪不避,拼尽全身力气回身,短刀横斩,划破敌兵脖颈,鲜血喷溅间,自身也被长刀劈中肩胛,皮肉开裂、深可见骨。
剧痛席卷全身,少年小兵牙关紧咬,不呼痛、不后退,死死按住伤口,踉跄半步,依旧伫立墙头,握刀死守,眼底尽是少年血性、家国赤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通宵血战磨坚城(第2/2页)
缺口正中,长枪死阵已然与源源不断冲上的元军彻底绞杀在一起。
层层长枪交错穿刺,死死抵住元军冲锋阵型,枪尖扎入肉身、锁住敌阵,不让半步突进。冲阵元兵手持大盾猛砸、长刀狂劈,硬生生劈断一根根长枪,踏着断裂枪杆、同伴尸身,疯狂突进。
断枪、残刃、碎甲、断肢、尸骸,层层堆积在缺口方寸之地,越积越高,竟硬生生垒起一道血肉尸墙。
宋军将士踩着尸骸死战,元军兵卒踏着血肉冲锋,双方皆是杀红双目、状若癫狂,兵刃交击的铿锵脆响、临死凄厉的惨叫、嘶吼拼杀的怒喝,交织成片,在暗夜城头无休止回荡。
一波元军拼死冲上,被宋军尽数斩杀;下一波元军即刻接续冲锋,踩着同伴尸身再度猛攻。
脱温不花立于江岸高台,目光死死锁定缺口战局,眼见冲锋士卒轮番死伤、尸堆渐高,眼底毫无半分怜悯,唯有冰冷狠厉。他深知疲敌破阵之道,不求一时突破,只求昼夜消耗、磨尽宋军最后一丝战力。
“第二梯队!续冲!不许停!”
军令再度落下,又一波数百元军精锐,舍弃休整、即刻压上,接续前队残兵,再度疯扑樊城缺口。
城头宋军早已力竭。
通宵戒备、白日血战、暗夜连番死搏,士卒体力早已透支到极致。每一次挥刀都手臂震颤、酸痛欲断,每一次持枪格挡都浑身脱力、气血翻涌,每一次迈步站立都双腿发软、几欲跪倒。伤口被夜风侵袭、被汗水浸透、被血水浸泡,火辣辣的剧痛贯穿全身,可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一旦后退一步,便是城破寇入,便是襄樊倾覆,便是百姓罹难、山河沦陷。
一名满身战伤的宋军百户,连斩七名登城元兵,双手虎口震裂、鲜血直流,长刀已然卷刃弯曲,浑身气力彻底耗尽。两名元兵趁机扑上,一左一右夹击而来,长刀同时劈至。他无力格挡,索性弃刀扑上,双臂死死锁住两名元兵脖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奋力后仰,带着两名敌兵直直从数丈高墙缺口坠下!
高空坠落,三声闷响同时炸开!
墙下乱石穿身、骨碎筋折,三人同时气绝,身躯死死纠缠,长眠于樊城墙根之下。
“张校尉殉国!”
“李百户战死!”
一声声悲壮报死之声,在暗夜城头接连响起,字字泣血、声声断肠。
将士接连殉城、战力不断损耗,缺口防线愈发吃紧,可剩余宋军将士,愈战愈勇、愈死愈刚。
无人哭泣、无人悲怯、无人退缩。
同伴战死,便接过他手中兵刃、守住他身前方寸土地;身躯将倾,便咬牙硬撑、以躯挡刃、以命御敌。
残甲覆血、残躯立城,人人抱定必死之心,以血肉残躯死死箍住这两丈缺口,不让元军一兵一马踏进一步。
江北高岗,阿术静立夜风烈火之中,默然俯瞰城头惨烈厮杀。
南岸城头,灯火摇曳、火光交错,血色人影往复拼杀,层层尸骸堆叠城头,宋军残兵明明已然疲敝至极、死伤惨重,却依旧如磐石扎根孤城,死战不退、悍烈无双。
他亲眼看见一波又一波精锐死士冲上缺口,又一波波尽数陨落,尸山垒城、血染残墙,彻夜强攻之下,那道残破缺口依旧牢牢掌控在宋军手中。
身旁诸将屏息肃立,人人心头震撼、面色凝重。
征战半生、横扫北国、踏平无数坚城,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铁血不屈的守军。无精锐甲械、无充足战力、无援军补给,唯有残城疲兵、赤胆忠心,却硬生生扛住元军彻夜不休、不计代价的血肉狂攻。
夜风凛冽,吹动阿术一身重甲披风,他眼底怒火渐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可怖的凝重与愈发偏执的狠厉。
“吕文德、张世杰,果然名不虚传。”
他低声沉吟,语声冰冷无温,随即陡然抬眸,厉声再颁死令:
“传命全军!”
“后军尽数压上!炮营校准缺口!”
“以炮火碎其墙体,以人海耗其残力!”
“今夜鏖战不止、攻势不竭!”
“本帅倒要看看,这区区残城疲兵,能硬撑到几时!”
军令飞驰,瞬间传遍元军全军。
沉寂片刻的元军炮营,骤然运转!
黑暗旷野之中,数十架投石机褪去伪装、校准方位,巨石、火弹尽数装填就位。随着令旗一挥,轰隆巨响接连炸开!
“轰轰轰!!!”
漫天巨石裹挟烈火,划破沉沉暗夜,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樊城缺口城墙!
砖石炸裂、尘土飞扬、火光冲天!
本就残破不堪的缺口墙体,经巨石狂轰,再度大面积坍塌!碎石纷飞、断梁坠落,城头守军立足之地愈发狭隘,防御阵型被炮火硬生生撕裂、冲击!
无数碎石砸落城头,躲避不及的宋军士卒被巨石砸中,骨碎身塌、当场殉国;飞溅的火星火屑引燃城头散落的干草、残布,点点烈火在缺口边缘肆意燃烧,浓烟滚滚、呛人窒息。
炮火轰鸣之间,元军最后一波主力大军,尽数压岸登城,无边兵潮顺着坍塌缺口、残破墙垣,疯狂涌入!
城头局势,瞬间凶险至极、岌岌可危!
吕文德立于襄阳主楼高台,全程俯瞰樊城缺口通宵血战。
遥遥望见炮火轰城、墙体坍塌、敌兵狂涌,望见城头大宋将士以命搏杀、尸骸叠城、前仆后继,这位镇守荆襄多年的老将,白发沾血、满目赤红,眼眶微微湿润,胸中热血与悲戚交织激荡。
他深知,今夜无奇迹、无援军、无退路。
唯有死战,唯有人在城在。
“传我帅令!”
“襄阳城头所有预备兵力,尽数驰援樊城缺口!”
“城中民壮、厨役、差役,但凡能动刀、能执戈者,悉数登城助战!”
“倾尽全城之力,死守樊城、力保襄樊!”
嘶哑却坚定的军令,连夜传遍整座襄樊孤城。
片刻之间,襄阳城内灯火尽亮,无数原本留守的守军、自发披甲的百姓、拿起刀斧的杂役,尽数奔赴樊城战场,向着岌岌可危的城墙缺口,奔赴死战、奔赴国难。
暗夜长空,炮火不息、杀声不止、血战不休。
樊城缺口两丈方寸之地,成了整场襄樊之战最惨烈的修罗炼狱。
元军一波波人海冲锋,碾压不休、耗战不止;
宋军一代代残兵接防,浴血殉城、死战不屈。
甲碎、刃折、骨裂、血流、人亡,
唯忠魂不灭、丹心不改、城志不移。
残夜漫漫,江风泣血,烈火焚天。
一场耗尽双方精血、磨尽两军胆气的通宵血战,依旧在汉江之畔、孤城之上,惨烈延续,无休无止,无退无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