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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郝连云岫那张惨白的脸上和蜷缩的姿势上，脚步一顿，表情从焦急变成了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他放下药箱，走到榻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郝连云岫的脉象，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收回手，叹了口气。
“喝了多少？”
郝连云岫闭着眼睛装死。
漠辞替他回答：“大约四杯半。十年陈的桂花酿。”
夙徵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我就知道。昨天在营地里看到他盯着酒壶的眼神，我就知道迟早要出事。”
他转身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深褐色的药丸，又取出一只小铜壶，倒了些热水进杯中，将药丸化开，搅匀。
“把这个喝了。化淤止痛、温胃散寒的，喝完一刻钟左右就能缓解。”
漠辞接过药碗，先低头吹了吹，才递到郝连云岫唇边：“殿下，张嘴。”
郝连云岫睁开眼，看着那碗褐色的药液，皱了皱眉，但还是就着漠辞的手，一口气喝完了。
药液入口苦涩，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尾调泛着一丝辛辣的暖意。
他喝完，皱着眉砸了咂嘴，漠辞适时喂了颗松子糖。
夙徵在榻边坐下，看着郝连云岫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才开口：
“云岫公子，我跟你说明白——你的胃寒本来已经调养得七七八八了，再坚持喝一个月的药，基本就能痊愈。
但你今天这一顿酒，至少让之前一个月的调理白费了一半。”
郝连云岫自知理亏，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骂你。我是想告诉你，你糟蹋的不是我的药，是你自己的身体，也是关心你的人的心。”
夙徵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药我留一瓶在这儿，今夜睡前再服一次。明日若还疼，让人来喊我。”
夙徵前脚刚走，帐帘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晏无尘站在门口，气息不稳。
他的目光越过漠辞，直直落在榻上蜷缩的人身上——郝连云岫的脸色已经比方才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点血色，但整个人窝在被子里，看上去还是蔫蔫的。
晏无尘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快步走到榻边，在郝连云岫身侧坐下，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又转而覆上他按在胃部的手背。
手是凉的。
晏无尘的眉头蹙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进自己的掌心里，用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焐热。
郝连云岫被他握着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比自己的还低。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向晏无尘的手——那只握着他的手，指尖在发抖。
郝连云岫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反手握紧了晏无尘的手，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入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晏无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郝连云岫的额头上，闭着眼睛，安静地感受着掌心下那真实的温度和脉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夙徵怎么说？”
“说之前的调理白费了一半，但还能补回来。留了药，说今夜睡前再吃一次就好了。”
晏无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他在郝连云岫额头上又贴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漠辞：“辛苦了。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
——
今天就一章哈，好忙
第96章晏无尘没有错
漠辞看了郝连云岫一眼，见他微微点了下头，便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两个人。
晏无尘将郝连云岫身上滑落的被子重新拉上来，掖好边角，然后将手掌隔着薄薄一层里衣覆上他的胃部，没有急着揉按，只是先将掌心贴实了，安静地捂着。
郝连云岫被他捂得舒服，紧绷了一上午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还疼吗？”
“好多了。夙徵那药挺管用的，喝完一会儿就不怎么疼了。”
晏无尘没有接话，掌心开始缓缓揉按起来，力道比漠辞方才更轻，但范围更大——不止覆在胃部，还兼顾了两侧肋骨下方的区域。
郝连云岫被他揉得眼皮又开始发沉，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困了就睡。我在这儿，不走。”
“你不去围猎了？”
“不去了。今日就在帐里陪你。”
“好嘛，对了，无尘，为什么你昨夜给我喝酒，我胃不会疼？”
晏无尘一愣，他低头看着郝连云岫那张写满困惑的脸，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郝连云岫今天会跑去偷酒。
他以为昨夜喝了没事，便觉得自己的胃已经好了，可以放开喝了。
“昨夜给你喝的那壶，不是普通的桂花酿。那是夙徵特意调过的药酒，用的基酒是三年陈的桂花酿，兑了温补脾胃的药材汁液，度数比普通桂花酿低了一半不止。喝着有酒味，但实际上更像是带酒味的药饮。”
郝连云岫愣住了。
“……啊？”
“我昨夜喂你那两口，是想让你解解馋，过过嘴瘾，又不伤胃。我以为你明白那是特制的，没想到你没喝出来。”
郝连云岫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经历了从茫然到恍然大悟、再到懊恼的完整转变。
“……我没喝出来。我真的没喝出来。我觉得就是普通的桂花酿，挺好喝的，喝了也不难受，所以就以为——”
晏无尘替他说下去了：“以为胃已经好了，可以去偷酒了。”
郝连云岫把脸埋进晏无尘的胸口，闷声道：“……嗯。”
晏无尘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替他揉着胃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怪我。我该提前跟你说明白的。”
郝连云岫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不许自责。明明是我不问清楚就去偷酒，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是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那我以后犯了错是不是都可以说‘都怪无尘没跟我说清楚’？”
晏无尘被他这番话说得微微一怔。
郝连云岫乘胜追击，伸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听好了，今天这事，是我的错。偷酒是我的决定，喝多了是我的贪嘴，胃疼是我活该。你不许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拉，听到没有？”
“……听到了。”
“那你重复一遍。”
“今日之事，与晏无尘无关。”
“不对。不是‘与晏无尘无关’，是‘晏无尘没有错’。”
晏无尘的唇角终于弯了一下：“嗯。晏无尘没有错。”
郝连云岫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把脸埋回他的胸口，闷声道：“这还差不多……那我睡了啊。你不许走。”
秋猎结束后的日子平静的出奇。
郝连云岫的胃在夙徵的监督和晏无尘的严防死守下，终于彻底养了回来。
夙徵最后一次复诊时搭着脉，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底子补回来了。以后适量饮酒无妨，但切忌空腹猛灌——再犯我可不管了。”
郝连云岫当时高兴得差点没当场给夙徵一个熊抱，被晏无尘不动声色地拉住了后领。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愿意出城了。
起初只是让晏无尘陪他到城门口站一站，看着城外连绵的山影，站上一炷香的功夫，便转身回去。
后来渐渐走得更远一些——走到城郊那座桂花盛开的古寺，在寺前的石阶上坐一会儿，听一听檐角的风铃。
再后来，他主动提出来要去看枫叶。
晏无尘陪他去了。
两人骑了一匹马，沿着秋猎时走过的山路慢慢上山，在山腰那棵最大的枫树下坐了一个下午。
郝连云岫靠在他怀里，看着满山遍野的金红，忽然说了一句：“原来这里的秋天，真的很好看。”
他没有提那个梦，但晏无尘知道，从那一天起，那个梦再也困不住他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国师府的桂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池塘里的锦鲤从怯生生地躲着郝连云岫，变成了听到他的脚步声便主动聚拢过来。
他和门口的獒犬已经从“见面摇尾巴”进化到了“一见他便躺倒露肚皮求摸”。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唯独一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郝连云岫心底某个不常触盆的角落——他母妃的消息，迟迟没有传来。
派去北燕的人已经走了将近两个月。
第一批信使按时传回了消息，说已经抵达北燕境内，正在设法接近王府；第二批信使在一个月前传回消息，说已经成功与母妃身边的人接上了头，正在安排后续事宜。
但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了。
没有第三封信，没有密报，没有任何音讯。
派出去的人像是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
郝连云岫没有问。
他每天照常吃饭、睡觉、遛狗、喂鱼、缠着晏无尘教他画画，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又重新开始在夜里失眠。
有时候他会独自一人走到院子里，坐在那棵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望着北边的天空发呆，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晏无尘每次都知道。
他从不点破，只是在郝连云岫起身回屋的时候，为他留一盏灯，将被窝焐暖，装作自己睡得很熟，没有发现他离开过。
这天夜里，郝连云岫又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
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一动不动地望着北方墨蓝色的天际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件厚实的大氅披上了他的肩头。
郝连云岫没有回头，但晏无尘在他身侧坐了下来，陪他一起望着那片北方的夜空。
“无尘，今年生辰，你会陪我过吗？”
“会。”
第97章出征
腊月初二，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洛安城时，郝连云岫正蹲在厨房里跟管事学腌糖蒜。
他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到不正常的马蹄声，然后是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
紧接着是姜翎那道平日里吊儿郎当、此刻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
“国师在何处？朕有要事相商。”
郝连云岫手里的蒜瓣掉进了盐水里。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在厨房里多待了片刻，把手洗干净，擦干，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到院中。
他看到的是一幅从未见过的景象——姜翎穿着全套朝服，面色凝重；他身后站着五六位盔甲齐全的将领，每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晏无尘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封已经拆开的军报，眉头微蹙，但神色依然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