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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来时路未来路(第1/2页)
校刊室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叠底稿的边角。
依萍翻完最后一份,没有合上,就那么让它们摊着。
吕继泽坐在对面,没有催她。
“这些东西太散了。”她开口了,“西安剿共的封锁令、汪家活动集会的记录、陈明诚和陈家的往来电文,三件事放同一首歌会挤在一起,容易被看出来。”
吕继泽说:“那你打算怎么放?”
依萍没有立刻回答,重新排了一下顺序,然后把第一份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我觉得,应该分三首写,间隔着发。”
“会不会滞后?”
“相信我,”依萍拿起面前一沓全是折横的底稿,疑惑地问,“不过我有个疑问,这几个,你从哪儿弄到这些的?”
“那边报社内部有人递出来,陈女士走之前给我留了联系方式。”吕继泽回答道。
“陈女士让你来找我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依萍看着他的眼睛,等她确认那个答案。
“她说你之前走过一次了。12月13号你的那首歌传到了延安,夜宴的消息已经解出来了。当时避免了两个政委被杀害,她说既然你知道怎么走,就不用再从头理。”
依萍听完之后没有接话。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她说的每一个节点都对得上,但她也记得陈安娜说过的话:“就算是你的同盟,也要抱有警惕心。因为不知道哪一天,他就会叛变。包括任何人,必须要时刻保持警惕。”
她没有忘记这句话。
所以她现在还不会全信他,她能做的只是把该分的分清楚。
“三首歌分开写。封锁令单独一首,汪家集会单独一首,陈明诚的电文单独一首。彼此不关联,发出去之后就算有人拿到其中两首,也拼不出完整的东西。”
“剩下的,你这个太重要了,我需要想想怎么写这首歌。”依萍手指敲了敲桌面。
吕继泽点了一下头:“没问题。”
他把一只信封放在桌上,“联系方式和地址都在里面,你以白玫瑰的名义去取,不会有人多问。”
依萍看了那只信封一眼,没有立刻拿起来:“这些地址,你用过?”上面的地址,有一部分,跟陈安娜提醒的相反,她还需要斟酌几番。
“没有。一部分是陈女士留的,另一部分是另外的人的,我想着你总会用得着。”
依萍拿起信封,没有拆,压在桌角,然后拿了一张空白稿纸:“三天后第一首给你。”
吕继泽站起来走到门口:“第一首写完先给我,我那边会先排。”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又收回去。
校刊室里安静下来。
依萍一个人坐着,她没有立刻写,日光落在她手边那页空白稿纸上。
她想起陈安娜那句话——“同盟是暂时的,信任是分层的。”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始在心里排那张名单。
周敏可以,祁蕾也可以,祝秋实和朱晓芬能唱但不能碰底稿,她还不确定,汪文汐绝对不行。
名单上那三个人是最后用的,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吕继泽。
她拿起笔,在纸面左上角写了一个日期——12月17日。
然后开始写第一段歌词。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却在想另一件事,之前她在陆振华的书房里,跟他说过的话。
当时她心里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可能会给陆家带去灭顶之灾,她怕了。
“爸,我们离开上海吧。”
陆振华放下账本:“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说:“上海已经不安全了。”
陆振华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上海外国人最多,租界有工部局管着,日本人不敢明着动手。换个地方,等你站稳了,照样会有别的事找上门来。这世道,没有一处是真正安全的。”
她当时没有反驳,因为那是实话。
但她心里清楚,那些人坐在台上发号施令,转过头去码头上的货该扣的扣,巡捕房该递的名单一份没少。
他们打着以和为贵的旗号,让恶魔啃食着人民的土地和血肉。
在这样的一群人手里运转的国家,迟早会走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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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时候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听完陆振华的话,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陆振华看了她一眼,拿了一把枪给她,“你自己有数就行。千万要保护好自己,活着才有希望。”
她拉开门出去的时候,书房门缝里的光还亮着。
现在她坐在校刊室里,她握着笔,写下了她的立场,写下了她对这些不作为的人的愤怒。
她不是为了恨谁才做这些的,她是为了让那些歌传出去,让听到的人知道还有人在唱不一样的东西。
让那些人醒过来,让那些明白,只有家在,才会有家产可争。
那些字现在还是一首没写完的歌,但她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纸上。
当天下午她去了弗瑞恩公司的录音室,这是陈明昊入股的公司。
调音师见了她有些意外,“不是说三天后吗?”
她把谱纸放在台面上:“我这边需要先录这一首,这两天要用到……。”
她站在话筒前唱了两遍。
等待的空隙里,她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捧着咖啡,一口没喝。
走廊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隔着墙断断续续的:“昨天又抓了一批……”
“说是有嫌疑……”
“他们抓了又放,放了又抓……”
“现在谁说得清?一天一个政策,今天抓明天不抓……”声音被风扯散了,没有落点。
她低头没说话。
她知道这些事不能停,不能等,她今天一定要做完。
深吸一口气,依萍进入录音室唱完。
快傍晚她沿着法租界的街走了一段,没有叫车,陈德跟在五步以外的距离。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一个卖菜的贩子正在收摊,旁边站着一个顾客,手里捏着一把零钱:“上个星期白菜你可不是这个价,这星期你就另一个价?”
卖菜的把白菜放回筐里:“你看看现在什么行情,你给不上价,不卖了。”
街口报摊旁边蹲着两个黄包车夫,一个卷着袖子,“前天我拉一趟还能收三毛,今天跑了五趟,加起来还没前天一趟多。”
另一个说,“你运气好,还能跑五趟,我今天在路口等了两个钟头,只拉了一个短趟。”
“唉,昨日米又贵了,连青菜都翻了价钱,这世道要是打起仗,咱们啊连口饭都吃不起。”
风把他们的话往街尾吹散了。
依萍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但那些话像是沿路的风声一样一直跟着她。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在街上走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样子的,去年街上的人没有这么紧,菜价也没有这么飘,报摊前面站着的人翻两页就走了,不像现在这样蹲在路边低着头一张一张地翻。
那时候她还不怎么注意这些。
她只想着要怎么活下去,要怎么才能继续读书,要怎么才能让雪姨自食恶果,要怎么才能让他爸擦亮眼睛彻底后悔!
现在她站在台上唱歌的时候,能看见台下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他们来听歌的时候是放松的,但离开大上海之后,他们还是会走进那些街巷,面对那些涨价的菜和拉不到的活。
她意识到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她以前想要报复陆家,报复王雪琴,想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后悔。
而现在她想要的是让那些歌传出去,传到更远的地方去,让听到的人知道还有人在唱不一样的东西。
她希望所有人都活下去,她的家人、朋友、亲戚、邻居,那些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四万万同胞活下去。
她希望所有人团结起来,一起赶走豺狼一样的日本人,她希望他们如同她跟陆家和解一样,放下仇恨,一致对外。
可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被人看不起的小歌星,那些大人物动动手指可能就让她狼狈不堪,他们一条命令就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想只要像她这样的小人物一个一个往前走,一个一个在这条道路上努力,这些都不再是问题。
可她也怕家人因她没命,所以她想让陆振华带着大家走,不只是为了躲危险,她想让家人去一个不用再看着这些腐败溃烂的东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