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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忠驱卧血惊三军巨炮凌霄摧壁垒(第1/2页)
中统二年,七月二十七日,午时初刻。
襄江北岸滩头,硝烟未熄,血浪未平。
漫天烈焰渐渐矮落,弥漫江岸的火药焦糊混杂着浓郁血腥,随风卷上城头,扑入每一个将士的口鼻之间。方才惊天动地的雷火轰鸣、金铁交鸣已然衰减,只剩零星的兵刃碰撞、垂死惨嚎与士卒喘吁之声,在残破泥泞的滩涂之上悠悠回荡。
经吕文德三面合围、弩火齐发的绝杀调度,登岸的元军数千精锐已然阵形尽碎、溃不成军。
原本步步碾压、势破山河的蒙古重甲士卒,困在方寸泥滩之中,前有宋军残兵死扑,后有城头箭雨封死退路,左右两翼被步军死死锁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层层叠叠的盾阵被刀戈劈碎、被雷火炸烂,遍地都是倾覆的盾牌、折断的长矛、染血的弯刀。
泥泞的滩地早已被血水彻底浸透,原本褐黄的泥沙化作暗红黑浆,每一步踏下,都能挤出滋滋血水,裹着碎甲残刃、断骨尸骸,满目皆是修罗炼狱之景。
张世杰拄刀而立,傲立战场中央。
他方才拼尽最后一丝神魂力气振臂反扑、嘶吼杀敌,那一声“杀尽胡寇”的怒吼震彻江野,稳住了全军士气,撑住了绝地反攻的大局,可此刻胸中所有血气尽数燃空,再无半分余力支撑身躯。
浑身千百创口尽数撕裂,浸透战袍的鲜血顺着衣甲纹路不断滴落,一滴滴坠入脚下血泥之中,悄无声息消融。原本猩红暴睁的双目,视线再度飞速涣散,眼前厮杀的人影、燃烧的烈火、飘扬的旌旗,尽数化作重重叠叠的虚影。
耳边震天的杀声渐渐远去,如同隔雾听潮,模糊而遥远。胸腔之中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酸软脱力,仿佛筋骨尽数被抽离,唯有一丝忠毅执念,还死死吊着他最后一丝身形。
他死死咬着早已破裂渗血的牙关,想要再挺片刻,想要亲眼看着残敌肃清、滩头复固,想要守住这片用无数弟兄性命换来的防线。
可人力终有穷尽,铁血亦有脱力之时。
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骤然袭来,头颅轰然沉重,眼前彻底陷入漆黑。那柄陪伴他百战沙场的环首长刀,再也握不住分毫,“哐当”一声沉重坠地,砸入泥泞血沼,溅起点点血花。
挺拔如松的脊背骤然弯折,铮铮铁骨再难支撑。
“张将军!!”
“都统大人!!”
近旁数十名带伤血战的宋军残兵,全程紧盯自家主将,见此巨变,全员瞳孔骤缩,凄厉惊呼脱口而出。
方才跟着张世杰死战不退、浴血反扑的亲兵卫队,不顾身前残余元军的垂死抵抗,疯了一般弃敌奔来,齐齐扑至张世杰身侧。
众人伸手相扶,却只接住一具滚烫沉重、浑身脱力的身躯。
那张素来刚毅凛然、百战不屈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唇角残余的血珠缓缓滑落,双目紧紧闭合,眉头却依旧死死蹙起,哪怕晕厥昏迷,眉宇间仍是死守家国、不肯退让的决绝刚烈。
他浑身甲胄碎裂不堪,深浅交错的伤口遍布肩背胸腹,有的皮肉外翻、白骨隐约可见,有的箭创淤肿、血肉结痂又被生生崩裂,浸透的血水将整个人彻底染红,分不清是敌血还是己身热血。
“将军昏过去了!快!护住将军!”
“速速列阵!不许任何残敌靠近半步!”
“医官!医官何在!速来救将!”
数名亲兵小心翼翼将张世杰缓缓平放于相对平整的滩地之上,有人跪地托住他的头颅,有人俯身探查鼻息脉搏,有人拔刀警戒、死死环视四周,声音皆是颤抖哽咽。
这些士卒皆是跟随张世杰多年的老部曲,从江淮转战荆襄,历经大小数十战,素来知晓自家主将勇武无双、坚毅过人。他们见过将军带伤冲锋、逆势破阵,见过将军身陷重围、孤身断后,却从未见过这般油尽灯枯、气竭昏迷的模样。
方才整整一个时辰,此人以一己残躯,独挡数千精锐,钉死敌军攻势,为全城军民挣得一线生机,硬生生盘活必死死局。若无张世杰滩头死撑片刻,若无这一尊铁骨硬汉屹立不倒,襄阳北城此刻早已城门洞开、胡骑入城。
滩头之上,仍在清剿残敌的宋军将士,听闻呼喊,尽数转头望来。
原本厮杀不休、怒吼杀敌的阵场,瞬息之间,轰然一静。
所有持刀搏杀的士卒、带队冲锋的校尉,纷纷停下手中风刃,无人再顾追击残敌,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那具卧于血泥之中的身影之上。
前一刻还振臂杀敌、声震江野的铁血主将,此刻静静躺卧血泊,气息微弱,身躯不动,用尽全力燃尽了一身忠勇,换来了战局逆转。
全军将士望着那满身疮痍、染血卧地的身影,无人言语,无人喧哗。
方才血战的亢奋、翻盘的狂喜,尽数化作满心酸涩、无尽敬重。
不知是谁先起头,一名满身是伤、断了半幅甲胄的普通士卒,缓缓收刀垂手,挺胸肃立,对着张世杰的方向,深深低下头颅。
紧接着,百人、千人、所有在滩头作战的宋军将士,尽数收刃止步。
金铁之声绝于耳间,厮杀之气敛于江岸。
漫天硝烟浮沉的血色滩头,数万宋军,无人喧哗,无人躁动,全员肃立,寂然无声。
风吹残破旌旗,猎猎作响,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动静。
这是三军将士,对忠勇主将最赤诚、最肃穆的敬意!
城楼之上,吕文德凭栏俯瞰,将滩头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亲眼见张世杰弃刀晕厥、卧血倒地,见全军将士肃然俯首、静默致敬,这位年近六旬、见惯生死别离、心如磐石的荆襄老帅,眼底骤然一热,喉头微微哽咽。
半生镇守边疆,见惯将士殒命、沙场悲歌,可今日这滩头孤忠、一身铁血,依旧震彻他的心神。
他缓缓抬手,轻轻按住眼底翻涌的湿热情绪,沉厚的声线带着几分沙哑,低声叹道:“一身血肉酬家国,寸寸丹心护南疆。世杰忠烈,可昭日月!”
话音落罢,他不再迟疑,厉声传令,字字恳切、句句郑重:
“传我严令!即刻抽调全城最优医官,携带金疮灵药、续命汤药,火速奔赴滩头!不惜一切代价,拼死救治张副都统!但凡能救回将军性命者,重赏百金、连升三级!”
“再令!滩头所有将士,放缓清剿节奏!优先护住将军周遭丈许之地,寸土不许惊扰!清扫战场之时,轻拾残骸、缓整兵刃,莫扰忠良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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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军令层层传下,即刻落实到位。
滩头士卒闻声,更是心生感念,动作愈发轻柔,一边警戒肃清零星顽抗残敌,一边死死护住张世杰周身,无人敢有半分疏忽怠慢。
可就在宋军全军肃然敬忠、倾力救治主将、稳步收拾战局之际,十里之外的元军江岸主营,滔天怒火已然轰然炸开。
元军渡江主帅、万户阿术,立马立于高坡将台之上,一身黑色重甲染满尘土,面容狰狞铁青,双目之中暴怒烈焰熊熊燃烧,周身杀气凛冽如霜,压得周遭亲兵将校人人胆寒、不敢抬头。
方才他亲督数千精锐重甲士卒渡江登岸,本以为凭借百战精锐、碾压之势,顷刻便可踏平滩头、兵临北城,一举攻破襄阳外防,立下破天战功。
他亲自下令结三重盾阵、重金厉督死战,本以为只需片刻,便可斩杀那孤身阻敌的宋将,踏平滩头防线,顺势破城。
万万没有料到,眼看就要碾杀残宋、功成在即,城头吕文德竟能临危不乱、连环调度,弩手压后、步军包抄、火雷破阵,三招便破尽他的百战精兵,将数千登岸精锐困死泥滩、屠戮殆尽!
短短一个时辰,数千蒙古重甲士卒死伤过半,余者尽数被困围杀,精锐折损、阵型尽崩,渡江强攻的大好局势,顷刻间彻底崩盘!
更让他羞愤欲狂的是,全军数万将士眼睁睁看着数千精锐,拿不下一个重伤垂危、孤身死守的宋将,反倒被孤城残宋逆风翻盘、屠戮惨重!
此等惨败,是他从军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废物!一群废物!!”
阿术猛地挥起手中铁鞭,狠狠抽碎身前的木案,轰隆一声巨响,实木将案四分五裂,木屑飞溅四方。
他厉声咆哮,声震主营,怒火冲霄:“我大元百战精锐,横扫北方、踏平江汉,铁骑所过,无城不破、无军不溃!今日数千甲士,竟困于方寸泥滩,败于残宋孤将、孤城弱卒之手!损兵折将、颜面尽失!!”
周遭一众千户、百户将官,尽数垂首屏息,面色惨白,无人敢辩驳半句。
方才滩头惨败,人人亲眼目睹,军心大挫,无可抵赖。
一名带队登岸的千户满身血污、狼狈奔回,单膝跪地,颤声请罪:“万户大人!末将有罪!宋军主将死守不退、悍不畏死,城头调度精妙、火雷凌厉,泥滩地形滞涩,我军阵型难以展开,猝不及防遭三面合围,故而惨败,请大人降罪!”
“降罪?!”阿术怒目圆睁,抬脚狠狠踹翻跪地千户,厉声嘶吼,“败军之将,何敢多言!地形不利、敌将悍勇、敌军狡诈,尽是尔等贪生怕死、战力不堪的借口!!”
“本将耗时半月、整军渡江、昼夜猛攻,只为今日破襄定荆!如今樊城已破,襄阳孤悬,本是唾手可得之功,却被尔等葬送!残宋苟延残喘、逆势翻盘,助长贼寇气焰,折损大元天威!此仇不共戴天!!”
滔天羞愤怒火彻底冲散阿术所有理智,他死死盯着远处襄阳北城巍峨的城楼,望着城头飘扬的大宋旌旗,眼底杀机沸腾、戾气翻涌。
宋军不是倚仗城垣坚固、调度精妙、悍将死守吗?
不是凭借滩头地利、雷火弓弩逆势翻盘吗?
那他便毁其壁垒、碎其城楼、夷其防线!
他要让这孤城残宋,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阿术猛地抬手,直指后方江岸巨型军械阵列,声线冰冷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狠厉决绝:
“传我军令!即刻调西域回回炮全部就位!!”
一声令下,主营之中号角凄厉吹响,呜呜声响彻江岸四野,裹挟无尽杀伐怒火。
江岸东侧旷野之上,数十尊巨型回回炮轰然显露狰狞。
此炮乃是西域顶级军械,由阿老瓦丁、亦思马因亲手督造,体型庞巨、势可摧山,远超寻常投石机、床弩火炮。每一尊炮身皆由精铁巨木打造,底座巨石夯实固定,牵索粗如孩童臂膀,配重石弹重达百斤,一发可碎城墙、塌楼堞、摧军阵,是蒙古大军横扫天下、攻坚破城的无上重器。
此前阿术刻意留存,欲待最后关头,一举轰塌襄阳城墙、彻底破城,故而隐忍未发。
今日滩头惨败、颜面尽失,他再无半分隐忍,决意动用全部重炮,雷霆报复、血洗北城!
“尽数校准炮口!锁定襄阳北城城墙、主楼堞楼、滩头壁垒三处要害!”
“装填千斤巨石弹、烈火引火弹!不分士卒、不分民房、不分壁垒,全力轰击!昼夜不息、炮声不绝!!”
“本将要轰碎其城、夷平其防、炸溃其军!让吕文德、张世杰,让所有残宋军民,亲眼看看我大元重炮之威!!”
军令如山,雷霆落地!
数百名专职操炮的精锐军械士卒,即刻奔走就位。
铁链铿锵、巨木转动、号子震天!
数十尊巨型回回炮缓缓调转方向,乌黑冰冷的炮口,齐齐对准数里之外的襄阳北城,森森寒意、毁灭之势,遥遥笼罩整座孤城。
一块块重达百斤的巨型石弹被缓缓吊起、固定就位,一颗颗裹满油脂、引火易燃的烈火弹紧随装填,炮身紧绷如弦,蓄满惊天巨力,只待一发令下,便要倾泻雷霆怒火!
北城城楼之上,正调度战局、安抚军心、等候医官救治张世杰的吕文德,骤然听见远处元军主营凄厉号角之声,久经沙场的敏锐警觉瞬间绷紧心神。
他眉头猛皱,目光穿透漫天硝烟,远眺元军江岸,当望见那数十尊齐齐蓄力、对准北城的庞巨回回炮时,心头骤然一沉,脸色剧变!
一股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不好!阿术恼羞成怒,动回回重炮了!”
吕文德声音发紧,声线之中满是凝重危机。
前有张世杰重伤昏迷、三军牵挂,滩头残敌尚未彻底肃清;后有元军重炮列阵、雷霆待发,灭城之危顷刻降临!
一喜一悲,一稳一险,短短片刻,襄阳战局再度陡转,绝境危情,层层叠加!
硝烟漫天,江风呼啸。
一面是宋军三军肃敬、死守忠魂的滚烫赤诚;
一面是元军巨炮凌霄、毁城灭疆的冰冷杀机。
悬于绝境的襄阳孤城,刚刚挣得一线生机,转瞬便要直面惊天炮劫,生死存亡,再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