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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辞叹了一口气，侧开半步，让出了门口：“……有劳大夫了。”
夙徵提着药箱跨进门槛，路过郝连云岫身边时，压低声音飞快地丢下一句：“现学现用，你厉害啊。”
郝连云岫没有接话，跟着夙徵一起进了屋。
漠辞在桌边坐下，主动将手腕搁在了桌面上，掌心向上。
夙徵在他对面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门。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夙徵换了一只手，又搭了一会儿脉，才收回手，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
“你练的内功心法，是不是以损耗经脉为代价来换取爆发力的那种路子？”
漠辞抬头看向郝连云岫。
“看我做什么？如实回答，有欺瞒我就不理你了。”
漠辞抿了下唇：“……是。”
“练了多少年？”
“七年。”
夙徵的眉头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套银针，又拿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放在桌上。
“从现在开始，你练的那套心法不能再练了。我会给你一套新的调息法门，每日早晚各练一刻钟，先把亏损的元气慢慢补回来。”
“不练那套心法，我的身手会大打折扣。”
“大打折扣也好过你三十五岁之前经脉尽断、瘫痪在床。”
夙徵说出来的话毫不留情，“你现在不到三十，脉象已经有衰竭的征兆了。再练五年，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漠辞没有再说话了。
郝连云岫站在一旁，听到“经脉尽断”“瘫痪在床”那几个字时，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一道白印。
夙徵打开针袋，拈起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过，又用烈酒擦拭了一遍：“手臂伸出来。”
漠辞依言伸出手臂。
夙徵下针的动作又快又稳，银针刺入穴位的瞬间，漠辞的手臂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夙徵一连扎了七针，分布在手臂和肩颈的几处关键穴位上，留针片刻，又捻转了几下针尾，才逐一拔出。
“今日先做一次疏通，让壅滞的气血先活动起来。”
夙徵一边收针一边说：“以后每隔三日扎一次针，配合汤药内服，一个月为一个疗程。三个疗程之后，再看情况调整。”
他说完，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益气养血的丸药，每日早晚各一粒，饭后服用。你先吃着，等汤药方子开出来再换。”
漠辞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瓷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多谢大夫。”
“不用谢我，谢你家殿下吧。”夙徵头也不抬地在纸上写着方子，“要不是他一大早就派人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我才懒得管你。”
漠辞的目光越过夙徵的肩头，落在站在窗边的郝连云岫身上。
郝连云岫正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假装自己没有在听他们说话，但那攥紧的拳头和微微绷直的下颌线出卖了他。
漠辞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夙徵写完了方子，吹了吹墨迹，递给漠辞：“喏，照这个方子抓药。先抓七日的量，七日后再来找我复诊调方。”
他又从药箱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一并递过去。
“这是你家主君之前写的调息法门，照着练。刚开始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习惯了就好，反正有问题找他，或者找陛下都行。”
漠辞接过方子和册子，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的封面——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归元调息术”五个字。
夙徵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行了，今日就先到这儿。记得按时吃药，按时扎针，按时练功——这三样缺一样，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
漠辞将方子和册子仔细收好：“……记住了。”
夙徵拎着药箱走了，临走前朝郝连云岫比了个“记得按时吃药”的手势，又朝漠辞丢下一句“三日后再来扎针”，便潇潇洒洒地消失在了院门外。
屋内安静下来。
郝连云岫依然站在窗边，背对着漠辞，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
他的肩背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漠辞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背影。
他太熟悉这个背影了——从小到大，殿下每次要哭又不肯让人看见的时候，就会这样背对着他。
“殿下，夙大夫开的方子，属下会按时吃的。”
郝连云岫没有转头：“……你每次都这么说。以前在北燕的时候，让你去看大夫你也不去，让你休息你也不休，让你别硬撑你偏要硬撑。你的‘会’在我这儿已经没有信用了。”
漠辞沉默了片刻：“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上次是骗殿下的。”
郝连云岫终于转过头来，瞪着他：“那你这次凭什么让我信你？！”
第79章来自母妃的信
漠辞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在郝连云岫面前站定。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
他只是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了郝连云岫的额头，像很多年前他们还小的时候那样——那时候郝连云岫受了委屈不肯哭，漠辞就是这样哄他的。
“殿下，这次是真的。因为殿下有人撑腰了，属下若再不好好活着，谁来替殿下守着这份好日子？”
郝连云岫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你少来这套……你每次都拿这话堵我……”
“这次是真的。”漠辞退开半分，看着他的眼睛，“殿下在南麓有人疼了，有人护着了，有人把殿下放在心尖上了。属下放心了。放心了，就想多活几年，看看殿下能过得多好。”
郝连云岫用力抹了一把脸，把那点不争气的泪水擦掉，然后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道：“那你得说话算话。你要是敢骗我，我就让夙徵在你的药里下黄连，苦死你。”
漠辞的嘴角弯了一下：“好。到时任凭殿下处置。”
平静的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一转眼便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郝连云岫把国师府摸了个透——哪条回廊下雨天会积水，哪棵树上的果子最先熟，厨房的管事姓什么、家里有几个孩子，他都一清二楚。
他甚至和门口那只看门的獒犬混熟了，每次路过都要蹲下来揉两把狗头，那狗如今见了他便摇尾巴，比见了晏无尘还亲热。
他的身子也被夙徵调理得有模有样。
胃寒的毛病好了大半，嘴唇不再是那种偏淡的颜色，脸颊上也终于养出了一点儿肉。
漠辞那边更是成效显著——三个疗程的针扎下来，他的脉象比初到时平稳了许多，虽然离痊愈还远，但至少不再是一副随时会断弦的架势。
唯一让晏无尘在意的事，是郝连云岫从不提去城外。
他来南麓三个月，洛安城内的大街小巷逛了个遍，却从未提出过要去城外走走。
南麓秋日的山色是最好的——枫叶染红了半山腰，溪水清浅见底，正是最适合出游的季节。
晏无尘提过两次，一次说想去城郊的枫林看看，一次说城西有座古寺的桂花开了。
郝连云岫每次都以各种理由推脱了——今天太热、明天太累、后天再说。
晏无尘没有追问。
他知道原因。那个梦的阴影远比郝连云岫表现出来的要深——他不去城外，不是不想去，是怕出去了，会遇到梦里那个场景。
晏无尘便不再提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去，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这日午后，郝连云岫正蹲在池塘边往水里丢鱼食，津津有味地看那群锦鲤挤作一团抢食。
晏无尘坐在不远处的廊下批阅公文，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背影，确认他还在视线范围内，便又低下头去。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一名暗卫快步走入，在晏无尘身侧单膝跪下，双手奉上一只信封：“国师，北燕来的密信，标注是加急。”
晏无尘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看了一眼池塘边的郝连云岫——郝连云岫依然背对他蹲在池边，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晏无尘垂眸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迹娟秀却略显凌乱，笔画间带着一种不甚稳定的颤抖，像是写信的人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逐字看完，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走到池塘边，在郝连云岫身侧蹲下。
郝连云岫偏过头来看他一眼：“怎么了？谁的信？”
“北燕来的。”晏无尘的声音很轻，“你母妃派人送来的。”
郝连云岫手里的鱼食碗差点滑脱。
他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晏无尘的脸，像是想从他脸上判断出这封信的内容是好是坏：“……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已经记起了从前的事。她想见你。”
郝连云岫愣住了，他蹲在池塘边，手里还捏着半把鱼食，指尖的碎屑簌簌落入水中，引来锦鲤争抢，他却浑然不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她记起来了？全部？”
“信上没有细说，只说她近来恢复了许多记忆，想起了你的小时候，想起了你的名字，想起了她是你的母妃。她说她想见你一面，问你愿不愿意回去看她。”
郝连云岫低下头，盯着水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
他母妃疯了四年，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有一个疯癫的母妃——习惯了去探望她时她对着一堵墙说话，习惯了她认不出自己是谁，习惯了每年生辰收到的不是母亲的祝福而是一封不知所云的胡话。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她忽然说她想起来了，想见他。
“她知道我是谁吗？她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她记得她是我母妃吗？”
“信上写了——她说她记得你出生那晚下了一场大雨，记得你小时候怕打雷，一到雨天就往她怀里钻。
她说她记得你喜欢吃桂花糕，记得你七岁那年摔伤了膝盖，哭着跑来找她上药，药粉撒了一半，你就不哭了，因为她给你吹了吹。”
郝连云岫的眼眶开始泛红。
“她还说——她对不起你。这四年让你一个人扛了太多东西，她没能护着你，反倒让你替她操碎了心。
她说她不奢求你原谅她，只想见你一面，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郝连云岫低下头，盯着水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鱼食从他指缝间漏光了，锦鲤们在水中挤作一团，等了半天不见有新的食物落下来，便渐渐散开了。
“……她真的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