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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日，罗马。
玛莎拉蒂驶过台伯河沿岸。车窗外，两旁的法国梧桐光秃秃地立着，唯独树根旁的石缝里已偷偷冒出了几簇新绿。
上午九点整，索菲亚的车队准时驶入基吉宫。
这座十六世纪的巴洛克建筑是意呆利总理的官方府邸，赭黄色的石灰岩外墙被岁月打磨得轮廓模糊，唯独门廊前那四根科林斯石柱依然兀自矗立，透出几分昔日教皇国时代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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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宪兵核对了证件，挺胸敬礼，扬手放行。
随后，索菲亚与帕洛玛在二楼会客室里见到了这次的会面人物——意呆利历史上第一位社会党总理。贝蒂诺·克拉克西。
贝蒂诺今年五十三岁，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西装剪裁考究，袖口的金色纽扣在从落地窗透进来的秋日阳光里闪了一下。
这老狐狸站起来握手时笑容极其热情，手势大开大合，说话间自带意呆利政客特有的戏剧化腔调。
但热情归热情，他说出来的话并不让人意外。
「索菲亚夫人，我非常尊重卢伯斯家族对意呆利经济的贡献，」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遗憾。
「但你也知道，阿尔法·罗密欧不是一个普通的资产，它是意呆利的脸面，政府必须确保它落在一个能让它真正复兴的买家手里。菲亚特家族已经承诺，一年内让阿尔法·罗密欧重返赛道丶重新盈利。」
他顿了顿，摊开双手：「他们本就是搞汽车出身的，这个承诺，政府很难拒绝。」
索菲亚面色平淡，端起面前的浓缩咖啡抿了一口。
瓷杯落回碟子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叮当响。
「总理先生，」她抬起头，嘴角挂着很淡的微笑，「如果由菲亚特收购阿尔法·罗密欧，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等贝蒂诺接话，她自己就解释道：「菲亚特加上阿尔法·罗密欧，将占据意呆利家用车市场将近百分之九十的份额。从都灵到那不勒斯，从米兰到巴勒莫，每一家汽车经销商丶每一个零配件供应商丶每一条生产线上的工人都将仰仗同一家公司的鼻息……政府真的愿意看到这种一家独大的局面吗？」
贝蒂诺眼角微微抽动，嘴角那抹招牌式的微笑收拢了几分。
索菲亚微微偏头，身侧的帕洛玛立刻会意，解开牛皮文件袋，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了贝蒂诺的面前。
报告封面上印着卢伯斯家族投资银行的标志，下方是一行意呆利文：《菲亚特集团流动性风险评估》。
贝蒂诺挑挑眉，翻开第一页。然而才扫了不到十行，这位意呆利总理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那是一份揭露菲亚特与利比亚暗中交易的秘档。
一九七六年，菲亚特陷入严重的资金危机——石油危机余波未平，意呆利本土汽车市场持续萎缩，都灵工厂的产线停了将近一半。
就在菲亚特最缺钱的时候，利比亚独裁者卡大佐通过其控制的国有投资基金LAFICO，以约四亿美金的价格收购了菲亚特将近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这笔钱保住了菲亚特的命，但也让卡大佐顺理成章地坐上了董事会第二大股东的位置。
然而风水轮流转，到了八十年代，这笔曾经的救命稻草如今变成了悬在阿涅利家族脖子上的绞索。
卡大佐到处搞事情彻底惹恼了白宫，里根政府直接将利比亚列入制裁黑名单。而卡大佐入股的菲亚特，首当其冲被卷进了华盛顿的制裁风暴。
五角大楼直接撕毁了与菲亚特签订的多份军用车辆和引擎采购合同——其中包括美国海军陆战队对菲亚特子公司依维柯的战术运输车订单，总价值超过六亿美金。
更要命的是，华盛顿直接向罗马下了最后通牒：只要卡大佐还在菲亚特的董事会里占着股权，菲亚特就别想从美国国防部手里分到一分钱——包括里根眼下正全力推进丶动辄几百亿美金的「星球大战」计划。
这相当于是把菲亚特从全球最大的军火采购市场上彻底踢了出去。
贾尼别无选择，于是他在年初下令启动了一项极其昂贵的股权回购计划——用大约三十亿美金的现金，以溢价数倍的价格从卡大佐手里强行收回股份。
但一旦这么做，菲亚特帐上的现金也会被抽得一乾二净
三十亿美金——这个数字相当于菲亚特过去三年净利润的总和，或者换一种更直观的算法：够买三个阿尔法·罗密欧。
贝蒂诺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手指在纸张边缘收了收紧。
他很清楚，一旦回购计划开始，那菲亚特在未来至少十二个月内没有任何余力进行大额并购。贾尼对政府许下的「一年扭亏」的承诺，背后可能根本不是产业整合的战略雄心，而是一场试图用政府出售阿尔法·罗密欧的款项来填补自家现金流窟窿的连环财务操作。
说难听点，就是空手套白狼。
「而且，菲亚特的资金压力不只是来源于卡大佐，」索菲亚似乎看穿了贝蒂诺内心正在翻涌的念头，不紧不慢地补充道，「阿涅利家族现在是两头烧钱，他们另一边还要消化几个月前刚完成的玛莎拉蒂收购案，再加上法拉利那边的赛车事业部去年超支得厉害——」
索菲亚顺势起身，优雅地理了理大衣下摆的褶皱。
「建议政府在敲定买家前，最好先彻查一下菲亚特的真实帐目。万一买家开出来的是张空头支票，到头来破产的不仅是阿尔法·罗密欧，被戏弄的可就是整届内阁的公信力了。」
贝蒂诺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是把报告缓缓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击了数下。
几秒后，他站起身来与索菲亚握手。那招牌式的微笑重新挂回了脸上，但语调却变得短而沉：「索菲亚夫人，您带来的信息很重要。这件事，我会让人查清楚。」
「祝您今天愉快，总理阁下。」
索菲亚微微欠身，带着帕洛玛转身走向门外。
「他信了吗？」帕洛玛压低声音问。
「信不信都无所谓，等他自己去查的时候，只会发现菲亚特的现金流窟窿比报告里写的还大。」
走廊尽头，基吉宫的雕花大门被两名侍卫推开，罗马冬日正午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
……
当然，陆晨出手，从来不会只有这一招。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菲亚特家族陷入了巨大的舆论漩涡。
一月十一号，巴勒莫法院的一个调查小组公布了去年底查封的一批由阿根廷走私入境的古柯硷——一共两点七公斤，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一。
在黑手党横行的西西里，这点量不算惊天大案。可关键在于——缉毒警察在其中一包毒品外包装上，验出了一枚清晰的指纹。
指纹的主人叫乔瓦尼·巴尔贝拉，职务是小埃多阿尔多·阿涅利的「私人助理」。
而这位小埃多阿尔多，正是老阿涅利唯一的独生子，菲亚特帝国万众瞩目的唯一继承人！
堂堂菲亚特太子爷，每月掏六千美金高薪聘请个私人助理，竟然是为了给自己全球运毒。
消息一出，举世哗然。
没等菲亚特公关部反应过来，嘉禾旗下的海外报业集群瞬间倾巢而出。《亚洲日报》的英文财经日报在头版刊登了一篇长文，标题毫不客气——《菲亚特继承人之困：小阿涅利的吸毒风波引发投资者担忧》。
紧接着，各种关于小埃多阿尔多的真假难辨的丑闻开始被一一挖出：在阿根廷狂欢派对吸毒过量抢救丶在伊比沙岛游艇上跟裸女聚众吸粉丶在秘鲁带毒被捕……
连带着几个月前的「CrazyEddy」闹剧也被翻出来重新示众。
当时梵蒂冈教宗在意呆利阿西西（Assisi）举办了历史性的「世界祈祷日」聚会，对宗教与东方神秘主义极度感兴趣的埃多阿尔多也前往参加。
在活动期间，多家媒体的记者在现场认出并堵截了这位菲亚特家族的唯一嫡子。面对媒体的镜头和麦克风，他疯狂宣称「自己即将接管菲亚特」，并发表了一系列违背家族意志的言论，引发媒体铺天盖地的嘲讽。
据说，贾尼·阿涅利在都灵的客厅里看完整段直播后，气的砸碎了一只十八世纪的威尼斯水晶杯。
随后，舆论越闹越凶，如果说嘉禾直接间接控制的报纸还算是比较有克制的，每句话后面都严谨地加上「据称」丶「消息人士透露」；那么街头那些靠博眼球卖钱的小报，可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古柯硷太子爷！》丶《菲亚特继承人的毒窝秘史！》……各类耸人听闻的标题漫天飞舞。更有小报直接把小埃多阿尔多的脸剪辑到一只趴在白粉堆上的斗牛犬身上，狗脖子上还挂着菲亚特的经典车标。
……
都灵，菲亚特总部大楼前。
上百名记者带着长枪短炮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每一辆驶出地库的豪车都得在闪光灯爆刷下艰难蠕动。
整个菲亚特高层急得如火如荼。公关部的电话从早响到晚，法务部的律政团队通宵达尽草拟起诉函。贾里更是推掉了所有商业会面，焦头烂额地亲自下场去给败家儿子收拾烂摊子。
然而，在都灵总部被舆论炮火轰得晕头转向之际，谁也没注意到——
两辆挂着基吉宫特别通行证的黑色轿车悄然驶入了都灵的财务大楼。
两名来自意呆利工业部的资深审计官推开财务部档案室的大门，出示了手里的调阅批文。
他们拿到的调阅申请单上盖着基吉宫的章，签名栏里签的则是贝蒂诺本人的全名。